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二人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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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0章 二人轉

  徐州軍這邊,則是和對面截然不同的一番景象。

  如果說之前呂布三千鐵騎帶來的壓迫,如同烏雲蓋頂,壓得他們喘不過氣,那張飛這一百三十回合的鏖戰,便是刺破重重烏雲的烈日金光!

  營寨里的士卒們,早已從最開始的提心弔膽,手心冒汗,變成了此刻的熱血沸騰。

  他們看著自家將軍單騎出陣,直面在他們心中如同魔神一般的呂布,生生鬥了一百餘合,就算現在吃了點小虧,可所有人都能看得出來,自家將軍與那呂布的水平是大差不差。

  既然如此,呂布也就從不可力敵的「魔神」,重新變回了一位凡人猛將。

  猛將?

  再猛也是人,砍一刀也會流血!

  張飛用一場酣暢淋漓的死斗,徹底破除了徐州軍將士心中的魔障。

  他們握著兵器的手穩住了,佝僂的腰杆也挺直了,腦海里一遍遍迴響著張飛出陣前的怒吼:「咱們有拒馬!有壕溝!有鐵蒺藜!還有陷馬坑!他呂布的騎兵還能插上翅膀飛過來不成?!」

  再望向對面黑壓壓的騎兵集群時,他們心中雖仍有忌憚,卻也不會單純因為恐懼,而士氣狂泄了。

  此時陣前的呂布騎在馬上,如同戲耍一般,不緊不慢地跟張飛在場中兜著圈子,把驚魂未定的烏騅馬趕得四處亂竄。

  看著張飛被自己的坐騎折騰得手忙腳亂,焦頭爛額,呂布心裡舒坦了不少,自感也算是掙回了不少面子。

  少頃,他終于勒住了赤兔馬,不再繼續逼近,掌中畫戟往前遙遙一指,嗤笑一聲,刻意拔高聲音嘲諷道:「哈哈!環眼賊!汝方才不是叫囂得挺凶嗎?口出狂言要與我決一死戰,這主動邀戰的是你,怎地此刻只知道驅馬奔逃?」

  「莫不是你終於拎清楚了自家的斤兩,心生懼意,不敢上前了?哈哈哈哈!」

  「放屁!」

  張飛本就憋了一肚子的火,聞言一口老血差點沒噴出來,頓時環眼怒睜,鬚髮戟張,指著呂布破口大罵:「你這三姓家奴,就只會仗著馬好耍無賴!」

  「俺老張豈會怕你!」

  「有本事從你那破馬上下來,咱們步戰三百回合,看看到底是誰怕誰!」

  他這輩子就沒受過這種窩囊氣,明明自己還能打,偏偏胯下的坐騎不爭氣,結果被那三姓家奴拿住了把柄當眾嘲諷,氣得是七竅生煙,作勢就要翻身下馬。

  呂布此時怒火已熄,心態反倒平和了下來,看著張飛氣急敗壞的樣子,只覺得心中一陣暗爽。他故意掏了掏耳朵,用一種極其輕蔑的語調,慢悠悠說道:「哈,你這環眼賊,也只會逞口舌功夫。這陣前斗將,敗了就是敗了,哪來那麼多藉口?你怎麼不說讓我把盔甲脫了,畫戟也扔了?」

  兩人隔著數丈的距離,又你來我往地對噴了幾句。

  張飛怒火中燒,罵得唾沫橫飛;呂布卻始終雲淡風輕,句句不離張飛慫了————

  方才在跟張飛玩二人轉的時候,呂布早已注意到,已方的步卒都趕過來了,已經是蓄勢待發。

  他覺得時機差不多了,也懶得跟張飛再磨嘴皮子,猛地一舉方天畫戟,厲聲喝令:「全軍聽令!步卒在前,弓弩手掩護,給我踏平敵營!」

  隨著呂布一聲令下,他身後軍陣中響起了代表進攻的鼓角聲。步卒迅速結成攻堅陣型,刀盾手在前,長矛手緊隨其後,弓弩手紛紛搭箭上弦,開始朝著徐州軍的營寨緩緩壓了上去。

  張飛見狀,就算再不甘心,也不可能就憑著一人一馬擋住對面的大軍。只得狠狠瞪了呂布一眼,又往地上啐了一口,才調轉馬頭,帶著滿心的憋屈,奔回了己方營寨。

  不過沿途所見,己方士卒都精神昂揚,總算讓他心中寬慰了不少。

  回到陣中後,張飛大聲喝令:「弓弩上弦!盾矛林立!拒馬在前!陷坑在側!讓那三姓家奴好好看看,什麼叫銅牆鐵壁!」

  回應他的,則是徐州軍將士震天的喊殺聲。

  呂布在讓步卒發起正面攻堅的同時,還將三千騎兵分成了數隊,不斷在徐州軍營盤外圍游弋奔馳。

  馬蹄捲起漫天煙塵,騎兵們發出震耳欲聾的呼喝,時不時還會朝著營寨撒出一波箭雨,不斷製造著壓迫感。

  若是換做半日之前,僅憑騎兵營造出的恐怖聲勢,就足以讓徐州軍的士卒腿軟心慌,陣型大亂。可此時,他們雖依舊十分緊張,但士氣始終都維持在了可堪一戰的水準,並無潰散之相。


