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潼川,僅餘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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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6章 潼川,僅餘一人

  陳必謙霍然起身:「怎麼可能!」

  難以置信。

  鬥法才開始,明明雙方實力懸殊,卻是朝廷減員在先————

  楊嗣昌凝視片刻開口:「神尼釋放冰霧,到山峰崩碎,泥石流席捲,潼川的每一步都在京師預判之外。」

  楊嗣昌視線掃過石流型出的溝壑。

  「從一開始,他們就打算智取。」

  看台最高處,錢肅樂雙手死死攥著欄杆,神情難以置信:「我本以為潼川必輸無疑————莫非真有勝算?」

  張煌言卻道:「於私,我希望他們勝。於公,我等為大殿下效力」

  錢肅樂沉默了一會兒,喃喃道:「也不知殿下,為何將李將軍與呂仙師借給順慶。」

  「陰差陽錯罷了。」

  貴賓席另一端,曹國舅雙臂抱胸,眉頭微鎖。

  漢鍾離蒲扇擱在膝頭,罕見地沒有搖動。

  張果老、藍采和盤腿坐在椅面,與站著的韓湘子沉默地望著場中。

  與張煌言、錢肅樂不同的是,他們十天前便到了潼川。

  蓬萊八仙知根知底,他們看呂洞賓方才那一輪交手,判斷與旁人截然不同。

  曹國舅緩緩開口:「方才根柱震碎拂塵,本要出劍————曹化淳和鄭芝龍卻提前退出了沙地。」

  漢鍾離搖動蒲扇,嘆道:「想不到,幾位大人的瞳術如此了得。」

  「唱戲最怕台下坐的是行家,你水袖還沒抖開,人家已經知道袖底藏了幾層。」

  「【伶】道法術同理。費盡心思演一場,旁人若琢磨出你怎麼變的,威能當場就泄了。」

  藍采和聽得不耐,雙手叉腰道:「黑,你們一個個愁眉苦臉的做甚!別忘了柴大哥的道統!滿場的沙地、泥漿、碎石、土坡,都是現成的優勢!」

  漢鍾離與曹國舅對視一眼,搖了搖頭。

  「但願吧。」

  泥石流轟鳴平息,留下大片渾濁泥漿與七零八落的碎石。

  從山體廢墟到沙漠邊界,平原被巨大溝壑所分割。

  朱慈炤懸在半空,渾身金光尚未完全斂去,像一柄剛從熔爐中夾出的鐵坯,居高臨下俯瞰全場。

  京城六人並立於沙地,面色已不復開場時的從容。

  孫承宗拂去須髯泥漬:「該認真了。殿下碎山,已是動了真本領。」

  曹化淳道:「借地彌弱,他們準備得很充足。」

  鄭芝龍單手按刀,轉向殘存的山丘廢墟與沙地沼澤:「地勢常在,誰說能用只有他們。」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周玉鳳。

  從開戰至今,她只調度、傳令。

  可她不是來督戰的。

  「接下來,由本宮參戰。」

  周玉鳳抬手,拔下鬢邊第一根髮釵。

  釵頭雕作九尾鳳尾,尾羽纖毫畢現,流轉瑩白色澤。

  周玉鳳將髮釵握在掌心,指尖輕輕一捻。

  髮釵震顫,發出極輕的嗡鳴。

  全場屏息。

  周玉鳳朱唇微啟:「換。」

  呂洞賓背上木劍驟然消失。

  與此同時,周玉鳳掌心髮釵也不見了。

  直到有眼尖的觀眾驚叫出聲,人們才發現:

  呂洞賓的木劍在娘娘手。

  「隔空交換?」

  錢肅樂雙手猛攥欄杆,上半身幾乎探出:「【宇】道————竟是【宇】道法術!」

  張煌言語速也比平時快了一倍:「【拈星替月】!我曾聽黃巡撫提及,此術可標記兩件無生命之物,一定距離內交換所在。雖是小術,涉及空間,可謂艱難至極,故黃巡撫放棄了此法作為賞賜。」

