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天命這種事兒,不要老是掛在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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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7章 天命這種事兒,不要老是掛在嘴上

  絕境之下,孫策的理智終於重新占據了上風。

  他比誰都清楚,隨著自己的突襲被關羽攔下,廬江之役最後的翻盤希望,已徹底化為泡影。

  可如今他和關羽的對決,已然落入了下風。在對手連綿不絕的刀光中,想要抽身而退,又談何容易?

  退縮之念一旦萌生,孫策手中的槍勢頓時又軟了三分。先前尚可勉強維持四攻六守的態勢,此刻十槍之中,倒有八槍都是在攔擋招架。

  兩人又纏鬥了十餘回合,孫策已然左支右絀、險象環生,完全落入了被動挨打的境地。

  就在此時,西南方向又揚起了一陣煙塵,只見一面「陸」字旗和一面「黃」字旗,在隊伍中迎風招展。

  舒城的援軍終於也趕到了戰場!

  孫策見此情景,更是心焦如焚,再也無心戀戰。

  他猛地提起一口氣,手中鏨金虎頭槍橫掃而出,借著一股蠻力逼開了關羽的刀光,隨即勒轉馬頭,大喝一聲:「撤!快撤!」

  只可惜他帶來的人,已經沒幾個還有能力跟著他一起「撤」了。

  聽到孫策撤退的號令,他摩下還能站著的四百餘人,強撐的最後一口氣也泄了,只覺得疲憊欲死,紛紛扔下了手中兵器,雙腿一軟,跪地請降。

  魯肅來到收刀勒馬的關羽身側,語氣中帶著幾分疑惑:「將軍方才本可一舉擒殺孫策,何故要放他離去?」

  關羽雖經歷了一場激鬥,卻依舊面不改色,氣息平穩。

  聽見魯肅發問,他沉默片刻,緩緩說道:「尤記得當年關東諸侯會盟討董之時,其父孫文台驍勇善戰,乃是聯軍中少有的,真正出力討賊的忠烈之士!」

  「彼時,他親率部曲,連敗董賊麾下西涼精銳,率先攻入洛陽。」

  「入城之後,他便組織人手清理焚毀的宮室、宗廟,並親自督軍,修復被董賊挖開的帝陵與公卿冢墓,收斂曝露荒野的遺骸,以安亡魂。」

  「董賊忌憚他的勇武,曾欲以聯姻拉攏,卻被他嚴詞怒斥,直言卓逆天無道,盪覆王室,今不夷汝三族,縣示四海,則吾死不瞑目,豈將與乃和親邪?」」

  「某雖與孫文台相交不多,然對這般忠義勇烈的豪傑,實心嚮往之。」

  「今日————實在不忍取其子性命啊!」

  魯肅聞言,輕嘆一聲,神色複雜:「肅曾聽主公提及昔日討董舊事,直言若非袁術心懷私念,惡意剋扣糧草,致使孫文台兵敗梁縣————說不定董卓根本來不及焚毀洛陽,擄走天子。」

  「可嘆孫文台一世忠烈,英年早逝,其子孫策,如今卻還是委身於袁術麾下————

  唉!」

  他搖了搖頭,又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什麼。

  另一邊,跑出老遠的孫策見關羽並未追來,緊繃的心弦稍松,隨之放慢了速度。

  他回頭望去,只見身後只剩十幾個步履跟蹌的身影,正拼盡全力向他這邊追來。

  眼見跟自己奪城的八百精銳折損至此,孫策不禁悲從中來,眼眶微微發燙。

  他勉強壓下胸中翻騰的情緒,在原地駐馬等候,直到那十幾個人追了上來,才帶著他們,遠遠繞開關羽的軍陣,朝著呂范所部的圓陣退去。

  然而,行至半途,他只聽一聲帶著幾分得意的喝罵從身後傳來:「孫策小兒休走!可敢與我一戰?!」

  孫策循聲望去,只見舒城援軍的陣中,殺出一隊旌旗招展的人馬,斜刺里直衝自己而來!

  為首一將,身著鋥亮的甲冑,胯下戰馬神駿,手持一桿鐵槍氣勢洶洶,正是黃射!

  黃射此舉,自然是經過了深思熟慮。

  他看得清清楚楚,孫策身邊只剩下了十幾個殘兵,且其人經過長途奔襲、城中血戰,又與關羽這等絕世猛將惡戰一場,定然已是油盡燈枯!

