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以凡逆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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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8章 以凡逆仙

  嘉定,烈日當空。

  水稻秧苗剛插下去不久,嫩綠的葉片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朱慈烺席地而坐,捧著節竹筒,喝靈米涼茶。

  褲腿挽到膝,小腿沾著泥巴,仍不掩其溫潤君子的風姿。

  「殿下!」

  一個扛著鋤頭的老農從田埂那頭走來,黝黑的臉上堆滿笑意。

  朱慈烺笑著招呼:「王老伯,你家孫兒今年的秧,插得比去年齊整。」

  「哪是他的功勞,還不是殿下教的好!」

  老農蹲下,從腰後抽出旱菸袋:「誰用了化肥,收成都會比前年多了兩成!」

  朱慈烺笑道:「化肥施太勤,地會板結。」

  「曉得曉得,上回發的小冊子,孫子天天念給我聽。

  說話間,又有幾個農人陸續經過。

  不管老少,見了朱慈烺都停下來打招呼,朱慈烺一一回應,問起家裡孩子的功課、老人的腿疾。

  自然熟稔得不像藩王與百姓,更像左鄰右舍。

  田埂另一端,幾十個人或坐或站,散在片樹蔭下。

  家住農村的少年和城裡騎馬來的少年們,拿著課本擠到其中幾人身邊,毫不怯場地問問題。

  「先生,這道算學題我不會————」

  「為什麼光有顏色?」

  「太空那麼空,地球飄在裡面,怎麼不往下掉?」

  「如果質能守恆是物理定律,修士大人畝產十萬斤怎麼解釋?」

  文震孟忽略最難的提問,只接過其中一本課本,不厭其煩地講解起來。

  他是天啟二年的狀元,學問功底深厚,給這些半大孩子講起課來,深入淺出,連遠近農人都樂意聽兩句。

  不遠處,呂洞賓背靠樹幹,閉目養神。

  長劍橫在膝上,劍鞘古樸,卻有一股凜然之氣縈繞周身。

  幾個少年偷偷打量他,竊竊私語。

  「那就是蓬萊七仙之首————」

  「聽說他一個人能打一百個————」

  「噓,小聲點!」

  鐵拐李坐在輪椅上,用一塊軟布擦拭鐵拐。

  有少年問這拐有多重,鐵拐李咧嘴一笑,單手將鐵拐遞過去。

  少年雙手去接,臉憋得通紅,鐵拐紋絲未動。

  「仙朝竟有如此平等之象————」

  從雲南來的商人面面相覷,轉頭對同伴道:「我改主意了。不去潼川,先在嘉定看看。」

  「可駿王那邊————」

  「駿王與鄭將軍家大業大,不缺我們這點生意。大殿下,才不簡單。」

  類似的對話,在嘉定城外發生過很多次。

  故朱慈烺目不斜視,只將竹筒里的茶一飲而盡,站起身來拱手:「各位忙。」

  農人們紛紛道別。

  立刻有貼身宦官送上乾淨衣物,拉起亞麻擋簾。

  朱慈烺片刻後出來,換了身素淨的月白色常服,準備去巡視工廠。

  這些年,他在城裡建了幾處工廠,集中研發蒸汽機驅動的各種設備。

  最新的成果,是一種名為「汽車」的交通工具。

  以蒸汽機為動力,不用牛馬牽引,便可載人行駛。

  缺點是速度太慢,半個時辰不過二十里;

  故障率高,跑幾十里就得停下來檢修;

  顛簸得厲害,坐久了腰酸背痛。

  但朱慈烺堅信,假以時日,這些問題都能解決。

  只因父皇賜下的《科學全書》中,不僅有電學、磁學、物理定律等理論基礎,還有許多詳解圖紙。

  工人們只需照抄,不斷試錯。

  一值得一提的是,培訓合格工人與科學家更令朱慈烺頭疼,只能交給時間與嘉定十二年義務教育。

  有時,朱慈烺也會想:

  父皇是從哪裡得來這些知識的?


