第四十章 精靈也許是人,但薇洛是人不太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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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疫區,戰備帳篷內,早晨

  看著床上昏迷不醒的重症感染者,羅嵐用消過毒的小刀,在他手臂上的鼓包頂部輕輕劃開一道口子。

  他稍一用力,一根指甲蓋大小的灰白色細長條狀物便被完整地擠了出來,傷口甚至沒流出多少血,便在殘留的菌絲作用下癒合了。

  羅嵐抓著對方手腕把脈,確認對方還處於活著的狀態,頓時鬆了口氣。

  「成功了……」

  羅嵐看著鑷子上的灰白色條狀物,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神色。

  他看著這根細小的材料,不禁暗自感慨這玩意的恐怖。

  僅僅依靠吸食一個普通貧民那點微薄的生命力,就能從一個不起眼的小點成長到如今的規模,真是稀奇。

  這麼一想,雪莉體內那隻被阿斯蘭家族用無數珍貴藥劑「精心餵養」的寄生體,在被他煉化前甚至長到嬰兒拳頭大小,也就不奇怪了。

  雖然過程曲折,耗費了羅嵐大量的資源和精力,但他終於找到了能將寄生體從活人體內剝離的辦法了。

  通過菌絲的特性,鎖定到人體內的寄生體並完成寄生。

  隨後在成長一段時間後,通過羅嵐的操控,菌絲髮送某種信號欺騙寄生體成熟,試圖脫離人體,從而切斷它與宿主的共生關係。

  最後菌絲在它與宿主生命斷開連結的時候,殺死並同化寄生體,成為一顆飽含生命能量的材料。

  『嗯……思路借鑑的冬蟲夏草的形成過程,就先叫它【蟲魔草】好了。』

  羅嵐看著那似蟲似菌的灰白色條狀物,簡單粗暴地給這種材料取了個代號。

  如今他能將寄生體無害分離出來,這下體內的那個定時炸彈便再無威脅了。

  而且這可是個不錯的寶貝,作為寄生體和菌絲互相吞噬凝結而成的生命精華。

  其穩定隱秘的特性和高純度的能量,無論是用來煉製高階丹藥,還是作為某些法器的核心材料,都遠比之前那些副產物膿液的價值高得多。

  而這樣的寶貝如今遍布整個威蘭斯疫區,想想還有點小激動呢。

  為了方便收穫,羅嵐甚至想到了新一步的優化空間……

  比如,在菌絲同化完成後,能不能直接操控菌絲,讓這塊已經死亡的材料主動從宿主體內排出,而不是非要自己動手一個個去劃開取。

  就在這時,病床上那個昏迷不醒的男人緩緩睜開了眼睛,他茫然地看著天花板,隨即感受到了身體久違的輕鬆。

  那股一直盤踞在體內的麻木和無力感此刻竟然消失了。

  「聖子殿下……」他轉過頭驚訝又感激地看到了旁邊的羅嵐,「我,我還活著?」

  羅嵐點了點頭,隨即喚來安德烈把人送走。

  醒了就別留在這礙事,後面還有病人排隊呢。

  安德烈看到那個原本垂死的人居然醒了過來,又看到一旁收拾東西的羅嵐,表情瞬間變得欣喜:

  「殿下,您成功了?」

  「這只是剛剛開始,現在的效率還是太低了。」

  羅嵐用一種遺憾的語氣說道,隨即吩咐道,「我打算兩天後在中心廣場舉行第一批公開的實驗性治療。」

  「你去通知一下,疫區內的感染者,不論階級種族都可以報名,但治療有風險,所以自願參加。」

  他倒是沒有要求來的人必須都是重症患者,理察要收買,也是收買那些尚有餘力活動的人。

  況且他需要時間籌劃一些事,也需要給理察和他背後的人留出足夠的反應時間。

  不過這個消息對於理察他們來講,恐怕不是什麼值得讓人開心的事。

  「對了,你等下順便去庫房裡領點錢買點東西犒勞一下大家。」羅嵐又補充了一句。

  「最近大家都辛苦了,治療方面已經有了突破,讓大家輪流休息一下吧。」

  放寬點守衛也方便理察的人能鑽空子進來搞事。

  安德烈聽到這話,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殿下不僅心繫著疫區民眾的苦難,連他們這些下屬的辛勞也時刻記掛在心。

