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一樹搖情萬目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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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9章 一樹搖情萬目春

  暮色中,內城緩緩洞開。

  緋色路引價值不菲,今夜持有者們卻排成長隊,從內城門口一路延伸到中城廣場。

  統一服色的執事手持薄冊,核驗來者的路引與質金。

  外城議論紛紛。

  「他娘的,一百兩銀子買張路引,這些人家裡是開銀礦的?」

  「銀礦算什麼,你沒看見方才過去那位?胎息七層的大修士,隨手甩出枚靈石做質金。」

  「靈石,咱這輩子摸都沒摸過。」

  「能跟公主睡一覺,少活十年我也樂意。」

  「都在外城混了,承認自己既沒那個錢,也沒那個命很難嗎?」

  「老子打死你」

  內城門外,中城的看客們無不伸長脖子,仿佛離城門近些,便能多聽見些熱鬧。

  崇禎負手而立,面上既無怒意,也無讚賞,只有一如既往的超然。

  王承恩望著摩肩接踵的人群,嘴唇翕動了幾次,終於鼓起勇氣:「皇爺,公主殿下————會不會不太好?」

  崇禎「嗯」了一聲。

  王承恩像是得到許可,把憋了許久的話一股腦倒了出來:「廢婚姻、興人慾,好歹能說施政所需。將童真標價拍賣————這————損的是皇家顏面啊皇爺。」

  在王承恩看來:

  皇家顏面,便是皇爺的顏面。

  皇爺超脫塵世,可以不在乎這些。

  可他放不下。

  王承恩一想到消息傳開,天下人議論公主的童真賣了多少錢,心口就堵得慌。

  「朕不干預儲爭。」

  王承恩低下頭,應了聲「是」。

  不評判,不在意。

  這是皇爺的道,更是築基仙帝俯瞰眾生的漠然。

  「你想做什麼,朕也不干預。」

  王承恩眼眶有些發熱。

  他深吸一口氣,畢恭畢敬地朝崇禎躬身,告辭後擠出人潮,尋到一處僻靜巷子,吹響一隻玉哨。

  數息之後,王承恩翻身跨上鶴背。

  器鶴拔地而起,載著王承恩消失在順慶上空。

  崇禎則尋茶肆坐下,點了壺清茶。

  由於人流量大,陸陸續續幾十個人走進茶肆,將空桌全部占滿,便有一人來與崇禎拼桌。

  來者是個少年,嘴上說著「不介意吧?」,卻絲毫沒有等崇禎回答的意思,還帶著個鬚髮斑白的老僕,低眉順眼地站在一旁。

  崇禎目光掃過。

  少年眉清目秀,看面容不過十五六歲,通身上下透著股世家公子的紈繡氣。

  而那老僕,六旬上下的年紀,身形佝僂,舉止間揮之不去的恭順。

  少年點了壺同樣的茶,喝了半口便皺眉,往桌上一擱,對老僕抱怨起來:「順慶那群狗眼看人低的東西,當真可惱。」

  「知不知道爺是誰?」

  「北海巡撫的公子,吳大將軍的得力幹將,潼川駿王跟前的紅人—孫世寧!」

  「憑什麼到了順慶,要受這種氣?」

  相比曾經,多爾袞語氣不再似尋常奴僕般誠惶誠恐,反帶著幾分多年相伴的隨意:「少主息怒。您此番是來公幹的,沒帶夠銀子,也是情有可原。」

  孫世寧一拍桌子:「情有可原那就通融一下啊!我什麼身份,賒帳不行嗎?」

  多爾袞嘆氣:「少主您就算報了名,也沒錢競拍。老奴瞧這陣仗,起拍價怕是少說也要幾萬兩,就當湊個熱鬧,也不枉這趟差事。」

  孫世寧愣了一下,隨即笑罵:「你個老東西,說話越來越放肆了。」

  多爾袞陪笑兩聲:「少主寬仁,老奴才敢直言不諱。」

  孫世寧又端起茶杯,皺著眉頭灌了一口,忽然道:「老多,你跟在我身邊,有十幾年了吧?」

  多爾袞微微一怔:「回少主,十二年。」

  「這麼久了————」

  孫世寧難得收斂幾分輕浮神色:「我呢,這輩子估計都要跟著三殿下做事,往後提拔重用少不了。你年紀大了,身子骨不比從前,跟著我東奔西跑也不是個事。」


  「過些天,我讓人送你回北海,跟著族人養老。」

  多爾袞在孫世寧身邊十二年,從來只聽吩咐,不敢有「離開」的念頭。

  他是降人,俘虜,是靠仙帝恩典才苟活至今的亡國奴。

  活著已然萬幸,哪裡還敢奢望死前重返北地?

