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進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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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8章 進展

  張昀站在治中官廨的院門口看了片刻,不由自主地摸了摸鼻子,心頭莫名泛起了一絲慚愧,覺得自己這麼每天吊兒郎當的狀態,著實有些對不住那份俸祿,不禁暗自感慨。

  哪有什麼歲月靜好?

  不過是有子綱先生在替我負重前行罷了!

  收斂心神,張的放輕腳步,穿過院落,悄然步入正堂。

  只見張絃端坐於上首寬大的書案後,正埋首於堆積如山的案牘之中,眉頭微皺,神情專注,手中的毛筆行雲流水,顯然是在處置緊要的公務。

  張昀見狀,也沒出聲攪擾,悄無聲息地溜到堂側一個不起眼的席位上坐下,靜靜地等候。

  約莫半盞茶的功夫,張炫才緩緩放下手中的筆,長舒一口氣,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抬頭對侍立一旁的僕役吩咐道:「速將此件送往戶曹,交秦從事核驗籤押,不得延誤。」

  話音未落,他眼角的餘光便捕捉到了靜坐在旁的張的「哦?允昭?」

  張炫先是一愣,隨即露出幾分笑意,起身抬手招呼道:「你何時來的?怎的也不喚我一聲?」

  張昀起身拱手,笑著應道:「子綱先生公務繁忙,昀豈能隨意打擾?便在此處靜候了片刻。」

  張絃聞言搖頭失笑,擺了擺手說道:「你可是位稀客,快請入內室敘話。」

  說罷,他引著張昀穿過忙碌的前堂,前往了相對清靜的後廳內落座。待僕役奉上熱茶退下後,張絃才捋須看向張昀,語氣中帶著幾分調侃:「允昭啊,往日裡便是專程派人去尋你,十回倒有八回尋不見人影。如今榮膺將軍府長史尊位,果然氣象一新。今日主動登門,莫非是奉了主公之命,特來督察州府中的文書筆札?」

  張昀被這半真半假的打趣說得面色微窘,連忙拱手道:「子綱先生折煞昀了,實不敢當!」

  他此番前來,心中原本盤算著張炫麾下吏員眾多,或許能「挖角」幾位勤勉能幹的書佐,充實自己手下的僚屬班底。可方才一路走來,眼見張炫官中眾多僚屬各司其職,忙得不可開交,人數雖多,卻貌似連一個閒人都沒看見————

  這讓他先前準備好找張絃要人的說辭,直接卡在了喉嚨里,怎麼也說不出口。

  罷了罷了,這間官廨里的人,怕是連喝口水的工夫都沒有,我還是別找不自在了————

  但是人家問我幹嘛來的,我該咋說呢?

  直接說是來閒逛的是不是有點欠揍?

  張昀心念電轉,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忙清了清嗓子,鄭重說道:「咳,昀今日冒昧叨擾,實則有一事欲請教子綱先生。」

  「不知此前您與季弼先生所言,在州府中推行————規範俗體字」一事,如今進展的如何?期間可有什麼反對之聲?」

  張炫一聽「俗體字」,不由得暗自腹誹。

  看看,看看,果然如此!

  這小子心裡就一直惦記著這事兒呢!

  出征琅琊回來才第二日,就急不可耐地跑來問成效了!

  當初那份俗體字的對照表,絕對就是他故意放在案頭,引自己注意,偏生還裝出了一副無意間為之的模樣,如今倒好,反倒成了自己在牽頭推行此事————

  他居然還好意思來追問進展?

  哪個再敢說這是巧合,我非得給他一腳不可!

  腹誹歸腹誹,張炫面上依舊神色沉穩,沉吟片刻,緩緩開口:「此事吾與季弼已然著手試行。依你先前所設之謀,約莫一月之前,便將那份規範破體字」的對照範本正式頒行,曉諭州府所有吏員自行習用。」

  他略作停頓,看了看張昀的反應,繼續說道:「非議之聲嘛————自然也是免不了的,一些人認為此舉乃是以俗亂雅」,有違古法;還有些人則認為俗體字粗鄙淺陋,有悖聖賢書道,用於州府公文之中,太過兒戲。」

