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一城婚典,數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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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9章 一城婚典,數路人心

  朱慈烺沒有選擇進入重慶府城,而是在北面十里,尋了一片開闊平地紮營。

  嘉定修士施起法來手腳麻利,不過半個多時辰便搭起了數十座營帳。

  又用隨車攜帶的金屬,在營地外圍建起鋼鐵防禦,並豎起多杆離王大旗。

  張煌言與錢肅樂侍立在朱慈烺身側,見大殿下輕輕口氣,錢肅樂適時寬慰道:「殿下不必憂心。鄭將軍與李將軍先行入城尋三殿下了,以他二人的修為,縱有區險,也定能將三殿下平安帶出。」

  朱慈烺卻搖著頭道:「我擔憂的,並非三弟安危。三弟看似莽撞,實則不蠢,四妹也不敢當真傷他性命。

  「」

  朱慈烺微微一頓,語氣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只是想到,十年儲爭,我們兄妹各據一藩嘉定、潼川、順慶兜兜轉轉,最後回到了重慶。」

  從此地開始,又在此地結束。

  張煌言望著被城牆遮蔽,沒有燈火的夜空,被勾起了同樣的悵惘:「往事恍如隔夢————當年我等初抵重慶,在嚇都受溫體仁脅迫。若非殿下挺身而出、

  性命相逼,只怕我等早已埋骨深洞,殘魂也不剩。」

  張煌言所說的「埋骨深洞」其實並不準確。

  只因被困於地底的修士與民夫並未身死,至今仍在日復一日地挖掘。

  此機密不便點破,朱慈烺與二人對視之後,舒展起微微僵硬的肩背:「還好,馬上就塵埃落定了,我與二位先生也可輕鬆些————」

  張煌言卻以為朱慈烺是在說喪氣話,當即勸諫:「殿下此言,臣不敢苟同。嘉定百姓翹首以待殿下歸來,臣等亦非見氣運將轉便易心之徒。即便儲位旁落,臣等仍立殿下身側,絕無二心!」

  錢肅樂也跟著附和,語氣更為懇切:「我與老張最大的心愿,便是殿下突破練氣,推【仁】於世。若不能督促殿下功成——

  ——定會死不瞑目。」

  朱慈烺心情驟然沉重。

  對他而言,三個月內創出一門全新法術,已是極其僥倖。

  即便二十天來,他創辦報紙,號召嘉定百姓一同行善,積攢【仁】道意象。

  修煉難度極低的【積善同欣印】,距大成依舊遙遙無期。

  為阻止朱嫩寧大婚,傳授百姓靈石施法的計劃亦不得不延期。

  故眼下的朱慈烺,已不奢求儲爭得勝。

  只要能阻止朱嫩寧侵犯大明國運,助三弟勝出,便算不虛此行。

  是的,侵犯。

  朱慈烺就是這麼給四妹的國婚行為定性的。

  國運與香火息息相關,為大明與民生的命脈,豈能被朱嫩寧以一紙婚約強行綁定?

  當然,就算爭不到儲君,朱慈烺也不會放棄【仁】道。

  待此事了結,他便回嘉定繼續造福百姓。

  實在不行,日後還能懇求父皇,劃分片稍大的疆域由,自己治理。

  畢竟大明仙朝疆域遼闊、容納四海,總不至於連仙凡隔離的試驗田都勻不出。

  「6

  一你們四個是想造反嗎?」

  前方忽然傳來喧嚷。

  隔著數十丈,朱慈紹暴怒道:「放開我!」

  「偷襲我算什麼本事?」

  「全都滾開!」

  「誰敢再碰我一下,本王打斷他的腿!」

  朱慈烺皺眉望去,只見三弟正以極其狼狽的姿態,被人抬著過來:

