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一城兩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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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0章 一城兩夜

  晚膳過後,三人剛出別館,便見擴建的官衙門外圍了好些百姓。

  朱慈烺腳步一頓:「這麼晚了還在審案?」

  三人擠到衙前,朝堂內望去。

  正對大門的案台之上,端坐著上百隻黑色小紙人。

  階梯狀的小座椅層層排布,每隻小紙人都戴著頂小小的烏紗帽,量身定做的驚堂木不過拇指大小。

  兩側檐柱下立有衙役,腰間佩刀,站得筆直,面上百無聊賴,顯然是給小紙人們當擺設用的。

  堂內與大門間的院落,另排有幾十名百姓,等待上前受審。

  朱慈烺身前,有名婦人雙手攥著帕子,嘴角微微上翹,顯然不是頭一回瞧這熱鬧。

  「敢問大嫂,堂上這是————」

  婦人眉頭先是一皺:「誰是你大嫂,瞎叫什」

  轉頭見問話的公子眉目溫潤,身旁還立著個更加儀表不凡的男子,眉頭不由自主地舒展了:「啊,公子是外地來的吧?頭一回見咱們潼川的小判官?」

  「小判官?紙人竟能審案?」

  「怎麼不能?」

  婦人比劃著名道:「咱們潼川城大,人口多,夫妻拌嘴妯娌翻臉,雞毛蒜皮的糾紛數都數不過來。官爺們就那麼些人,日審夜審也審不完吶!沒奈何,衙門便將那些案情簡單、爭訟標的不大的案子,統統交給了小判官審理。」

  呂洞賓湊近問道:「比起人族官吏,紙人審案有何長處?」

  「多著哩!頭一樁,它們瞧著個頭小,腦袋其實聰慧得緊。只要把來龍去脈說清楚,它們連該打幾板子、該罰多少信額,都能擬得明明白白。而且不用睡覺,一日十二個時辰連軸轉一哦,除了月末集體歇工,上街閒逛採買。」

  婦人補充道:「就是交流不太方便,得有紙筆,寫了才明白」

  堂上忽然響起「吶吶」聲,打斷婦人的話音。

  柴根柱將案前人員的衣著相貌掃了一遍,認出是白日裡在車行斜對面吵架的那兩家。

  「肅靜!」

  衙役拖長了嗓子,手裡的水火棍敲的懶洋洋的。

  帽翅最長的小紙人負著雙手渡了兩步,指向一矮胖男子,口中繼續發出「吶吶吶吶」的質問聲0

  矮胖男子茫然。

  負責筆錄的小紙人已經抱起比它身子還長的毛筆,在白紙上歪歪扭扭地寫好:「你家幾口人?」

  「十口!我家只有十口人,五個孩子,加上我和渾家,還有老母、岳母並一個寡嫂。」

  負責筆錄的小紙人繼續寫:「你家?」

  另一高瘦漢子梗著脖子道:「二十口!十五個孩子,我和渾家,外加三個妾室————」

  接著便是關於排污的案情問詢,矮胖男子與高瘦漢子均各執一詞。

  說到最後,帽翅小紙人朝一眾同伴歪了歪頭。

  上百隻小紙人有的舉左手,有的舉右手,還有的舉兩隻手。

  點完數,帽翅小紙人拿起那方拇指大的驚堂木,清脆一敲。

  「啪!」

  兩隻小紙人合力舉起判詞,向台下展示。

  「都別吵啦!你們都有錯。你家,明明還沒輪到你倒髒水,偏要搶在前頭,害得鄰居沒地方倒一罰你二十個信額,再賠人家一桶除味用的香粉。你家人太多了,每天排那麼點坑位確實不夠用,讓衙門再給你們加個大桶,往後倒髒水舒舒服服的。要是下回還因為這事吵到本判官跟前來,罰的信額加倍吶!」