  說到這兒,張炫語氣中帶上了幾分笑意:「不過州府中案牘如山,事務繁劇,往日裡諸吏為求書寫迅捷,私下處理公文時,本就多用破體省筆。只是以往字形五花八門,各有各的「簡」法,徒增辨識之難。」

  「此番頒布這規範俗體」,非為強制,全憑吏員自願擇用。雖需他們耗費些時日熟記新體字形,稍顯不便,可一旦熟稔於心————」

  他說著,便起身從一旁的側案上,隨手翻出一份批閱完畢的公文,遞給張昀:「其書寫之疾速,文卷之暢達,皆是彰明較著!」


  「故而,縱使有些人心中尚存幾分芥蒂,嘴上偶有以俗亂雅,世風日下」的抱怨,可真到了執筆行文,趕辦公務之際————反倒是將這規範後的俗體字,用得愈發順手了。」

  最後,他總結道:「如今州府往來的公文薄籍之中,那些諸如兵馬錢糧」之類的常用字,因為規範俗體書寫便捷,識讀無礙,選用者已占了十之八九。」

  「至於那些生僻少用之字,雖仍是正俗並行,可既有對照表在手,識讀亦無滯礙。真正還在固執於正體者————不過寥寥數人。多是些積習難改的老吏,或是一心推崇古風、視聖賢書道為圭臬之人。」

  張昀伸手接過那份公文,看著上面眾多筆畫簡省,與後世相差無幾的簡體字,心頭湧上了一股親切之感。再聽著張絃繪聲繪色地訴說著府中吏員的轉變,他嘴角含笑,心中暗自吐槽。

  好嘛!

  果然「真香」定律乃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

  這也算是古今同此涼熱了。

  畢竟大家都是打工人,誰能抵擋在工作時光明正大「偷懶」的誘惑?

  更何況還有「提升公務效率」這麼冠冕堂皇的藉口。

  嘴上的那點「雅俗之辨」,不過是礙於體面,擺擺架子罷了。真到了實打實要趕活兒的時候,誰不想早點幹完休息?

  不過張昀心中也清楚,這才只是剛剛開始而已。隨著簡體字從州府吏員中逐漸開始擴散,真正反對的浪潮,恐怕還在後邊呢————

  他看向張炫,正色道:「子綱先生,這固然是個良好的開端。可規範俗體如今不過是在州府吏員之間,因利乘便,潛移默化。待傳至郡縣,觸及地方豪族與鄉學文脈,恐會生出不同見解。」

  張炫聞言,捋須頷首,臉上卻不見有多少憂色:「允昭思慮確實周詳,然經此一月試行,以吾之見,世間諸事,只要合乎實用,順乎人情,阻力自會消其大半。」

  張能這般從容不迫,一來是因他如今身為徐州文臣序列中,實質上的第一人,總領州府政務,大權在握,數月來已養出了幾分運籌帷幄的底氣。

  更重要的是,起初他以為要推行這「俗體字」,乃是觸及「文脈道統」的通天大事,心底里著實有些發怵。料想眾儒士為了風骨,縱使不以死相抗,也定會非議四起,鬧得州府不寧,自己甚至可能會被群起而攻之。

  可實際推行下來才發現,自己先前不過是杞人憂天。整個過程中既無激烈的反抗,也無集體的抵制。且一月以來,州府內的案牘處理效率還真是有所提升。

  而那些所謂「以俗亂雅」的零星非議,就像是幾縷微風拂面即過,毫無殺傷力。

  更何況,先前與張昀商議好的兩個後手,即「發闡《說文解字》以正源流」、「以退為進,請鄭康成為之作註定名」,至今都還沒用上呢————

  「允昭放心。」張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如今既已見了實效,若是真有人前來辯駁,吾亦有所準備,無需多慮。」

  接下來,兩人又閒談了幾句,張昀便識趣地起身告辭:「既如此,昀便不再打攪先生處理公務,先行告退了。」

  張絃也不挽留,笑著拱了拱手:「慢走,日後可常來坐坐。」

  出了官廊正堂,院外依舊是吏員往來匆匆,步履不歇。

  張昀望著這副光景,輕輕搖頭,暗自嘆了口氣。

  既然張炫這邊人人忙得腳不沾地,那陳矯、秦松等人主持的曹署,情況估計也都差不多。

  看來,這個在州府內部「挖牆角」的路子,是徹底走不通了。

  眼下這份無人可用的窘迫,也讓他生出了幾分感慨。

  雖然我知道如今乃是東漢末年,世家大族完全壟斷了知識,能識文斷字,會算數記帳的人本就是少之又少,卻萬萬沒想到,不過是想尋幾個合用的普通文吏,又不是招募什麼歷史名人,居然會這麼費勁兒?!