  如今呂布軍在留縣的兵力有近萬人,此番進攻的主力,乃是六千餘步卒。其中除了有張遼原本駐守留縣的兩千人外,呂布還從小沛又帶來了四千。

  不過呂布帶來的這四千人里,有近三千都是這兩月倉促募集的青壯,只經過了一些簡單的操練。

  戰鬥從一開始,就進入了白熱化的狀態。

  呂布軍的步卒頂著徐州軍的箭雨,沖向營壘外圍,奮力用土石沙袋填塞半人高的壕溝。

  他們一邊要和徐州軍的士卒展開搏殺,一邊要揮著巨斧重錘,劈倒交錯林立的尖刺木樁;還有士卒將火油和柴草堆在拒馬鹿角前,引火焚燒這些屏障;進攻的路上但凡發現了隱蔽的陷馬坑,也都會在第一時間填平。

  而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在徐州軍防線上,撕開一道足夠寬的缺口。唯有如此,才能讓己方的騎兵沖入營寨中大殺四方。

  戰鬥從晌午一直持續到了黃昏時分。

  呂布軍發起了一波又一波的猛攻,填平了營壘外圍的數段淺壕和沿途的陷馬坑,並且毀掉了數十處拒馬鹿角。

  但張飛也不是木頭,自然向這些被重點進攻的區域,調集了大量的防守兵力,導致呂布軍始終都無法形成突破。

  眼見日頭西沉,呂布咬了咬牙,側頭看向身旁始終默然靜立的身影,沉聲下令:「孝父,徐州軍東南陣線已經出現了動搖,你帶陷陣營上去,給我撕開一道口子!」

  「諾。」高順拱手應命,沒有一句多餘的言語,當即轉身離去。

  不多時,一支僅有七百餘人的隊伍,便踏著整齊的步伐進入了戰場。這些士卒個個身披厚重鐵甲,手持鉤鑲和短戟,雖然人數不多,卻是壓迫感十足。

  「陷陣之志!有死無生!」

  七百餘人齊聲怒吼,結成緊密的突擊陣型,朝著東南方向一段有些鬆動的陣線,狠狠撞了過去!

  陷陣營的戰力果然名不虛傳。

  高順身先士卒,手中鐵槍開路,身後銳士以鉤鑲格開箭雨兵刃,短戟貼身搏殺,百人配合如一人。不過片刻功夫,便從那段本就薄弱的徐州軍陣線上鑿了進去。

  張飛早就注意到了這支進入戰場的精銳步卒,提前便往他們進攻的方向上調去了兩隊人馬堵截,卻沒料到陷陣營的突擊鋒銳無匹,調過去的援軍,連一刻鐘都沒能撐住就被擊潰了。

  眼看著防線上的缺口被越撕越大,其他方向的呂布軍為了配合陷陣營,也發起了更為猛烈的進攻作為牽制,張飛二話不說,直接帶著自己的親衛營,朝著缺口頂了上去。

  這邊高順手中鐵槍連刺,接連挑翻兩名擋路的徐州軍士卒,只覺前方壓力驟減。

  他意識到,自己已經徹底打穿了徐州軍的陣線。可就在下一瞬,一聲怒喝驟然在他耳邊炸響。

  高順只覺那個能與呂布酣斗百餘回合不落下風的張飛,突然就出現在了自己的視線中,而那杆丈八蛇矛已經裹挾著破風的尖嘯,朝自己當胸刺來!

  他大驚失色,連忙橫槍格擋,可倉促之下只勉強將這雷霆一擊偏斜了少許。

  緊接著,一股劇痛便從肋下傳來。

  高順腦中嗡的一聲,整個人都懵了。

  不是,大哥,沒搞錯吧?

  我外邊穿的這可是鐵甲!

  裡邊還有一層皮甲!

  兩層甲疊一塊,硬抗步弓直射都沒問題啊!

  我知道你手裡那杆蛇矛確實帶點破甲的功效,但一招就給我干破防了?