  再加上孫、黃兩家本就仇怨頗深,此等良機又怎能錯失?

  於是乎,他便帶著親兵部曲策馬出陣,準備截殺孫策。

  關羽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眉頭深深皺起,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鄙夷之色。

  這黃伯舉還真會挑時候啊!

  雖然關羽也知道,兩軍交戰本就是不擇手段,他不便公然指責。


  但黃射這般趁人之危的行徑,在他看來,實在是有一股小人得志般的卑劣。再結合這一月多來的所見所聞,他只覺得黃射可謂是典型的外表君子、內里小人,非常符合他心中對士人的刻板印象。

  甚至可以說,此番廬江之行,無論是那位「病」得恰到好處的陸太守,還是黃射各種趨利避害、落井下石的行徑,無一不在加重關羽對整個士人階層的偏見。

  反倒是那位甘興霸,性情豪邁任俠,坦蕩磊落,很對關羽的胃口。

  即便此人的行事作風,與自己恪守的準則不甚相符,卻也大多事出有因,絕非是奸邪之輩。

  說到底,在關羽心中,所謂「忠義」二字,那個「義」始終都是排在「忠」前邊的。

  他如今雖身居廣陵太守之位,但從本心來說,卻始終覺得自己不過是解良一武夫。

  這些年他跟著自家大哥征戰四方,立志匡扶漢室,很多事兒便不能再隨心所欲,更不能如年少時那般快意恩仇,看不順眼便拔刀相向,即便對那些為一己私利而攪亂天下的士大夫們,也不得不虛與委蛇————

  身為統軍大將的責任,壓抑了他江湖大俠的天性,很多時候的人和事,都會讓他感覺憋悶難舒。而他身上那股所謂的「傲氣」,正是這種情緒的外化表現,翻譯一下就是:

  你踏馬算老幾?

  在這兒跟我這那的?

  逼急了老子一刀活劈了你,大不了隱姓埋名,浪跡江湖!

  爺們兒又不是沒幹過!

  也正因如此,在和甘寧這種人打交道時,關羽反倒覺得格外輕鬆。

  其人性情耿直,敢作敢當,恩怨分明,快意恩仇,所行所止都能讓他心生共鳴。

  對周泰、蔣欽二人,亦是如此。

  關羽深諳他們的處境與心思,故此對二人也展現出了格外的關照。

  此番他率三千兵馬前來阻截呂范,明知周、蔣二人勇武過人,卻依舊未曾帶他們同來。

  因為關羽不願陷他二人於不義,更無需他們靠與舊主孫策決裂,來給自己遞上投名狀。

  至於此刻立在身側的魯肅,他更是打心底里喜歡。

  在關羽看來,魯肅智計過人,卻從不故弄玄虛,待人處世直爽坦蕩,即便與自己意見相左,也都是開誠布公商議,總能尋得雙方都可接受的折中之道。

  當然了,這「折中之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心裡也是門兒清。

  平心而論,與子敬相處時,大多時候都是他妥協折中,來遷就我這個「粗鄙武夫」的心意————

  激戰過後的關羽,心神稍松,思緒也不由得飄忽起來。

  而遠處的孫策,在聽到「孫策小兒」這四個字的瞬間,猛地扭頭回望,眼中滿是擇人而噬的凶光。

  待看清叫囂之人竟是打著「黃」字旗號,更是氣得快要把牙給咬碎了!

  「黃射!!!」

  他此時雖已力竭,但仍握緊了手中的金虎頭槍,接著就要不顧一切地調轉馬頭,將背後的叫囂之人一槍挑落馬下!

  可他的狀態實在太差了。

  身體上油盡燈枯不說,再被黃射這番羞辱激得怒火攻心,只覺眼前一黑,天旋地轉,險些從馬背上栽下去。

  「呃!」

  孫策悶哼一聲,本能地扶住了馬頸,晃了兩晃,勉強穩住了身形,明白自己已是強弩之末,無力再戰,只得悶頭催馬奔逃,不再理會黃射的挑釁。

  黃射見他這般狼狽,更是來了精神,準備痛打落水狗。他巴不得在此地直接幹掉孫策,當即猛夾馬腹,開始奮起直追。

  陣後的甘寧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看著黃射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臉,更覺不屑,在心中暗自腹誹。

  方才孫策在城中橫衝直撞的時候,也不見你這麼上勁兒。

  這會兒見人家窮途末路,反倒跳出來逞凶耀武,當真無恥至極!