  全場觀眾的驚呼也如山洪爆發。

  「不愧是大明仙后!」

  「隔空換物,這該怎麼防啊?」

  「別慌,只是換物,也不能直接把人扔到場外————」


  「烏鴉嘴,最好不能。」

  來不及熱議。

  周玉鳳拔下了第二根髮釵。

  然後是第三根、第四根—

  五根鳳尾髮釵,在她掌上一字排開。

  「換。」

  李定國腰間佩刀消失。

  他下意識伸手,只看見九尾鳳頭在鞘口外顫動。

  再抬頭,便見皇后隨手向後一拋,自己的武器哐哪落在紅色區域。

  「換。」

  一百零八顆紫檀佛珠,在周玉鳳掌心只停留了一瞬,便被她擲出場外。

  神尼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腕,莊嚴的面上閃過一絲僵硬。

  「換。」

  左彥的黑鐵長鞭,重重砸落在紅線上,激起一圈塵土。

  藍采和從座位上跳了起來:「這也太荒謬了吧!幾根釵子就把呂大哥他們的兵器全解除了?接下來還怎麼打?」

  「不是全部兵器。」

  曹國舅忽然開口:「你們看。」

  場內。

  鄭成功低頭瞅著兩隻手上的拳套,愣了一息。

  方才,他明明感知到極其細微的震顫,拳套隨之發燙,卻未被換走。

  皇后連換四件兵刃,怎偏偏漏了我?」

  還是皇后刻意留下他的武器?

  先別想了,集中注意。

  李若璉投降,京修減至六人。

  此時該化整為零—

  先由朱慈紹王從天降,沖入敵陣將對方打散。

  再由怒江神尼施展冰霧分隔六人。

  畢自嚴【墟土】雖強,卻有致命局限:

  無法精確操控。

  在視線被遮蔽、與同伴分散的情況下,貿然施展【墟土】,極可能誤傷己方。

  等到京修被冰霧孤立,潼川六人再化零為整,合擊落單之敵。

  戰術精髓便是:

  以多打少,製造局部優勢!」

  鄭成功仰頭喝道:「殿下!」

  朱慈紹等的就是這一聲。

  他在半空擰腰旋身,明陽灼目之光微微內斂,隨即單腳下劈,如同一顆從天而降的金色隕石,朝京修所在處狠狠落下。

  「快看啊,是咱駿王殿下的成名法術,【暘風蹴月腿】!」

  橘金色風焰與熾金色光浪重疊在一起,將朱慈紹的右腿裹成流星尾焰般的火柱。

  尚未落地,沙地已被風壓轟出淺坑,細沙漣漪般向外翻湧。

  毫不誇張的說,大明沒有任何胎息修士,能在不依靠靈具的場景下,正面抵禦此擊。

  「散!」周玉鳳斷喝。

  六名京修同時發力,往不同方向掠開,間隔有遠有近。

  鄭成功心中狠狠叫了聲好。

  「神尼!」

  怒江神尼早就躲在平息的泥石流後邊,雙掌結印,引動場地水源。

  漫天冰晶挾稀薄霧靄再度升騰。

  速度比第一次稍慢,仍在數息間將整片沙地籠罩。

  如鄭成功所料,畢自嚴這回並未施展【墟土】之法。

  全場觀眾、修士、鬥法參與者的視野均被遮蔽。

  處在四面八方不同地點的朱慈紹、鄭成功、左彥、張岱、李定國,以直線奔向場地邊緣。

  冰晶蘊含怒江神尼的靈力,能模糊感知某處靈力波動熟悉還是陌生,以此粗略判斷是敵是友。

  但這種感知極為粗糙,只能捕捉一團朦朧光影,且冰晶同樣會妨礙潼川這邊的溝通。

  好在呂洞賓另有傳訊手段。

  他是土統修士,腳步叩擊地面能產生細微振動波。

  事先約定的幾長几短,一聲一息,為潼川修士才懂的密語。

  怒江神尼感知鎖定敵修方位,呂洞賓振動傳訊,將方位傳達給潼川其餘修士。


  這也要求呂洞賓與神尼不得分散。

  鄭成功於冰霧中狂奔。

  跨過交替出現的泥漿、碎石、斷木、坑窪,前方忽然亮起紅色光弧。

  「哎哎哎哎哎—沖太快了,給我剎住!」

  鄭成功一腳踏在紅線內側,距場外只余半寸。

  「好險,就差一點。」

  鄭成功側身趴倒,右耳緊貼地面,左手張開平按,隨時準備以叩擊回傳暗號。

  片刻後。

  呂洞賓叩過一次地,示意有四名敵修在沼澤邊緣。

  「呃,具體是哪個邊緣?」

  離沼澤地最遠的鄭成功,需要更精確的指令,才能參與合擊。

  五息。

  十息。

  二十息。

  沒有任何振動傳來。

  情況不對。」

  按昨晚商量的戰術,呂洞賓守護在神尼近旁,不可能這麼久不發信號。

  冰晶感知再粗糙,也該鎖定一兩個目標的準確位置。

  鄭成功的瞳孔猛地收縮。

  不會是首輔猜到了我們的計劃吧?」

  鄭成功有些擔心,【音】道術法可以控制聲音傳播,是否也能干擾地面振動。

  或者,孫承宗同為【土統】修士,可在呂洞賓叩擊地面時。以反向音波振抵消動,甚至製造虛假信號?