  明明他自己才是最勞累的那個人,卻還在想著犒勞大家。


  如此仁慈,如此體恤下屬的領導……怎麼能不讓他們感動。

  「是!殿下!」安德烈鄭重領命而去,同時將治好的那個人給送了出去。

  接連送走了那些前來治療的重症患者,羅嵐看著小瓶里逐漸堆積的蟲魔草,竟久違地感受到了一絲收集癖被滿足的樂趣。

  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似乎還會跟別人一起往罐子裡放折好的彩色紙星……

  羅嵐看著瓶子裡的蟲魔草定了定神,從那飄忽的思緒中脫離了出來。

  只不過,相比起那等無聊無用之物,眼前的蟲魔草顯然有價值得多。

  『出去活動一下,順帶排查一下潛在風險吧。』

  實驗的成功讓羅嵐心情還不錯,反正工作計劃都快完成了,他便打算出門透個氣。

  他信步走在聖光教廷駐紮的據點裡,這裡雖然簡陋,但比起疫區的其他地方,已經算是相當乾淨整潔甚至奢華的地方了。

  沒走多遠,羅嵐便意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精靈薇洛,她正獨自一人站在她的房間門口,微微仰頭望著天空發呆。

  羅嵐腳步微微一頓,這才想起自己似乎「許久」未見到自己這位精靈護衛了。

  雖然他也就這兩三天沒關注薇洛的動向,可羅嵐感覺自己對眼前精靈竟多了幾分陌生感。

  指的是薇洛身上的變化。

  她那頭白金色的長髮不再像之前那般隨意披散著,而是被笨拙地盤成了一個高聳的髮髻。

  上面還歪歪扭扭地插了幾根不知從哪弄來的黑色鳥羽,幾縷碎發還不聽話地垂在臉頰兩側。

  羅嵐目測那羽毛應該來自他身邊的某個女性鳥類亞人。

  不知道薇洛是怎麼從影鷲那傢伙頭上薅下來的。

  她依舊穿著那件翠綠色的長裙,但裙擺和袖口處被縫上了一圈不太搭調的白色蕾絲。

  腰間繫著一根寬大的粉色腰帶,打了一個巨大而又松垮的蝴蝶結,看起來隨時都會散開。

  脖子上除了羅嵐送的那顆靈珀眼寶石,還有一些別的首飾,手腕上卻又戴了個用野花和草葉編織的手鍊。

  『……這是什麼驚世駭俗的搭配?』

  羅嵐看著眼前這堪稱災難的組合,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如果用委婉的話來形容薇洛身上的風格,那這大概算是……宮廷風與田園風的一次大膽碰撞與結合。

  也就是精靈天生的顏值夠高,硬生生撐住了這套搭配的下限,讓她看起來像個有點迷糊的、剛學會打扮自己的林間仙子,古怪但……漂亮。

  就在羅嵐準備悄無聲息地離開,不去打擾她「思考精靈生」的時候,薇洛卻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突然轉過頭,清冷的目光落到了他的身上。

  「羅嵐。」她看到羅嵐眼睛一亮,隨即臉上露出了一個……羅嵐從未見過的,像是某種禮儀的僵硬微笑。

  『她從哪學來的皮笑肉不笑……』羅嵐看著那偽人一樣的笑容沉默了。

  幾天沒見,誰把他的精靈護衛變成這樣了?

  「你來了,你有事嗎?沒事快進來坐。」她立即發出了邀請,只是邀請的話讓人摸不著調。

  羅嵐心中雖有疑惑,但也正好想近距離觀察一下她到底發生了什麼變化,便點了點頭,走進了她的房間。

  房間裡倒是還算整潔,就是桌上堆了不少小說,顯然這幾天薇洛都沉浸於此。

  羅嵐剛想找個地方坐下,一轉身,卻差點撞上突然貼上來的薇洛。

  「???」

  看著那張距離自己極近、甚至能感覺到對方呼吸的臉,羅嵐下意識地抬起手擋在兩人之間,阻止了她更進一步的動作,強行隔開了兩人之間那過於親密的距離。

  「你這是幹什麼?」羅嵐看著她後退了一步,腳後跟頂到了椅子腿。

  已經……沒有退路了?

  如果眼前是合歡宗人士,羅嵐大抵會暗嘆自己貞潔不保,被人垂涎美色,奈何眼前的人是薇洛。

  雖然不知道她抽什麼風,但她個精靈懂個毛的男女關係啊!

  「我在練習。」薇洛似乎將羅嵐的阻攔理解為對她「貼面禮」的練習表達為不滿。


  她認真地點了點頭,隨即後退一步。

  緊接著,在羅嵐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她突然對著他,來了一個標準的九十度鞠躬,如同管家參見主人。

  然後,不等羅嵐有任何表示,她又直起身提起那縫著蕾絲的裙擺,對著他又行了一個優雅的屈膝禮,如同淑女面見貴客。

  最後,她甚至單膝跪地,對羅嵐行了個標準的騎士禮。

  起身後她還想牽起羅嵐的手吻下去,不過羅嵐沒給她這個機會,讓她略感惋惜。

  「……」

  羅嵐看著眼前這位如同孔雀開屏般,將各種毫不相干的禮儀一股腦展示給自己的精靈,終於緩過神來。

  他大概明白了,估計是這幾天沒人陪薇洛練習,她自己便對著書本苦學,現在好不容易逮到自己,便急於展示學習成果。

  「感覺怎麼樣?」薇洛看著羅嵐問道。

  她臉上那僵硬的笑容消退,變成了正常的無表情模樣,只是眼中隱隱帶著期待的神色。

  「……誰教你的。」

  羅嵐心中湧起一股無力感。

  敵人的行為他尚可預測,因為敵人是人。

  但薇洛不是敵人,她也不是人。

  所以她是不可預測的。

  「我看書學的。」薇洛指了指旁邊桌上的書。

  羅嵐的目光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落在了那本攤開的《冰山伯爵的倔強新娘》上。

  他沉默了。

  怎麼會有人從小說里學習怎麼禮儀?還是狗血的言情小說?

