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入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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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1章 入寇

  書房之內,劉備心中「豪氣」漸平,取而代之的,則是身為主君應有的審慎。

  他輕捻鬍鬚,思忖起來。

  子龍眼下仍掛著「廣陵蕩寇都尉」的職銜,可他既隨我移鎮下邳,這官職已然名不副實。

  其人沉穩忠勇,心思縝密,臨陣不亂,實乃棟樑之才。只是統御全局之能尚有不足,且少有決斷,就目前來看,還不適合獨當一面。

  嗯————不如改任其為下邳蕩寇都尉,秩級擢升至千石,仍留在身邊聽用。隨軍征伐之餘,參與軍機謀劃,再多加磨礪一番,或可委以方面之任。

  而廣陵那邊————

  定公(呂岱)這一年來的表現,著實挑不出半分錯處。無論是在廣陵整飭兵馬,還是接替國讓駐守淮陰,皆處置得井井有條,就連二弟也時常稱讚他的才幹。可如今仍只是三百石的參軍,未免有些屈就。

  然而————其人雖才幹足可堪用,卻資歷尚淺,也沒立下什麼功勳,若驟然拔擢過高,恐生非議。不如先將其擢升為六百石校尉,待至明年,若無甚大岔子,便讓他正式接任廣陵郡都尉之職。

  至於校尉的名號嘛————

  破賊校尉?

  嘖,不太好,還是定為「蕩寇校尉」吧,也契合其職守。

  接著,劉備的思緒又飄向了徐州的北境。

  翼德的位份,這次也可調整一番。

  他如今身為徐州校尉,秩比兩千石,品級已然不低。然則————眼下校尉名號日漸繁雜,憲和的昭義校尉、子方的司鹽校尉,再算上定公的蕩寇校尉————

  這「徐州校尉」的名號,容易與雜號校尉混淆,好說不好聽啊。

  此番他率軍平定琅琊,掃除蕭建,正好藉此擢升其為中郎將,名號便定為「虎威中郎將」。秩級雖然不變,卻更能彰顯其勇武威儀!

  而那「徐州校尉」之職————便就此虛置吧。

  畢竟眼下我僅據一州之地,而徐州校尉名義上可節制全州軍事,無論將誰放在這個位置上,都不太合適。

  往後的一應軍事,其令當自平東將軍府而出。

  至於允昭的話————

  如今既已開府建牙,正需一位長史總理府務,協理軍機。這長史之職乃是府內文官之首,秩千石,位高權重,正可展其經綸!

  想到這兒,劉備的眉頭又微微蹙起。

  只是————允昭那性子————唉,素來散漫疏闊,不喜被俗務纏身。先前幾次給他授官,他都推三阻四,這次該不會又一口回絕吧?

  哎呀,不管那麼多了,這長史之位就定下是他了,容不得其再出言推脫!

  還有就是如今蕭建身死,那琅琊相的空缺,也需儘快定奪。

  子綱和季弼皆有宰輔之才,出任琅琊相乃是綽綽有餘。不過————如今州府初定,百廢待興,文書浩如煙海,政令紛繁複雜,這中樞之地,實在是離不開他二人啊!

  況且如今青州局勢頗為動盪,田使君與孔北海在袁譚的猛攻之下,已是風雨飄搖。琅琊地處徐、青交界,乃是抵禦袁譚的前沿,日後必得帶兵北上協防。

  這琅琊相,非但要能治民理政,更需通曉兵事,能與青州方面協同抗敵,此等干係重大,人選還需慎重。

  那臧宣高————

  如何?

  此人雖是降將,但自歸順以來,言行謹慎,安分守己,表現得可圈可點。更何況他曾任比兩千石的騎都尉,當年在開陽駐屯時,統兵治民亦頗有章法,確是個能獨當一面的方面之才。

  只是————此人的城府頗深,心思難測,我至今仍有些看不透他。

  劉備的手指無意識地叩擊著案幾。

  且臧宣高久在青徐之間,根基深厚,麾下亦有舊部,倘若貿然委以此職,讓其緊鄰袁氏,風險著實不小。

  唉————用人勿疑說來容易,真要做起來,何其之難也!