  不愧是能與呂將軍對陣的絕世猛將,恐怖如斯啊————

  高順知道自己跟張飛的差距巨大,如今肋下負傷,那就更不是對手了。他手中長槍胡亂虛晃了兩下,便趕緊抽身疾退,同時喝令麾下士卒上前合圍張飛。

  不過,張飛壓根兒也沒在意,迎著衝上來的陷陣營銳士便殺了過去。

  他掌中的丈八蛇矛如同黑色蛟龍,在人群中掀起漫天血浪。沖在最前面的幾名陷陣營銳士,皆沒能在他手下撐過一招,紛紛被蛇矛挑殺。

  跟在張飛身後的親衛營,此時也已經沖了上來,堵住了陣線的缺口。

  陷陣營雖說是天下強軍,但人數本就不多,再加上主將高順一個照面便負傷而退,士氣難免會受到影響,原本長驅直入的攻勢為之一滯。

  此刻,他們前有張飛這尊殺神帶著親衛攔路,兩側的徐州軍同樣抵抗得異常頑強,已經陷入了苦戰之中。非但沒能再繼續擴大戰果,反倒被一點點頂了回去。


  呂布麾下的三千鐵騎,雖然是在營外虎視眈眈,可對此種情況,也是老鼠拉龜無從下手。

  畢竟現在徐州軍的營壘雖說殘破了不少,可整條陣線依舊嚴整連貫,沒露出什麼可乘之機,貿然沖陣與送死無異。

  呂布立在陣前,看著陷陣營如同撞上礁石的怒濤,縱使兇悍無匹,卻被死死卡在缺口處不得寸進,臉色不禁有些陰沉。他抬頭看了看天色,最終還是從牙縫裡擠出了兩個字:「鳴金!」

  鐺!鐺!鐺!

  清脆的鳴金聲,在夕陽的餘暉中響起。

  還在猛攻的呂布軍士卒如蒙大赦,包括正在血戰的陷陣營,紛紛且戰且退,脫離了與敵軍的接觸,如同潮水般向後退去————

  留縣縣衙的正堂內燭火搖曳,映照著眾人或陰沉、或凝重、或疲憊的臉。

  ——

  呂布端坐主位之上,面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今日一戰,自己斗將雖勉強占了上風,可終究沒能將那環眼賊挑落馬下;後續派遣步卒輪番強攻損失不小,卻也未能踏破徐州軍的營寨。

  真可謂是高高興興出門去,膩膩歪歪回家來。

  堂下,陳宮、張遼,還有剛包紮完肋下傷勢的高順分列兩側,也都是沉默不語。

  良久之後,還是陳宮輕咳一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咳,將軍,今日之戰,雖未竟全功,卻也並非是一無所獲。」

  呂布冷哼一聲,不置可否。

  陳宮並未在意他的態度,依舊沉穩地說道:「其一,我軍今日摧毀了敵營外圍的大量工事,尤其是破壞了數量眾多的拒馬鹿角,明日再攻,阻力必會大減。」

  「其二,則是徹底摸清了張飛所部的虛實。」

  「此前斥候探報,皆稱張飛所部兵力在萬人以上,可今日一戰便能看出,其營盤不但縱深有限,而且即便占了地利,我軍仍數次攻破了其外層的防線。」

  「尤其是聽孝父所言,他帶陷陣營破陣時,竟然遇到了張飛親自帶人填補陣線缺口,可見敵營內兵力的調動已然捉襟見肘。」

  「想來張飛所部的兵力,應與我軍今日投入進攻的兵力相差無幾————」

  呂布聞言臉色更差了,指節一下下叩擊著案幾,發出沉悶的聲響:「此事我也看出了些端倪!」

  「那環眼賊若真有一萬五千大軍,豈會只龜縮在營寨里死守?」

  「哼,就帶著區區幾千人馬,便敢來捋虎鬚,當真是不知死活!」

  「明日一早,我便點齊全軍兵馬,親自督戰!倒是要看看,那環眼賊還能抵擋到幾時!」

  不過陳宮臉上的憂色,卻並未因呂布這番豪言而有所緩和:「張飛這四五千兵馬,於我軍而言實不足為懼。然吾所慮,乃是其部此前虛張聲勢,究竟所為者何?

  呂布動作一頓,眉頭皺了起來:「公台此言何意?」

  陳宮緩步上前,繼續說道:「此前我等以為張飛麾下有萬餘兵馬,乃是因劉備曾兩次向彭城增兵。」

  「據各方情報匯總,戰前彭城之中的兵力,少說也有兩萬之眾。即便刨除掉守城的兵馬,此次張、田二人能調動的兵力,也絕不下一萬五千之數。」

  「可倘若張飛這四五千人馬,只是疑兵,那餘眾逾萬,究竟又去了哪裡?」

  聽到這兒,呂布也意識到了問題所在:「公台的意思是說————我等中了徐州的聲東擊西之計?」

  陳宮緩緩點頭:「將軍明鑑!只怕此時徐州軍的主力,已經奔著蕭縣而去。」

  這話一出,堂中已是落針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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