  「少主————」

  孫世寧挑起眉毛,恢復吊兒郎當的紈絝模樣:「怎麼,不想回去?更想跟本公子浪跡天涯?」

  嘈雜的茶肆里,多爾袞當著一眾陌生人跪下磕頭:「奴才————謝少主大恩!」

  孫世寧有些不自在地別開眼,揮手道:「行了行了,大庭廣眾的,像什麼樣子。」

  周圍茶客紛紛側目,交頭接耳地嘀咕什麼。

  孫世寧眼睛一瞪,胎息六層的氣勢驟然外放,壓得茶肆的桌椅都微微震顫。

  「看什麼看?再看,爺把你們一個個揍得滿地找牙!」

  原本還在竊竊私語的,立刻低下頭專心喝茶。

  膽小的更是起身溜出茶肆。

  孫世寧滿意地哼了一聲,覺得這才像話。

  正要收起氣勢,卻發現坐在對面的清俊男子,從頭到尾,眼皮都沒抬一下。

  孫世寧上下打量了一番。

  「餵。」

  孫世寧翹起二郎腿,歪頭道:「你誰啊?」

  此前,多爾袞的注意力始終在少主身上。

  當下用袖子擦淚,下意識地看向與少主同桌的清俊男子。

  多爾袞瞳孔驟然收縮。

  整整三十一年了————

  那一年,後金朝廷向大明乞降。

  他與宗室貝勒跪伏塵土,等待大明皇帝決定生死時,曾抬眼望見那位的面容。

  此後三十一年的每一個日夜,他無數次在夢中與這張面孔重逢。

  多爾袞張開嘴,什麼聲音也發不出。

  崇禎淡淡掃了一眼,目光轉向內城牆。

  「開始了。」

  話音落下,內城傳來喜慶的樂聲。

  孫世寧眼睛一亮,對崇禎的好奇瞬間拋到九霄雲外。

  「老多,你在這兒等著!爺要混進去看熱鬧。」

  孫世寧一口灌完杯的茶,身形化作殘影,避開守衛密集的城門,繞去相對偏僻的牆根。

  順慶衙門不給賒帳報名,他便白嫖這場熱鬧,狠狠地出口惡氣!

  其他客人也坐不住了,紛紛往外涌。

  轉眼間,茶肆便空了。

  只有多爾袞雙腿五體投地,跪伏在崇禎腳下,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他不明白,大明仙帝皇帝為何出現在順慶,還穿著凡人的衣衫坐在一間破茶肆里。