  罷了,此事不妨暫緩。可先讓翼德暫代琅琊相之職,同時以宣高為琅琊都尉,待過個一年半載,若未見其有什麼異動,再正式任命為琅琊相不遲。

  夜色降臨,下邨州牧府內已是一片歡騰。廊下紅燈高懸,廳內燭火如晝,絲竹管弦之聲婉轉悠揚,舞姬的水袖隨著樂聲翻飛,酒水與佳肴的香氣瀰漫在庭院之間。


  一場為慶賀劉備獲封徐州牧、平東將軍的盛大晚宴,正在進行之中。

  州府各曹從事、掾屬、書佐,及軍中將領濟濟一堂,席間觥籌交錯,恭賀之聲此起彼伏:「主公榮膺州牧,得授重號將軍,實乃徐州之幸!」

  「將軍威震四方,此番蒙朝廷正授,屬下等與有榮焉!」

  「全賴明公洪福,我等方能安定徐州,此亦是朝廷之幸!」

  劉備端坐上首,身著錦袍,笑容和煦。連日來的辛勞與壓力,在歡慶之中盡數消解。

  他執杯與眾人對飲,眉宇間滿是愉悅,盡情享受著來之不易的輕鬆時刻。

  耳中是連綿不絕的頌揚,眼前是杯盤羅列、歌舞翩躚,不知不覺間,劉備已是滿面紅光,有了六七分的醉意。

  就在這酒酣耳熱之際,一個身著皂衣的侍從於廳外急步趨入。他目光掠過廳內的歌舞歡宴,並未貿然出聲,而是循著大廳邊緣,輕手輕腳地繞到了劉備近前。

  侍從微微俯身,湊近劉備耳畔,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急促聲音低語了幾句,同時遞上了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並且系得嚴嚴實實的防水皮囊。

  劉備臉上的笑意不減,接過來後靈活地解開了皮囊的繩結,從中抽出了兩大張寫滿字跡的「廣陵紙」。

  他有些失笑地搖了搖頭,漫不經心地展開奏報,借著明亮的燭光垂眸掃向文字。

  漸漸地,劉備有點笑不出來了。

  即便以他多年曆練的城府,在看清信函上的內容之後,臉色也變得有些陰晴不定。

  這封信函,乃是守彭城相田豫發來的軍情急報。

  其中所言,十日前,田豫探得彭城西北邊境有敵軍活動,最初以為是袁術摩下游騎或小股流寇,便派遣彭城都尉徐盛率領兩千兵馬前往驅逐。

  誰知徐盛部行至廣戚縣以南時,竟遭逢慘敗,近乎全軍覆沒,徐盛本人身負重傷,全靠親衛拼死衝殺,才僥倖逃回彭城。

  據逃回來的殘兵泣訴,這支入境的敵軍,人數不過兩百上下,其中步騎各半,所擎大旗之上,赫然是一個「呂」字!

  為首敵將,不但身形魁梧如鐵塔一般,胯下戰馬也是異常高大,手中使得一桿方天畫戟,威勢駭人。

  兩軍甫一照面,敵將便匹馬出陣,出言邀戰。

  徐盛年輕氣盛,自恃勇力,當即拍馬應戰,然交手未及十合,便已左支右絀、險象環生;不到二十合,竟被敵將一戟掃落馬下!

  若非麾下親衛捨命搶回,恐怕早已是命喪當場。

  眼見主將重傷,軍心瞬間大亂。

  那敵將趁勢率領百餘精騎沖入陣中,如虎入羊群般反覆衝殺,兩千大軍頃刻間便被沖得七零八落,潰不成軍。

  田豫在信中斷言,根據士卒所述種種,此敵將絕非尋常之人,極有可能便是呂布!

  但他也確實搞不清楚,原本身處充州的呂布,為何會突然出現在彭城與沛國的交界地帶,還親自率領小股兵馬入境擄掠————

  察覺到事態嚴重後,田豫便火速派遣大批精幹斥候,加強了對西北方向敵情的探查。

  三日前,斥候回報:有數千兵馬自小沛的方向,一舉突入彭城國境內,先後占據了廣戚縣與留縣。

  田豫在信中做出表態,彭城城高池深,他麾下尚有五千兵馬,堅守城池應當無虞,卻也無力主動驅趕敵軍。後續如何應對,還需主公親自決斷。

  「呂布————」

  隨著劉備口中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虎牢關下那個手持方天畫戟,縱橫馳騁的彪悍身影瞬間浮現在了腦海中。他仿佛是被一盆冷水當頭澆下,方才的熏然醉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呂布怎麼來了?

  對了,充昭和元龍都曾提起過,充州的戰局數月之間當見分曉。

  如此說來,他定然已是徹底戰敗,被曹操逐出了兗州。

  可他為何會從沛國方向攻入彭城?