  不過客觀來說,張昀這個困擾,也不全是因為這個時代識字的人少。歸根結底,還是他眼下既無招賢的渠道,也無士林中的名望。

  他此身並非出於世家大族,也未曾混跡過東漢的士族圈子。如今雖居平東將軍府長史之位,可作為一個驟然躥升的寒門,在那些累世簪纓的世家眼中,就是個憑空冒出來的暴發戶。

  那些士族子弟,自有清流標格與投效擇主的門徑,或是淵源舊誼,或是名士引薦,壓根就輪不上他。


  便是寒門中的賢才,沒有足夠的名望與交際圈層支撐,僅憑一紙長史的徵辟文書————

  人家或是觀望,或是鄙薄,或是另投高門,反正就是不會鳥他。

  在這種情況下,他也只能走熟人舉薦的路子,如方才給步騭寫信那般,徐徐圖之。

  實際上這種窘境也並非是他一人獨有,就連劉備也是深陷其中。

  由於夾在袁術與劉繇之間,加上自己出身也一般,劉備的徐州並不是周邊士族投效的首選。

  就比如出身廣陵郡海西縣的徐宣。

  這位在歷史上,深受曹魏三代君主信任的託孤寄命之臣,就完全看不上劉備。

  去年劉備在廣陵時,禮數周全,數度徵辟,可結果呢?

  竟然固辭不就!

  可劉繇過江擔任揚州刺史不過三月,腳跟還沒站穩呢,只是隨便招了招手,其人就即刻渡江相投,如今已是劉繇摩下的從事。

  再比如歷史上「江東二張」中的張昭,作為彭城名士,如今乃是避亂於江東吳郡。劉備、袁術、劉繇三方均有徵召,他卻愣是一家也看不上,寧願閒居鄉里,也不肯輕易出仕。

  連魅力卓絕,身居州牧之位的劉備,尚且難以折服這些心高氣傲的名士,又何況是張昀呢?

  一個毫無家世底蘊,崛起不過年余的「無名之輩」,沒有熟人引薦,人家壓根兒就不知道他是哪根蔥。

  若他敢僅持一名刺,上書「彭城張昀」便去拜謁地方名流,估計連大門都叫不開。像是去年拜訪張紘時,門房雖有遲疑卻仍去通傳,已經是家教很好的表現了。

  其實就算再加上一行「平東將軍府長史」,雖然能進門,但估計也就是奉杯熱茶,敷衍了事的結局。

  從張紘官返回自己的小院後,張昀跟王景簡單交代了幾句,便跨馬出城,直奔城北的冶金作坊而去。

  剛踏入工坊的院門,撲面而來的便是一股灼熱的煤煙和氣浪。

  只見院側水渠上的巨大水車,在水流的衝擊下隆隆轉動,帶著曲軸不停搖擺,牽引兩個風囊交替鼓風;那座用耐火磚壘砌的煉鋼爐也早已完工,爐口正吐著熊熊烈焰,映得周圍匠人黝黑的臉龐油光發亮。

  張昀瞧著心中不免有些稀奇,這跟他臨走時候看到的模樣,已是大不相同。

  此時,李匠頭正背著手立在爐邊,觀察爐火的情況,餘光瞥見門口的張昀,連忙快步迎了上來,臉上堆起恭敬的笑容:「從事,您回來了!」

  「不必多禮。」

  張昀擺了擺手,也未糾正他「從事」的稱呼,直接問道:「我離開這兩個月,工坊里的各項事宜,都進展如何?」

  李匠頭躬身應下,一邊引著張昀往旁邊的工棚走,一邊條理清晰地匯報導:「自您走後,約莫又過了半個月,爐子和石炭才準備就緒,然後小人便帶著匠人們,按您說的法子開爐試煉,前前後後一共開了八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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