  兩家人看完判詞,一前一後退出衙堂,嘴裡還低聲嘀咕:「紙人斷案,倒也公道————」

  檐下衙役扯開嗓子高喊:「休堂兩刻鐘,過後再行夜審!」

  說完便放下水火棍,與身旁同僚打了個長長的呵欠,朝堂外走邊走邊絮叨:「從白日站到現在,腿都木了。」

  「誰說不是呢,幸虧夜審另有一班弟兄來接,不然我們老腰可真扛不住。」

  「夜審不還是靠小判官?你我就站一旁敲敲棍子,有什麼難扛的。」

  圍觀百姓看足熱鬧,亦覺腹中飢餓,三三兩兩地散了。

  而上百隻小紙人留於原地,或合力抬起訴狀,歪歪扭扭地往卷宗堆里塞,或湊在一起復盤白日案子的得失,或在驚堂木旁邊,拿巨大的毛筆描墓什麼,像是在練習寫字。


  朱慈烺看完全程,眼睛都亮了。

  「柴大哥,去租兩輛馬車,越快越好。」

  呂洞賓一怔:「公子,今晚不住客棧了?」

  朱慈烺搖頭。

  呂洞賓頓時明白了幾分,大步朝街口走去。

  朱慈烺轉向甄士隱,語氣儘量放得尋常:「勞煩甄公子門外稍候,我有些生意上的事,想跟小判官打聽打聽。」

  甄士隱立在衙堂外的石階旁,神色淡然如常。

  朱慈烺整了整衣襟,邁步跨過門檻。

  小紙人們察覺有生人入內,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齊刷刷扭過頭。

  朱慈烺低聲道:「離王朱慈烺,途經貴地,親眼見識諸位判官審案斷獄的本事,心中十分欽佩,特來拜會。」

  本以為還需自證身份,誰知對面的反應卻是:「吶吶吶吶」

  「吶吶!」

  「吶!」

  帽翅最長的小紙人最先鎮定下來,指揮離筆墨最近的紙人伏案,寫完一張便高高舉起,讓朱慈烺看清。

  「我們認識你。」

  「你排老大。」

  「黃帽老祖說你是個好兒紙,真的假的?」

  朱慈烺正要開口,第三張紙舉了起來:「宗主大人的三兒紙說,你跟壞女人一直想把我們騙走。我們不傻。」

  「對。我們很聰明!」

  「我們不會被騙。」

  朱慈烺笑意險些掛不住,暗自深吸一口氣,端正沉穩道:「諸位不但斷案如神,心思也玲瓏剔透。」

  他朝案台拱手:「既如此,我便開門見山。」

  「諸位想必也知道,潼川雖大,我三弟卻只將雞毛蒜皮的鄰里糾紛,交於諸位。」

  「時日久了,諸位一身斷案本領,不免有牛刀割雞之憾。」

  案上響起低低的「吶吶」聲。

  朱慈烺繼續道:「嘉定不同,境內同樣商賈雲集,人口繁盛。」

  「更兼有諸多新式工坊,契約糾紛、工藝爭議、專利爭端——這些案子,潼川怕是少見。」

  小紙人們抱在一起轉圈,扯過紙筆寫道:「什麼糾紛?」

  「什麼是專利?怎麼爭?」

  「有沒有人偷別人圖紙的案子?」

  「我們審過偷東西的案子!每次都不一樣的偷法!」

  帽翅最長的小紙人跳上卷宗,朝朱慈烺「吶」了一聲,腔調頗為嚴肅。

  「我們走了,潼川的案子怎麼辦?這裡的百姓也需要我們。我們不能不管他們。」

  躍躍欲試的小紙人們又安靜了。

  朱慈烺點頭道:「諸位可以往嘉定實地一看,中意便留下,不中意,隨時可以回來。本王絕不強留。」

  小紙人們又交頭接耳起來,這次沒有用紙筆轉述。

  「我們不可以隨便離開。」

  「他們搶位子,我們不想被卷進去。」

  「只想審案,不想打架。」

  「可是工坊糾紛和專利爭端真的很想審!」

  是時候加把火了。

  朱慈烺將雙手撐在案台邊緣,與帽翅小紙人四目相對道:「若閣下願意移步嘉定,我便在城中專門修築一座公審堂。堂面之闊,足有半座昊天台大小!

