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吞併國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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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2章 吞併國運

  無上大仙師周延儒頭頂,靛藍、絳紫、淡金交織,旋凝作巨眼般的形狀,緩緩往眉心降落。

  父親拉朱狂念《吠陀》經文,祈求毗濕奴保佑。

  阿南德想跑,腿卻不聽使喚。

  「愣著做什麼?」

  好在這時,阿南德看見一個明國修士出現,裝束有些熟悉,似乎不久前出現在河提。

  「拜見魏大人!」

  引路的執事先跪了下去,動作比拉朱利索得多,顯然早習慣了規矩。

  一邊跪還一邊扯阿南德的褲腳,後者手裡石磚差點滑落。

  「蠢貨,磚不能摔!」

  魏藻德目光從阿南德父子身上掃過,看了看天色,揮手:「搬去憶明宮。」

  執事如蒙大赦,拖著阿南德父子往外退。

  魏藻德則暗自嘆氣。

  這鬼地方————也不知還得待多久。」

  魏藻德,字文伯,山東濟南府人。

  崇禎十三年庚辰科一甲第一名,狀元及第,得賜種竅丸。

  他的資質不算差,三月引氣,一年胎息,五年胎息三層,放眼官修已是中上。

  且魏藻德自認不是爭強鬥狠之輩,精通刑名錢穀,在內閣做中書舍人時經手的奏疏從無差錯。

  直到盧象升在廷推時,對他作出評語:「有才無德,不堪大用。」

  從那以後,魏藻德在京便不太好過。

  眼看同期乃至後輩一個個升遷,幾年前,周延儒自請出鎮印度,魏藻德趕緊自薦:「願隨周大人西行,為大明治化蠻荒之地。」

  周延儒的名聲比他還差,早年黨附魏忠賢,後炮製早降子催生、金陵之劫,涉酆都之變,在盧大將軍眼中是不折不扣的奸佞。

  願跟去印度的官員屈指可數,只有魏藻德覺得是機會。

  而今,印度大小政務幾乎都經他手,總督只管大方向和修行。

  修為胎息八層,雖比不得本土天資縱橫的妖孽,卻也有望練氣。

  此刻,魏藻德在丹墀前站定行禮:「大人。」

  周延儒沒有睜眼:「情況如何?」

  雲渦仍在旋轉,靛藍光芒明滅不定,巨眼遲遲不落入周延儒眉心。

  魏藻德答道:「「恆流止飲」月前頒行,印度全境沿河七百八十里,共設水禁哨所三百二十處,調撥胎息修士一百四十人,凡卒四千五百人。」

  「恆流止飲。」

  周延儒重複一遍,嘴角微微勾起:「名字起得不錯。」

  魏藻德忙道:「是大人定的方略好。」

  「繼續。」

  「禁令頒行首日,德里城外十萬餘信眾聚集抗議,稱恆河乃印度教聖河,明人無權禁其取水。駐守修士以【凝靈矢】射傷為首者十七人,余者無數。」

  「第三日,阿格拉上游四十里,有苦行僧強渡河禁,被凡卒以火銃擊退,死十一人,傷千餘人。」

  「同日,坎普爾城外發生民變,數千民持棍棒衝擊哨所。駐所修士施展陷地三尺,圍困暴民至次日,擒為首者四十三人,押德里候審。」

  「第五日,恆河中游最大聖城,瓦拉納西的祭司煽動百姓圍堵碼頭,阻撓設卡,六百凡卒被困晝夜,臨近哨所修士趕到方解圍。」

  「第七日,巴特那出現妖言,聲稱恆河女神顯靈,詛咒明人不得好死。傳謠者已被擒獲,梟首示眾。」

  「第九日,阿拉哈巴德————」

  「行了。」

  周延儒抬手,魏藻德立刻收聲。

  「說重點。」

  魏藻德言簡意賅:「僅有抗議、騷動、謠言等小規模衝突,並未出現有組織的武裝反抗。貴族似已學乖。」

  周延儒沉默片刻:「上游如何?」