  沛國如今在袁術治下,且守備空虛————

  他是被逐出兗州後隨便找了個落腳點,還是已然投靠了袁術?

  若真是後者————

  劉備心中一沉。

  恐怕此次就沒法善了了————


  少頃,劉備強行壓下了思緒,緩緩抬起頭。

  他敏銳地察覺到,廳中那些時刻關注著自己一舉一動的僚屬,早已放下酒杯,目光齊刷刷聚焦在這邊,眼神里滿是探詢。

  似乎連樂師們都察覺到了氣氛有些不對,悠揚的樂聲漸漸低緩,舞姬的動作也變得遲疑起來。

  劉備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掛上了從容的笑意,朗聲道:「今日宴飲歡聚,諸君盛情相勸,備心甚慰!」

  他的聲音十分平穩,仿佛剛才的變故從未發生:「奈何我酒力淺薄,此刻已是不勝杯酌。」

  說著,他擺了擺手,做出微醺乏力的模樣:「大家不必拘束,只管盡興暢飲,莫因我一人掃了興致!」

  隨即,他轉向一旁的樂師班首:「換一曲!要更歡慶些!」

  在滿堂或驚疑、或茫然、或心有惴惴的目光注視下,劉備大手一揮,放聲大笑:「接著奏樂!接著舞!哈哈哈哈哈!」

  這洪亮的笑聲,沖淡了廳內凝滯的氣氛。

  五日後,琅琊國莒縣,府衙書房內。

  張飛與張昀相對而坐,案几上攤開著一封從下邳送來的信函。

  窗外暮色漸沉,室內燭火搖曳,映得兩人的臉色明暗不定。

  張昀的目光從帶著「呂布入境」、「徐盛重傷」等字眼的信函上移開,強笑一聲:「虎威中郎將————嘖嘖,翼德,這名號聽著就氣勢十足,與你甚是相配。」

  而張飛卻沒接這話茬,他的眼中早已燃起熊熊怒火,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杯盞叮噹作響,聲如悶雷:「三姓家奴!安敢如此!」

  「在充州被那曹阿瞞打得抱頭鼠竄也就罷了,竟還敢跑到徐州地界來撒野?真當我徐州無人,是任他揉捏的軟柿子不成?」

  他的怒喝聲在書房內迴蕩,虬髯戟張,胸膛劇烈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提矛上馬,去找呂布大戰三百回合。

  怒火稍歇,張飛轉頭看向張昀,眼神中除了憤怒,更有昂揚的戰意:「允昭!你莫要聽那三姓家奴名氣甚大,但俺老張可不怕他!」

  「當年在虎牢關前,雖說俺和二哥聯手,也未能當場拿下那廝,最後還是大哥出手,才將他驚走————但今時不同往日了!」

  他攥緊拳頭,骨節咯咯作響:「這幾年俺可是勤練不輟,自問也是頗有進境!」

  「此番既然那三姓家奴主動送上門來,俺非得好好給他點顏色瞧瞧!」

  「好叫他知道,俺老張已是今非昔比!」

  張昀一聽這話,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潑了盆冷水:「翼德,當年你與關將軍二人合力,都未能將呂布拿下。就算你這幾年日夜苦練,戰力有所精進————難不成還能練得憑空多出一個關將軍來?」

  這話把張飛噎了個正著,他臉上閃過一絲赧然,隨後便開始嘟嘟囔囔地為自己找補:「這————話、話也不能這麼說嘛!」

  他聲音放低了一些,卻依舊帶著倔強:「當年俺跟他單打獨鬥,其實也沒差多少!主要是————主要是那廝的坐騎,跑的快也就算了,還比俺的馬高出老大一截,馬頭都快湊到俺腦袋上了!」

  「加上那廝本就比俺高大,每一招都是從腦袋頂上過來的,這還怎麼打?也太不公平了!」

  「再說了,當年二哥上陣之後,主要也是從旁掠陣,真正跟那呂布正面放對的,還是俺老張!」

  他說著,仿佛又回到了虎牢關前,語氣帶著幾分遺憾:「要俺說,當年就是大哥太心急了。要是再等等,不上來摻和,俺與二哥再加把勁,說不定就能把那廝挑於馬下了!」

  「結果他一上來,那三姓家奴見咱人多勢眾,嚇得掉頭就跑!他那馬————唉!那馬當真不是凡品,起步賊快,一溜煙就竄出去了,俺們仨想堵都堵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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