  審什麼案子、怎麼審、如何判,全由諸位依律自決。官府,絕不干涉。」

  所有小紙人同時彈了起來。

  從案台邊緣滾下去的,又手腳並用地爬回台上。

  帽翅最長的小紙人連咳了好幾聲,才挺起胸脯,儘量讓自己顯得高大一些:「不許反悔。」

  朱慈烺斂容正色,三指併攏朝天:「君子一言,仙帝可鑑。」

  兩刻鐘後。

  值夜的衙役們從側門而入。

  「白日在昊天台站了一天,入夜還要來衙里當差,早知道就跟老王換班了。」

  「夜審又不用咱們費腦子,閉眼打瞌睡,順便敲兩下棍子就是了。」


  「倒也是。」

  領頭的衙役懶洋洋地抬眼,呵欠硬生生卡在嗓子裡。

  案台空蕩蕩,紙人不見了。

  換班的衙役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臉色一個比一個白。

  「不、不好了一99

  「小判官————小判官被人販子給拐了!」

  「趕緊報官啊!」

  「報個錘子的官,速去上報大將軍!」

  與此同時。

  夜風拂過江面,兩輛不起眼的馬車駛出潼川城門,沿嘉陵江畔官道朝南行去。

  前頭馬車,朱慈烺與甄士隱相對而坐。

  甄士隱闔著雙眼,似乎在小寐。

  月光從車簾縫隙漏進來,在其清俊的面容上投下幾道碎銀。

  朱慈烺幾次想開口,又將話咽了回去。

  後頭那輛由呂洞賓親自駕車,帽翅歪了一半的小紙人趴在窗沿,兩隻小黑手扒著木框,將腦袋探出窗外。

  若說月球是故鄉,潼川便是他們的第一個家,溫養靈性的搖籃。

  於是,所有矽晶小紙人自覺爬到兩側車窗邊,朝潼川的萬家燈火輕輕揮手,告別道:「吶。」

  駿王宮。

  殿內陳設並不奢華。

  紫檀木大榻,翻到一半的小術秘籍,幾份待批的公文。

  朱慈紹屈膝坐於窗台,另一條腿隨意垂下。

  榻上傳來極輕微的布料摩挲。

  朱慈炤懶洋洋地開口:「醒了?」

  左彥翻身坐起,動作快如脫兔。

  她的記憶還停留在鬥法台。

  橘金色的光耀吞沒一切之前,她的【九天攬月手】已將對方的陽世之影盡數奪去。

  她雙手本能地掐訣結印,靈力順經脈奔涌而出,驟然展開千臂虛影,如墨色巨蓮般綻開。

  「啊!」

  灼燒般的劇痛從丹田處炸開,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左彥她慘叫一聲,整個人滾落在地。

  朱慈紹聳了聳肩:「你中了我的賜風,十日之內,最好別再動用法術。」

  左彥冷汗涔涔而下,掙扎著抬起頭,聲音因疼痛和恨意發顫:「你這惡人————到底想怎樣?」

  「我想怎樣,白日不是跟你說了?」

  朱慈紹轉過頭,俊朗無雙的面孔顯得半明半暗:「你輸給了本王,從今往後便是本王的女人。」

  左彥一字一頓:「休想。」

  朱慈炤輕笑一聲,跳下窗框,不緊不慢地逼近左彥媖,居高臨下道:「潼川千萬人,少說也有百萬女子擠破頭也要與本王歡愛————本王念在你與侯方域的情分,不願讓你守寡,你還不知趣了?」

  左彥想跟朱慈紹拼命,【風】的余勁卻鎖住她的每一寸經脈。

  朱慈炤將她攔腰抱起。

  她的額頭抵在他的胸口,隔著薄薄的中衣,感到高得驚人的體溫,與極具侵略性質的氣味,險些令她心神不穩。

  左彥沒有絲毫反抗之力,絕望地閉上眼睛,無聲流淚。

  她被朱慈紹扔放回榻上。

  一息。

  兩息。

  五息。

  十息。

  想像中的觸碰並沒有到來。

  左彥英睜眼。

  朱慈紹站在衣架前,不緊不慢地套上外袍,修長的手指系上腰帶兩端。

  左彥冷聲道:「別以為欲擒故縱,我就會從了你————等恢復靈力——我要麼殺了你,要麼自裁。」

  朱慈紹沒有回應這句話,理了理袖口,大步朝殿門走去。

  只是,閂柄拉開半截,他又緩緩把門又推了回去。

  「那日,我本想放了他。」

  左彥愣住。

  「我給了他一把鑰匙。有【后土承天勁】在,只要他想逃,沒人攔得住。」

  「可他還是去了。認命似的,接受釋尊降世的預言。」


  「————你說得對,是我害了他。」

  此刻的朱慈紹,沒有盛氣凌人的王者模樣,口口聲聲要納左彥為妾的輕佻:「如果我一拳砸碎囚車,把他送走,我不會痛失摯友,你也不必守寡。」

  左彥美目瞪大,嘴唇翕動。

  「待在宮裡,好好養傷。」

  朱慈紹重新拉開殿門:「傷好之後,是走是留隨你。」

  殿內寂靜。

  左彥躺在榻上,眼淚與燭淚滴滴落下,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剛剛的一番話。

  「侯伯父不會騙我——他待我如親女,對我從未有一字虛言,還將不傳之寶【九天攬月手】交予我。」

  「可————朱慈炤不像是說謊————對我也沒必要說謊————」

  左彥喃喃:「域哥,我到底該信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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