  魏藻德面色微沉,如實回稟:「恆河發源於喜馬拉雅山脈,流經之地多為人跡罕至的山谷,修士有限,難以處處設卡。」

  「據探子回報,上游各處仍有大量印度民眾進入河中沐浴取水。」

  「根戈德里、赫爾德瓦爾等印度教聖地,入河者不下十萬。」


  「此外,恆河支流眾多,亞穆納河、戈默蒂河、加格拉河皆有類似情形。」

  「恆流止飲————下游成效顯著,上游仍待周詳。」

  魏藻德等了片刻,才聽閉目的周延儒開口:「此事你要多上心。

  「」

  「是。」

  「只有恆河恢復清澈,本官才能調黃河水與長江水入喜馬拉雅。污染一日不除,便一日無法推進。」

  魏藻德應了,腳卻沒動。

  周延儒感到他的遲疑:「還有事?」

  「屬下不解,斗膽請教大人。」

  魏藻德拱手道:「若只為治理污染,大明在印度的本修士雖少,以水統法術配合【農】道手段,未必不能淨化,何必捨近求遠,從本土萬里迢迢調黃河與長江水?」

  安靜片刻,雲渦驟然加速旋轉,三色交織成熾烈的白光,象徵靈識的巨目轟然散形。

  魏藻德垂首後退,不敢直視。

  「你可知黃河與長江,於華夏意味?」

  周延儒自問自答:「黃河者,華夏之宗脈。三皇五帝,夏商周秦,皆起於河洛之間。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故為炎黃一族數千年氣運所系、香火所凝。」

  「長江亦然—荊楚巴蜀,吳越繁華,南朝衣冠,皆賴此江而興。」

  魏藻德怔怔聽著,隱約明白了什麼。

  「恆河被印度教徒奉為聖水,認為能洗清罪孽、超脫輪迴。千百年來,億萬生民在恆河中沐浴、祈禱、火葬,將畢生信仰與願力傾注其中。印度一國之運,大半繫於此河。」

  「恆河之於印度,如黃河長江之於華夏。」

  「恆流止飲,表面禁民取水,實則阻斷印度眾生與此河的因果勾連。」

  「待河復淨,似尋常之水,再引黃河與長江注入上游。」

  「江河自喜馬拉雅山奔流而下,與恆河融為一體。」

  「自茲而後,恆河不再是恆河。」

  「黃河、長江支配恆河————印度的氣運與香火,將隨新河流淌,一點一滴,被大明的國運與香火吞併。」

  以河易河,以運吞運?

  以一國根本意象,覆蓋另一國千年信仰?

  魏藻德聽得目瞪口呆。

  他跟隨周延儒多年,早知這半步練氣大能手段狠辣、心思深沉,卻從未想過對方藏著如此宏偉的圖謀。

  周延儒看著魏藻德的表情,淡淡道:「現在明白了?」

  魏藻德俯身,深深一揖:「此法可謂前所未有————大人雖未身處中土,但功成之日,大明氣運亦當感念大人之勞,降下垂青。」

  這話既是恭維,也是試探。

  儲位之爭如火如茶,內閣大佬個個站隊觀望。

  若在關鍵時刻,周延儒為大明氣運做出貢獻,焉知不會影響儲君人選?

  周延儒微微搖頭:「魏藻德,你想岔了。」

  「本官修行不足三十載,何以構思以河易河、意象吞併?」

  周延儒的從容自負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近乎虔誠的尊崇:「一切功勞,皆歸陛下!」

  魏藻德愈發疑惑:「陛下?」

  周延儒望向東方,像在眺望萬里之外的紫禁城:「三十年前,陛下決意北巡,親滅後金。」

  出兵前,特意頒下聖旨,昭告大明即將攻打後金,要求後金投降,還在旨意中寫明進攻的時間、以及不投降的後果。

  這是崇禎朝最著名的大事件,被無數文人寫成詩文傳頌,無數說書人編成話本傳唱。

  魏藻德自然知道,只是不知仙帝滅金,與以河易河有何關聯。

  周延儒笑著反問:「陛下為何提前下旨?」

  魏藻德怔住了。

  三十年前,仙帝乃此界唯一修士,滅金不過彈指之間,何必提前昭告?