  崇禎沒有理會多爾袞。

  以築基巔峰肉身,不施法術,不動靈識,雙目與雙耳便足以將順慶城盡收感知。

  崇禎看向拍賣典禮現場。

  臨時搭建的高台,以白玉般的石材拼接而成,四周立著八根雕龍石柱,柱頂嵌有照明術法。

  台面鋪有地毯,兩側擺放紫檀木椅,為貴賓席位,此刻已座無虛席。

  二十四名女修從宮城光幕中魚貫而出,身著統一的粉色紗裙,手提花籃,飛過貴賓上空。

  素手輕揚,漫天花瓣紛揚而落,落在人身化作帶著淡香的輕煙。

  鼓樂聲漸歇。

  順慶主官孔友德上台,高聲宣讀開場白:「————八道並立,萬法歸宗。」

  「————順慶一域,仰承聖恩,稟天地之靈秀,聚人傑之精華。」

  「————公主金枝玉葉之尊,行開天闢地之法,廢婚姻之桎梏,啟情道之新章。」

  「————九載經營,始有今日之盛————」

  孔友德洋洋灑灑說了一炷香,從仙朝開國說到順慶新政,【情】道修行說到公主功德,順帶貶低潼川與嘉定。

  終於,孔友德朝宮城深深一揖。


  「恭請正源公主。」

  上空光幕裂開縫隙。

  花瓣雨中,一道纖細的身影緩緩落下。

  朱嫩寧赤足踏空,足尖綻開淡青色的靈光之花,沒有穿公主冕服,只著素白長裙,長發肆意散在肩後。

  落腳點地面,一株樹破土而出,呈現半透明的青玉色。

  無數根纖細的枝條擰成一股,盤旋在頂端散開,好似張開的巨掌。

  色澤從深青到淺翠,從暖金到霜白,變幻不休。

  崇禎望著朱寧單足點在最高處,素裙輕輕拂動,微微頷首:「【繁蔭搖情】。」

  【斫木】小術,效用頗為精妙:

  以靈力凝結虛幻之樹,可納周遭戀念之氣,觀者見樹體色變,情緒可被輕微引導,產生喜、怒、哀、樂等心境波動。

  雖無法真正操控人心,但作為小術,威力已屬上乘。

  眾所周知,胎息修士如欲破境,必先擇定一條道途。

  擇途之法,在於將一門與道途相關的小術,修煉至圓滿之境。

  「收放自如,枝色隨心————袁素微的女兒,這九年沒少下苦功。」

  樹法下方,何仙姑款步登台。

  比起白日宣布消息時的隨意,此刻的她更顯端莊,也更具壓迫感。

  「諸位。」

  何仙姑站定在【繁蔭搖情】根處,仰頭看了眼單足而立的身影,直奔主題。

  「正源公主朱嫩寧,童真拍賣起拍價「,「十萬兩。」

  靈力加持的聲音傳遍內城,以及大半個中城與外城。

  「十萬兩!」

  「天爺,十萬兩銀子是什麼概念?」

  「買下整條街的鋪面了吧?」

  「鋪面?十萬兩能在江南買一畝靈田,自己種靈米!」

  「公主就是公主,一晚上的起拍價就夠咱吃十輩子的了。」

  「別想了別想了,今晚之後,咱們還是老老實實偷自行車吧。」

  內城反響遠沒有外城中城激烈。

  大明正源公主,仙帝血脈,胎息巔峰修士。

  她的童真,怎麼可能以尋常女子的標準來衡量?

  短暫的沉默後,貴賓席前排有人舉手示意。

  「在下從北直隸遠道而來,未攜帶現銀。可否以信額卡劃轉?」

  何仙姑顯然早有預案:「可以。信額按一文折算,十萬兩,便是一億信額。」

  數字的膨脹,再次引發外城狂議。

  何仙姑唇角微微上揚,環視全場:「競拍過程公開進行,諸位,請吧。」

  短暫的沉寂。

  然後,坐在中排的富態商人站起身來,喊出今晚的第一個價。

  「十萬一千兩。」

  話音剛落,左側便有人起身加價:「十萬二千兩。」

  「十萬三千兩。

  ,「十萬五千兩。」

  「十一萬兩。」

  叫價聲此起彼,很快形成密集的競價節奏。

  修士們一個個站起身來,每一個都帶著志在必得的意味。

  立於樹冠的朱嫩寧並未閉目掩形,誰喊價,她便看誰。

  例如,坐在中排的胖子,喊完價便舔著嘴唇仰她,眼神粘膩得像是在打量過去的揚州瘦馬。

  山羊鬍的修士更甚,加價時提高嗓門,還故意挺了挺腹下,也不知是展現肚子還是豆芽。

  一張張面孔從朱嫩寧眼底掠過,全是難以掩飾的占有欲。

  心如止水,忘情絕愛。

  朱寧在心中對自己說:

  斬斷自憐的最後一步。」

  被當作貨物又如何?

  被人貪婪又如何?