  鄭成功扛左臂,李定國扛右臂,傅山抬左腿,尤世威抬右腿。

  四名胎息九層修士合力,勉強制服朱慈紹。

  後者仿佛被捆的猛虎,嘴裡罵不絕口,渾身每一塊肌肉都在拼命掙動。

  李定國滿頭大汗,差點懷疑自己是不是【體】修,趕忙喊道:「三殿下快看,大殿下到了,有話與你說!」

  聽見朱慈烺就在前面,朱慈紹怒火更盛地仰起頭來質問:「朱慈烺!是你派他們來攔我的?就這麼怕我除掉朱嫩寧?婦人之仁,我還以為你真的變了,沒想到腦子還這麼蠢」」


  朱慈烺尚未開口,朱慈紹總算掙開一條腿,橘金色風焰爆發,讓四人不得不撤手。

  「呵。

  朱慈炤翻身落地,看也不看朱慈烺一眼,大步朝剛建好的營帳去,似乎是去休憩。

  朱慈烺望著三弟的背影,看向正在揉手腕的鄭成功:「成功,我弟又怎麼了?」

  鄭成功長長嘆了口氣道:「三殿下還能怎————」

  原來,朱慈紹這些天滯留重慶,並非遭受阻攔或危險。

  恰恰相反,對順慶修士來說,執意不走的朱慈紹才是危險。

  除去修煉,朱慈烺幾乎每天都要闖一次臨時行宮。

  尋常修士根本抵擋不住,唯左彥能阻攔一二。

  但左彥不知出於何種緣故,選擇袖手旁觀,整日遊走在重慶主城。

  何仙姑同樣不知所蹤。

  故朱嫩寧選擇把朱慈紹的五十名子嗣,安置在閉關所在的四周,作活人屏障。

  要知道,最小的新郎才十五六歲,大多是不具靈竅的凡人。

  朱慈紹出手,稍有不慎便會傷及親生骨肉。

  朱慈紹每每闖入臨時行宮,投鼠忌器,只能強行克制。

  前日,朱嫩寧的手下又從民間,尋來十幾名私生子的生母,也就是曾與朱慈紹有過風流的女子,一併安置為屏障。

  此舉徹底激怒了朱慈紹,整日守在行宮外高聲怒罵,妄圖擾亂朱嫩寧的道心。

  孔友德、萬元吉屢次提醒行宮四周布有【噤聲術】,朱慈紹依舊不管。

  昨夜,朱慈紹更是綁了兩名,即將參與集體婚禮的女修,強行在朱嫩寧的宮院裡辦事。

  正因如此,鄭成功等匆匆忙忙入城,遇到的最大阻礙並非順慶修士,而是執意不肯出城的朱慈炤。

  「我們四個聯手苦戰半個時辰,才將三殿下活捉。」

  聽完前因後果,朱慈烺抬手撫額,久久無言。

  三弟這執拗性子,怕是這輩子都不會改了。

  等三弟成了儲君,自己這個做大哥的必須日日上奏,時刻盯緊他的作風才行。

  片刻,朱慈烺正色問道:「國婚進展如何?」

  李定國不加掩飾地厭惡道:「大婚選址定在仙帝法像下的廢墟————」

  「沿途五里錦緞鋪地,絹花扎滿,燈火晝夜不熄————」

  「許多【情】道修士到場預演,青天白日便在富麗堂皇的布置里廝作一團,姿態浪蕩————」

  朱慈烺眉頭緊皺,剛要批判,又想起三弟不妨多讓,只能改問重慶百姓境況。

  傅山回答道:「大半百姓被強行遷往城東半片安置,一家十五六口人擠在一間。雖然米糧管夠,不至斷炊,但生活極差————」

  「官吏散架,衙門人去樓空,值守的皂隸都尋不齊。」

  「全因洪承疇把人領走,日夜趕工操持典禮事務————」

  朱慈烺面色沉凝:「百姓無辜。四妹行事,委實太過————」

  朱慈烺轉頭望向營地深處。

  數十輛滿載物資的馬車,箱籠堆得整整齊齊,便是徐光啟從應天府運來的金陵布景。

  從潼川返回嘉定後,朱慈烺第一時間截取了徐家兄弟,將人、車、貨一併帶到重慶。

  徐驥與徐驊正垂頭喪氣地坐在帳中,尚不知會被怎樣處置。

  朱慈烺暫且按下不表,對鄭成功幾人道:「營地東側預先劃出了一片,不妨亦在此處紮營。」

  四人頷首應下。

  他們先行從潼川出發,是為儘快趕到重慶保護朱慈紹。

  後續還會有吳三桂、黃道周等大量潼川修士趕來。

  「嗖」

  「嗯?」

  橘金色風焰在暮色中劃出光弧,徑直朝重慶方向衝去。

  鄭成功脫口而出:「不好!三殿下又要去闖宮!」

  「一起上,攔住他!」

  四人齊齊掠出,五道靈光碰撞,迅速纏鬥成一團。

  朱慈烺望著混亂的一幕,滿心無奈。


  可他並未過去勸阻,全因抬眼望去,楊嗣昌與陳必謙正施展身法,從官道而來。

  朱慈烺眼看楊嗣昌越來越近,內心百感交集。

  當年他應允楊嗣昌提出的條件,迎娶其女,促成雙方結盟。

  大婚當日,披紅掛彩的喜船靠岸。

  新娘才從船艙中走出,便七竅流血,香消玉殞。

  有人說大殿下不中意楊氏女子,暗中將其殺害;