  黃射當然不清楚甘寧在心中是怎麼編排自己的。眼見自己與孫策還有一段距離,他一邊策馬急追,一邊口出惡言,不斷刺激孫策。

  「孫策!你不過是個無謀的莽夫,也敢領兵出征?簡直是害人害己,連累麾下兒郎白白送命!」

  「孫策!你兩萬大軍盡皆覆滅,當真是一將無能,累死三軍啊!」


  「孫策!你這般抱頭鼠竄,莫不是怕了我黃伯舉?」

  「孫策!你父孫堅,當年便是在我家大人陣前,被亂箭射殺、含恨而終!」

  「今日你我戰陣相逢,你身為人子,不思為父報仇,反倒一心逃竄,當真是無膽鼠輩!」

  孫策被這話氣得渾身發抖。

  前面那些嘲諷謾罵,他都能咬牙忍下。可最後這句,乃是涉及到了孫堅,他絕不能當做沒聽見!

  正所謂父仇大過天,若是他此刻一味逃竄、忍氣吞聲,在東漢這種重孝悌、講名節,一言舉人、一言廢人的社會大環境中,就徹底沒法混了。

  所以在這種時候,哪怕他明知是死,也必須回頭一戰!

  他不能作為一個不孝的懦夫,在這世上苟且偷生;更不能讓父親的一世英名,因自己而蒙羞!

  孫策努力勒停了戰馬,撥轉馬頭,死死盯著百步之外的黃射,一言不發。

  黃射見狀,先是一愣,後是一喜:「哈哈!無膽鼠輩,終於敢回頭了?速來受死!」

  他只當孫策是被憤怒沖昏了頭腦,成了待宰的羔羊,當即猛夾馬腹,再次加速,挺槍直奔孫策而來!

  此刻的孫策,視線已然有些恍惚,身體如同灌滿了鉛塊。

  若是在全盛之時,對付黃射這等貨色,他有一百種方法取勝,甚至無需動用兵器,單手便能將其擒下!

  他腦海中瞬間便已閃過數種方案,或是左手擒他的槍桿,右手起槍順勢貫顱;或是側身避過鋒芒,再反手一槍將其抽落馬下————

  然而,現實卻是他的雙臂正止不住地顫抖,連抬槍都費勁,更別說那些花里胡哨的招式了。

  孫策無比清醒地意識到,此刻的自己,已非黃射之敵!

  畢竟黃射好歹也是武將出身,縱然只是個庸手,也有一身戰場廝殺的本事————大概比魯肅要強一個檔次。

  起碼魯肅在馬上就不會使用長兵器。

  孫策咬緊牙關,努力盯著那根刺向自己的長槍,鎖定著槍尖的軌跡。

  黃射這一槍是衝著我胸口來的,帶著奔馬的沖勢,足以透甲穿心!

  孫策心念電轉,同時在馬背上竭力扭身閃避。

  換做往日,這一槍他閉著眼睛都能輕鬆躲開,可眼下即便他已是全神貫注,可動作依舊慢了半分。

  「刺啦!」

  「噗嗤!」

  黃射勢在必得的一槍,擦過了孫策胸前的護心,狠狠刺入了他的左肩,鮮血瞬間噴涌而出。

  可孫策卻是渾不在意,因為這本就在他的算計之中!

  就在黃射一槍得手,力道用老的瞬間,孫策右手中的虎頭槍如毒蛇吐信一般,順著黃射甲冑的間隙,「噗」地一下,捅進了他腋窩下方的肋側。

  其實孫策這一槍,本意是直刺咽喉,以傷換命,可黃射的甲冑帶有護項,防護著咽喉要害;若是刺向面門,他此刻槍速太慢,又極易被對方躲開。

  電光火石之間,他也只能退而求其次,隨便選了個甲冑的薄弱之處。

  如此一來,兩人其實是以傷換傷,甚至孫策的傷勢,比黃射還要更重一些。

  但這也已經大大出乎了黃射的意料。

  他完全沒想到,孫策都這副德行了,居然還能反擊?!

  再加上孫策這一槍雖然因為刺在了肋骨上,導致入肉不深,但真的是很疼————

  「呃啊!!!」

  黃射發出慘嚎,瞬間便慌了神,還以為孫策是故意偽裝不支,誘他上前,哪裡還敢戀戰?