  「陛下築基,召見群臣,曾對我等耳提面命————」

  「————攻打敵國,明確告知意圖,是為契合【信】道意象。所謂師出有名,堂堂正正,如此成事,能壯大家國氣運。」


  崇禎三十四年的大明仙朝,有四成官員修【信】。

  他們中的大部分,怕是怎麼也沒想到,陛下早在三十年前便將【信】道之理用在征伐。

  「本官這些年,一直在嘗試向陛下學習以【信】滅金————以【禮】治國。」

  周延儒詳道:「婆羅門、剎帝利、吠舍、首陀羅、賤民,五等分明,世襲不變。」

  「看似與我華夏周禮有幾分相似,卻又截然不同。」

  「本官初到此國,以大明禮部尚書之身,重新謄抄、確認種姓,只為將這蠻邦禮法,納華夏禮法。」

  「隨後納土歸藩,令莫臥兒皇帝向大明稱臣。」

  「管控恆河,斬舊日因果————只為以意象之爭,代刀兵之劫。」

  魏藻德張了張嘴,除了驚愕,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屬下————」

  周延儒擺手:「下去吧。」

  魏藻德應聲稱是,連忙轉身,又聽周延儒從身後傳來道:「事關重大,若還有貴族陽奉陰違,你怎麼做?」

  魏藻德停下腳步:「請大人示下。」

  「兩年前,五個刺頭抽殺一個————即日起,改五殺三。」

  「遵命。」

  魏藻德頓了頓,又道:「大人寬宏,屢次放過叛逆貴族,他們中不少人已經歸心」」

  周延儒笑著打斷:「若把這些作對的貴族殺光了,誰來管理此國,你不修煉還是我不修煉?殺人容易,可一旦朝廷派官員接管,來的是與大皇子、盧象升沆一氣者,張口善待番民、以德化人,豈非掣肘你我?」

  留貴族的命,是圖省事。

  魏藻德恍然後,告退離去。

  雲渦黯淡,靛藍與絳紫隱去。

  周延儒緩緩吐出口濁氣,方才還雲淡風輕的臉上,布滿深深的憂慮。

  凝練靈識————怎的又失敗了?」

  周延儒收回手掌,自光陰沉。

  畢自嚴當年嘲笑他「半步鍊氣」,話雖難聽,卻是事實。

  故周延儒加倍努力,以總督之身接莫臥兒皇帝納土歸藩,把一個帝國變為大明的臣僕,把種姓制定為禮法。

  按理來說,他既在事實上奴役了莫臥兒,又主持了整個國家的禮法制度,理應已將【禮】的概念與【奴】的權柄統一。

  為什麼還是沒有晉升?

  不能急。」

  周延儒強迫自己冷靜,揮散頭頂的雲渦,移步散心。

  紅堡花園,波斯運來的玫瑰、克什米爾移栽的鬱金香、本地培育的茉莉與蓮花,在月下競相綻放。

  正中湖心有座白色大理石亭台,是當年沙賈汗與愛妃賞月的地方。

  周延儒獨自走在花徑之間。

  遇到的大明修士與凡卒,皆對躬身行禮。

  反觀莫臥兒的宮人,無論婆羅門還是剎帝利,都必須跪下磕頭。

  一個婆羅門貴女在他經過時微微抬眼,眼角塗著金粉的目光大膽露骨,嘴唇抿成暖昧的弧線。

  周延儒看都沒看。

  貴女不甘心,膝行兩步,似要拉扯周延儒的袍角。

  「滾。」

  貴女臉色煞白,連滾帶爬地帶著其他宮人退下。

  周延儒立在湖畔,仰望夜空。

  印度距離大明萬里之遙,頭頂的月亮卻是一樣的。

  尤其今夜的月又圓又亮,像銀盤懸在天幕正中。

  周延儒心中不由浮現出那張清俊絕塵、淡漠如霜的仙顏。

  「陛下————奴才我到底該怎麼做?」

  三十年前,他將那條狗鏈套在自己脖頸,心甘情願簽下奴契。

  陛下踹他,他滿心歡喜,覺得是主人賜予的恩賞。

  此後二十年,無論是在山東推行【衍民育真】,還是參與金陵、酆都的謀劃,從始至終不敢有絲毫懈怠。

  所做一切,只為讓陛下滿意,對他說一句「做得不錯」。

  然而,陛下築基之後,又閉關了整整九年。

  不知我周延儒,何時才能再見天顏————」

  周延儒長長的嘆了聲氣,無心修煉的他,直身朝仿大明風的湖心亭走去。

  然後,周延儒停住了腳。

  只因轉過花叢,他望見湖心亭的廊柱旁,立著一人。

  月白道袍,修長身影。

  清俊絕塵的面,淡漠如霜的顏。

  「啊————這————天啊————」

  周延儒眼眶發酸,一時間無法分辨對面是現實,還是他中了【蜃雷】算計。

  就算是幻覺,在短暫的呆滯過後,周延儒仍毫不猶豫地雙膝一軟,望著這張日思夜想的面孔,嘴唇顫抖許久,才擠出破碎的字詞:「陛下————主子————您來看我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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