  誰教你這麼幹的?

  可轉念一下,這好像真是薇洛能做出來的事情。

  「你……為什麼要從這種書里學?」羅嵐無奈。

  薇洛聽到他的話頓感困惑:「之前不是你叫我少問問題,多看書學習嗎?」

  羅嵐:……

  這好像還真是他說的。

  當初為了讓薇洛別再用各種奇怪的問題煩自己,自己好像確實說過類似的話……

  過往偷懶的迴旋鏢最後還是砸到了他自己頭上麼。

  自己挖的苦果還得自己吃。

  「書上……書上寫的你就信嗎?」羅嵐揉了揉太陽穴,試圖進行最後的掙扎,「你就不能來問問我嗎?」

  薇洛看著他,眼神清澈,帶著一絲不解:「可是書上都說,人類中像你這樣地位的人日理萬機,總有很多工作要做。」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而且你最近確實很忙,更何況我們之前待在一起的時候,你幾乎也不怎麼說話,不是修煉就是處理工作。」

  「我人就在你面前,你卻選擇去看小說來了解我?」羅嵐嘆氣。

  「那為什麼,」薇洛向前走近一步微微歪頭,用那雙不含雜質的綠眸直視著他,「不讓我再多了解你一點呢?」

  如此直白的話,哪怕是羅嵐都不由得一愣。

  當然是因為不需要。

  不過這話羅嵐沒說出口。

  「是你一直沒給我了解你的機會,不是嗎?」

  見羅嵐沉默,薇洛似乎將這理解為默認,她搖了搖頭,繼續陳述道:

  「你這段時間幾乎沒有空閒,就算我們之前待在一起的時候,你也總是沉默,不是在修煉,就是在處理那些我看不懂的工作。」

  「為何你總是用那張溫和的笑容去拒絕所有想要靠近你的人?」

  「……」

  雖然看著很呆,可直覺倒是出乎意料的准。

  羅嵐坐在椅子上沉默了許久,最終才緩緩開口。

  他沒有回答薇洛的問題,反倒審視起了對方。

  「精靈,」羅嵐看著她慢悠悠地問到,「你到底是出於什麼心態,對我說出這些話的?」

  「對於壽命悠久且感情淡薄的你們,真的有必要去了解一個旅途中的過客嗎?」

  「無論是老教宗,還是其他與你相處過的人類,你真的在意過他們麼?」

  「你如今的所作所為,是單純為了滿足你那旺盛的好奇心,還是說……單純覺得好玩?」


  那雙漆黑的眸子倒映出薇洛發愣的身影。

  薇洛呆呆地看著羅嵐,臉上沒有何被冒犯的氣惱,也沒有被看穿的挫敗之類的表情。

  她歪著頭似乎在認真思考羅嵐說的話。

  兩人相顧無言。

  羅嵐最終還是恢復了他那一慣帶著距離感的溫和笑容。

  「呵呵,你那些書里說得對,我確實很忙。」

  他起身從薇洛旁邊離開,薇洛下意識想去抓他的衣角,卻撲了個空。

  「所以,麻煩你以後別再因為這種無聊的事情來打擾我了。」

  門被輕輕關上,隔絕了房間內的一切。

  羅嵐獨自走回自己的房間,臉上的笑容緩緩斂去,只剩下平靜和冷漠。

  唯有切斷這些多餘的聯繫,才能心無旁騖地去走那條長生之道。

  更何況他們本就是彼此生命中的過客。

  以精靈的壽命,他們也不會有下一次見面了。

  用不了多少年,他就會找到脫離這個小世界的方法重回修仙界,繼續他未盡的長生之路。

  而精靈,或者說精靈「薇洛」,恐怕已經回精靈樹轉生了不知道多少次吧。

  精靈的壽命或許在此界漫長得令人艷羨,但放在修仙者那動輒千載萬年的時光尺度下,終究不過是彈指一瞬。

  他們之間,隔著的是兩個世界的時間。

  這樣也好。

  羅嵐在心中想到。

  早些劃清界限把人趕走,免得日後自己假死之時,這個行事難以預測的精靈,又憑著某種古怪的直覺或秘法來橫插一腳,打亂他的計劃。

  經此一役,薇洛這個隱患應該就徹底被排除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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