  「哇呀!快走!!」

  他怪叫一聲,猛地抽回長槍,撥馬就逃。

  孫策見黃射逃跑,感覺在身體的最深處,驟然又湧起了一股新生之力。

  「哪裡走!」他厲聲怒吼,策馬便追。

  顛簸之中,他左肩的傷口不斷湧出鮮血,浸透戰袍,染紅了馬鬃,可他渾然不覺,眼中只有倉皇逃竄的黃射。

  黃射回頭一瞥,只見孫策浴血執槍、狀若瘋魔,更是魂飛魄散,一邊奮力催動戰馬,一邊聲嘶力竭地大喊:「放箭!快放箭!射死他!」

  他帶來的那隊親兵部曲中,有二十餘人挎著弓箭,聞聲也不敢耽擱,當即便衝著在馬背上東搖西晃的孫策,灑出了一波箭雨!


  孫策下意識低頭縮身,揮槍格擋,可力竭之下動作早已遲滯。

  「當!當!」

  只聽兜鍪上傳來兩聲脆響,緊接著,孫策便感覺自己身上至少三處,都傳來了箭矢入肉的刺痛感。

  「唏律律!」

  就在下一刻,他胯下戰馬也悲嘶一聲,踉蹌著又往前奔了兩步,便腿膝一軟,轟然倒地,將渾身脫力的孫策甩飛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了塵土之中。

  孫策只覺得天旋地轉,劇烈的撞擊讓他全身的骨頭仿佛都散了架,眼前金星亂冒。

  他仰面躺在地上,有些茫然地看著天空。

  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前所未有的虛弱感如同冰冷的湖水,將他徹底淹沒。

  他現在只覺得眼皮沉重,連一根手指也抬不起來,周身的疼痛也漸漸化作了麻木。

  有些模糊的視線中,再一次出現了黃射的身影。

  他騎著馬,嘴巴不停地一張一合,臉上帶著亢奮。

  這廝說什麼呢?

  孫策努力想要聽清,但耳中只有持續不斷的嗡鳴。

  隨即,他看見黃射緩緩舉起長槍,槍尖對準了自己。

  我的路————就到此為止了嗎?

  父親————孩兒無能————終究還是辜負了您的期望————

  我不甘心啊!

  可不甘心————又能如何?

  仲謀(孫權)、叔弼(孫翊)————孫家的家業,往後只能靠你們了!

  可你們的年紀還那么小————

  但是也沒辦法啊!

  大哥我————終究也不過是如此而已————

  真的————真的已經盡力了————

  孫策想到了父親孫堅,想到了母親吳夫人,想到了兩個年幼的弟弟,和那個更小的妹妹————

  這兩年,他如一張時刻緊繃的硬弓,為了重振孫氏的家業,殫精竭慮,不敢有絲毫鬆懈。

  直到此刻,他心中所有的憤怒和不甘都漸漸淡去,只剩下無人可以訴說的疲憊。

  大丈夫生於世間,未建寸功便要隕落,固然是天大的憾事————

  可孫策明白自己已然拼盡了所有,豁達的本性讓他在遺憾過後,選擇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天命。

  此刻他心中連疲憊都消散了,只剩下了一種近乎解脫的平靜和輕鬆。

  就這樣吧————

  視線漸漸昏暗,天空像是蒙上了一層灰幕,黃射的槍尖帶著寒芒,在他眼中不斷放大,死亡的氣息已撲面而來。

  可就在槍尖即將抵上他眉心的剎那,一道湛清色的刀光,驟然闖入了視野!

  那柄有些熟悉的偃月刀,精準地橫亘在了長槍之前!

  「鐺!」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仿佛從遙遠的彼岸傳來。

  隨後,孫策的視線便徹底陷入了無邊的黑暗。

  十日後,下邳州府書房中。

  陽光透過窗欞,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劉備端坐在書案後,捏著一份軍報,臉上的表情有些一言難盡。

  如果非要形容一下,大概就是欣喜中藏著無奈,震驚里夾著疑惑,還有幾分追憶和欣慰。

  一旁的張昀看著劉備神色變換不定,滿心詫異。

  這不是二爺的軍報嗎?

  裡邊到底寫了啥?

  怎麼讓老劉看得這麼欲仙欲死的?

  在將手中的軍報反覆看了三四遍之後,劉備終於長舒了一口氣,面色重歸平和。

  他抬眼瞥見張昀望眼欲穿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隨手將軍報遞了過去:「允昭,姑且一觀。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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