  但鄭成功想錯了。

  找到怒江神尼與呂洞賓,阻礙傳訊的,不是孫承宗。

  而是周玉鳳。

  冰霧深處,呂洞賓與怒江神尼背向而立。

  神尼維持冰晶,呂洞賓單足點地,準備發出下一道振動暗號。

  卻不知,自己肩部亮起極其模糊的瑩白光芒。

  找到了。」

  周玉鳳鬆了口氣。

  她的髮簪攜有靈力標籤,附著在被換兵刃的修士體表此外,周皇后同樣在己方身上,設有【宇】道標籤。

  標籤存續時間極短,也不具施法作用。

  但在這短暫窗口內,周玉鳳可感知所有標籤的精確方位。

  冰霧瀰漫,視野全失。

  所有人變成瞎子,唯獨她手握完整的坐標圖。

  周玉鳳暗道:

  冰霧籠罩,正是本宮出手的最佳時機。

  修煉三十載,這還是她頭一回認真出手,以至於感到些微的緊張————和激動。

  「【月痕凌瑕】。」

  此術取月相之清寒,凌虛而行,踏影無痕。

  頓時,周玉鳳秀足浮現銀白色光暈,與瀰漫的冰霧幾乎融為一體。

  緊接著,她踏出一步,鎖定方位,拉出極淡的銀白殘影。

  怒江神尼只來得及,感知到一團極其模糊的靈力波動。

  誰?莫不是駿王殿下心急,認錯了沼澤?」

  【寒晶彌障】的感知精度著實太低,讓怒江神尼遲疑了半晌,才決定向五步外的呂洞賓發出警告。

  遺憾的是,銀白月牙已在冰霧中逼近。

  周玉鳳出現在這尼姑面前,白皙如玉,五指纖長,沒有任何蓄勢,輕輕揮出一掌。

  這一掌輕描淡寫地印在怒江神尼丹田,後者亡魂大冒,腦中升起絕望之念:「吾命休矣!」

  想像中的走馬燈並未出現。

  怒江神尼虛驚低頭,見周玉鳳手掌一點便收,連袈裟布料都沒弄皺。

  倘若周玉鳳願意,掌力從外入內,可直接震碎尼姑的靈竅。

  可此戰終究不是生死搏殺,周玉鳳更不忍傷害無辜的大明修士,遂手下留情撤銷掌力。

  除非汗流浹背也算輕傷,渾身完好的怒江神尼雙手合十,長嘆道:「阿彌陀佛,多謝娘娘手下留情。貧尼————認輸。」

  直到這時,柴根柱才霍然轉身,飾演呂洞賓向來淡定的面上,罕見露出震驚。

  「好快!既無【衍雷】激發潛能,娘娘的身法絕非小術,當如【后土承天勁】【花開頃刻】那般,出自法門————」


  周玉鳳立在霧中,宮裝廣袖垂雲,鬢邊餘下的銜珠釵微微晃動,周身縈繞極淡的銀白。

  朱慈炯本來還在打哈欠,此時一聽動靜,立刻從呂洞賓肩頭探出腦袋,臉上寫滿開心:「母后!你又找到我了!」

  周玉鳳完全沒有看呂洞賓,而是溫柔地彎起唇角。

  開戰到現在,她第一次露出笑容。

  一個母親看到自己孩子的笑。

  「炯兒乖。母后現在便來接你。」

  呂洞賓的手本能伸向背後,卻握了個空。

  沒有劍。

  呂洞賓默然片刻,朝周玉鳳躬身一揖:「娘娘,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恕呂某得罪。」

  周玉鳳微微頷首。

  呂洞賓本與此戰無關,是她下旨,才讓呂洞賓護持朱慈炯參與鬥法。

  說是給朱慈紹與潼川的優待,實則,周玉鳳完全在為親兒計:

  呂洞賓冥冥中似得【天意】矚目,陰差陽錯成了炯兒師父————若是進一步深入儲爭,炯兒未必不能得氣運垂目,覺醒修行資質————

  對修真之事,相對了解更多的周玉鳳褪去面上笑意,恢復沉靜道:「出手時小心些,莫傷到炯兒。」

  「一定。」

  呂洞賓放下朱慈炯,準備施法————

  良久。

  失去怒江神尼維持的冰霧緩緩消散。

  「什麼情況?」

  視野恢復的鄭成功使勁眨眼揉耳,試圖儘快尋見同伴身影,以趕去增援。

  卻聽王承恩聲音從高空傳來,一時大驚失色:「怒江神尼,出局。」

  「張岱,出局。」

  「李定國,出局。」

  「左彥媖,出局。」

  「呂洞賓,出局。」

  「朱慈炤,出局。」

  鄭成功張大了嘴。」

  潼川,僅餘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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