  也有人說殿下仁厚,即便不喜,也不至於痛下殺手,多半是麾下修士察覺殿下心意,自作主張。

  可謂眾說紛紜。

  朱慈烺主動前往重慶解釋,楊嗣昌皆閉門不見。

  雙方盟約就此破裂。

  朱慈烺時常猜想,此案或許為順慶謀劃,卻始終找不到半點證據。

  時隔多年,朱慈烺與楊嗣昌再未相見。

  當下,楊嗣昌躬身施禮,姿態極低。

  朱慈烺連忙上前虛扶:「楊巡撫快快請起。」

  楊嗣昌不肯直身:「臣慚愧,身為四川巡撫————治下重慶接連三次失守,怎有資格承受殿下禮遇?」

  朱慈烺寬慰道:「楊巡撫總攬全境,精力有限。重慶三失之過,理應由洪知府承擔大半————」

  說到這裡,朱慈烺頗有些怪異感慨:

  三次失守,全因我兄妹輪番占據————

  楊嗣昌無從知曉朱慈烺所想,與朱慈烺又道了幾句場面話,才默然道:「往事盡拋休再論,同心攜手赴前程。」

  「臣半生浮沉,歷無數風波劫難,時至今日,方才勘破諸多世事,篤定殿下絕非會殺害小女者。」

  朱慈烺驟然一震。

  楊嗣昌繼而懇切言道:「殿下於嘉定推行仁政、廣布德澤,感召萬民向善,獨創修行之法,令————反觀當世,不乏皇嗣心懷投機、妄圖捷徑,借嫁娶之舉竊取國運。」

  言罷,楊嗣昌深深躬身,為過往數年的誤解與對立致歉:「————臣願領受任何懲處,往後必傾心竭力,輔佐殿下。

  一旁的陳必謙同步上前,表態追隨,盡心輔主。

  朱慈烺大為觸動,伸手將二人一併扶起。

  數百步外,不少趕到重慶參加婚禮的散修,望見楊嗣昌當眾向儲君謝罪,無不嘖嘖稱奇。

  誰都知曉楊嗣昌往年與嘉定勢同水火,今日徹底轉變,實在出人意料。

  楊嗣昌依舊不肯直身,滿含泣聲道:「臣屢與殿下相悖,今殿下容臣直面陳情、剖白心跡,臣————著實慚愧!」

  朱慈烺也心緒翻湧道:「楊大人不必如此。當年令愛罹難,禍起嘉定,我本就難辭其咎————該愧疚自責的,從來都是我。」

  幾番溫言勸慰,楊嗣昌才謝恩起身。

  陳必謙見君臣和睦,有些話晚說不如早說,當即道:「離王禮賢下士,四海臣民皆感念。儲君之爭將定,臣本不願貿然叨擾,只是————有一樁要事,臣反覆思慮,不得不提前告知。」

  朱慈烺當即追問。

  「殿下可曾聽說,有一宗門結社,名曰先天社」?」

  朱慈烺搖頭:「從未聽聞。」

  陳必謙徐徐道出原委。

  「近兩年,洛陽悄然興起一股修士勢力,結成先天社。」

  「此社門人,儘是自帶先天靈竅的修行者。」

  「他們偏執認定,後天修士天資淺薄、修行滯緩,盤踞朝堂要職,擠占修行資源。」

  「是以,先天社提倡,限制後天修士所得靈石、丹藥、靈米、功法典籍————劃清界限」

  Q

  朱慈烺面露驚詫。

  陳必謙深以為然道:「殿下日後,若想令四海修士盡數歸心,便繞不開先天社————務必提早悉其利,方能清理打壓。」

  立於朱慈烺身側的張煌言,忍不住出言辯駁:「清理」未免過重。先天社亦為大明子民、仙帝臣屬,但凡恪守國法、不違道義,不當視作仇敵。」

  陳必謙面露尷尬,一時默然。

  朱慈烺溫聲言道:「先天社或需從長計議。餘下事宜,慈烺盼二位大人多多提點。」


  楊嗣昌與陳必謙躬身應諾一陣,隨即躬身辭別。

  朱慈烺望著二人背影,慨道:「仙朝初立,竟已衍生先天、後天之分。須知三十年前,天下尚且無一人踏足修行之路。」

  錢肅樂言道:「以地域劃分,我大明早有川、陝、京、湘、粵各路派系。修士因利益抱團結黨,本就是尋常。只是這先天社————明顯超出地域之爭。」

  朱慈烺默然頷首,暗道:

  儲爭未定,新爭又起————我只盼世間太平。」

  夜色漸深。

  重慶城頭燈盞綿延,鋪成的璀璨光帶與九天星河遙遙相映。

  朱慈烺任由晚風拂去紛亂思緒,向著營地深處緩步走去。

  蓬萊七仙皆已換上正統裝束:

  呂洞賓背負青鋒木劍,飄逸出塵;

  漢鍾離輕搖蒲扇,張果老倒騎白驢,藍采和懷擁百花花籃,韓湘子手持玲瓏竹笛————

  秦淮河的水、棲霞山的泥、烏衣巷的石階,盡數封存於樸素的木箱之中,靜待啟用。

  朱慈烺駐足立定,沉聲道:「箭在弦上,是時候令四妹勘破紅塵,轉入【釋】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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