  淡然視之,不起波瀾,道行才能愈發圓滿。

  片刻,加價以千兩為單位,攀升到二十萬兩。

  場面降溫。


  不少人面露灰敗之色。

  二十萬兩銀子,哪怕對於家底殷實的修士而言,也絕不是可以輕易負擔的數字。

  更何況,拍賣舉行得太過倉促。

  白銀的供應量遠超歷代,大明不缺來源。

  問題是,拍賣舉行得過於倉促,他們根本沒時間籌錢。

  此時,一個面容清秀,眉眼倨傲的年輕人緩緩起身,仿佛刻意讓人看清他是誰。

  「三十萬兩。」

  全場一靜。

  有人認出了他,驚呼:「陳維崧,陳貞慧的兒子!」

  陳維崧很享受這種矚目,微微揚起下巴,唇邊噙出一絲志得意滿的笑。

  還沒等他享受夠,身旁便響起輕笑。

  「陳兄闊綽,只是不知令夫人是否知情?」

  說話的同樣是個年輕修士,穿靛藍色的儒衫,頭戴方巾,手執摺扇。

  陳維崧的笑容僵了一瞬:「王士禎,你不在山東與那幫儒修鑽研【儒】道,跑到順慶來—莫非山東的儒不合王兄口味,所以想來順慶尋奴?」

  陳維崧在「儒」字加重音,暗示他來順慶純為獵艷。

  王士禎摺扇一合,不急不惱:「陳兄此言差矣。令尊不久前在潼川鬥法,敗得顏面無存,陳兄不於金陵陪父思過,反跑到順慶來沾公主的邊————頗有幾分犬的靈性,哪裡有肉味,聞到哪裡去。」

  「你!」

  「二位公子。」

  何仙姑輕輕拍手:「拍賣尚未結束。若有興致切磋口才,不妨等散場之後。還請繼續出價。」

  陳維崧壓下火氣,抬手道:「三十二萬兩。」

  王士禎展開摺扇,悠然接道:「三十五萬兩。」

  「三十八萬。」

  「四十萬。」

  價碼在兩人的對峙中不斷攀升,致使其餘修士紛紛噤聲。

  顯然,這不再是他們能參與的較量。

  陳維崧背靠江南士紳集團,資產之雄厚遠非尋常修士可比。

  王士禎也不是省油的燈,家資雖不及陳家,可在山東經營多年,人脈與財力同樣不容小覷。

  「五十萬。」

  「五十五萬。」

  「六十萬。」

  「六十五萬。」

  兩人你來我往,誰也不肯退讓半步。陳維崧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王士禎搖扇的頻率也越來越快。六十萬兩的價碼已經超出了他們最初的預算,只是誰都不願意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先低頭。

  「七十萬。」

  「七十五萬。」

  「八十萬。」

  陳維崧額頭滲汗,暗自盤算父親可能的反應。

  這可是與皇室聯姻的千載難逢之機!

  準確來說—

  不是聯姻,是雙修。

  可雙修也是關係!

  有這份關係,陳家在大明的地位截然不同不說,若公主勝出,他本人大概也能獲得氣運加持。

  大人們一定會支持他的,一定會的。

  陳維崧咬了咬牙,站起身來:「一百萬兩。」

  全場譁然。

  一百萬兩。

  這個數字,連胎息巔峰的何仙姑,眉頭也忍不住動了一下。

  王士禎沉默良久,摺扇一收,朝陳維崧拱手道:「————陳兄,厲害。」

  陳維崧幾乎要癱坐回椅子裡,為自己的險勝慶賀。

  「一百萬兩,還有更高的麼?」

  何仙姑環顧全場。

  鴉雀無聲。

  眾多修士暗暗感嘆江南豪富,果真名不虛傳。

  何仙姑正要開口宣布結果。

  忽然,清亮悠長的鶴鳴,從夜空傳來。

  眾人不約而同地抬頭,但見身影自上方跳落。

  那人身量頗高,肩膀寬得撐滿整件勁裝,雙腳著地沒有半點卸力的動作,令磚面炸開一圈蛛網般的裂紋。

  他直起身,肩頭似乎還蹲著只蛤蟆。

  朱嫩寧心跳快了半拍。

  「兩百萬兩。」

  鄭成功一語,壓住全場嘈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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