  想不通的朱慈烺,只能歸因於真武大帝執掌萬界,賜予父皇無上智慧。

  他正要從槐樹後牽出自行車,忽聞一陣聲音如奔雷落地。

  李定國腳踏身法,從東南方向疾馳而來,在距朱慈烺數丈外穩穩停住。

  「殿下——

  」

  朱慈烺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

  李定國會意。

  兩人走出約莫半里地,朱慈烺才打出一道【噤聲術】,問:「情況如何?」

  李定國道:「南京六部集結修士,檄文已發往各州府,他們是真打算討伐三殿下。」

  「檄文何在?」

  李定國從懷中取出一捲紙。

  朱慈烺展開細讀。

  「南京吏部、戶部、禮部、兵部、刑部、工部,及督察院、六科給事中,並南直隸諸司衙門,謹以大義布告天下。」

  「竊惟君臣之分,如天地之不可易位;順逆之理,若水火之不能相容。

  「今有逆賊朱慈炤,本以藩王之尊,受仙帝之封,不思報效皇恩,乃敢包藏禍心。」

  「豢養散修,擅兵自固;廢法禁而縱修士橫行,棄綱常而使黔首畏怖。所謂凡法術皆不禁」者,實欲以力征經營天下也。」

  「數年以來,逆賊東掠西討,攻城略地,迫降州府,脅制百官。」

  「近者,逆賊竟舉兵犯嘉定、順慶,迫離王上降表,逼正源公主獻印。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非止於爭儲,實欲篡大位也!」

  「我南京六部,奉仙帝之命,守江南之土,與北直隸並稱兩京————」

  「本部等謹奉天威,集江南義師,擇日西征————」

  「有志之修,當共襄此舉,誅此逆賊————」

  「崇禎三十四年三月二十七日。」

  朱慈烺看完,沉默不語。

  檄文冠冕堂皇,措辭嚴厲,把三弟罵得狗血淋頭,好像三弟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壞事。

  實則,三弟所為並不違反儲爭規則,是在父皇那處過了明路的且三弟這些年的擴張,雖然手段粗暴,但打贏之後從來只讓對方獻降表,並不濫殺無辜。

  反觀南京方面金陵之劫,阮大、錢士升等多名官員身死;

  沒死的如英國公張之極、錢龍錫之流,九年來也是戰戰兢兢,不敢有任何大動作。

  且三弟「造反」不是一年兩年,怎的史可法突然想起對三弟發難?

  朱慈烺轉頭看向李定國:「可知領頭修士?」

  李定國沉吟片刻,開口答道:「金陵多為官修,整體實力與溫體仁在時的酆都不能比,但略高於如今的重慶。至於這幾年風頭正盛的,也就冒襄、陳貞慧、方以智————外加柳如是等幾個秦淮女修。」

  朱慈烺微微頷首。

  冒襄、陳貞慧、方以智,當年與釋尊侯方域並稱「復社四公子」,名震江南。

  釋尊隕落後,這三人潛心修煉,都已踏入胎息八層。

  朱慈烺搖了搖頭:「高修不足,即便整體強過潼川,也會被三弟精銳各個擊破。」

  李定國道:「我與殿下想的一樣。所以在金陵多待了兩日,借盧大將軍過去的關係多方打聽,總算查明—山東總兵左良玉,也加入了此次討逆。」

  朱慈烺微微一怔。

  左良玉?

  此人鎮守山東多年,摩下修士眾多,是除遼東周遇吉外,實力最強的封疆大吏。

  卻聽李定國繼續道:「重點是,左良玉之女左彥英,整整閉關九年。據說修煉了某種極其高強的法術,不僅一身修為攀至胎息巔峰,還要不惜己身,殺駿王以揚人間正道」。

  朱慈烺眉頭緊鎖。

  左良玉之女與三弟有何仇怨?

  「應是與何仙姑那般,為愛生恨————唉,三弟這放蕩不羈的性子。」

  朱慈烺自以為想清緣由,遂道:「你我不妨回城,問問秦將軍的看法。」

  「是。

  「」

  正欲離去,呂洞賓閃身而來,抱拳一禮:「殿下。」


  「呂先生何事?」

  「月底將至,呂某需休沐兩日。」

  朱慈烺溫和頷首:「先生自去便是。」

  呂洞賓再行一禮,與其他六仙身形消失在天際。

  朱慈烺暗暗嘆了口氣。

  自從得知何仙姑加入公主府效力,八年來,呂洞賓每個月都會定時前往順慶。

  何仙姑從來不見。

  加上四妹以藩地內的高度自決權,赦免何仙姑此前的一切罪行,朱慈烺也沒辦法幫呂洞賓要人。

  蓬萊八仙,自此變成蓬萊七仙————

  朱慈烺與李定國從槐樹後各推出一輛自行車。

  沒有靈光沒有符籙,沒有任何法術加持。

  鐵架車身,橡膠輪胎,兩個輪子一前一後,鏈條傳動。

  把手處裝有鈴鐺,騎行時「叮鈴鈴」地響。

  —為推廣各種科技造物,朱慈烺出行不乘轎輦,不騎馬,不施展身法,儘可能像凡人一樣生活。

  朱慈烺長腿一邁,穩穩跨上車座。

  李定國動作卻有些生疏。

  他是胎息巔峰修士,御風急奔不在話下,騎鐵架子反而覺得約束。

  「叮叮叮」」

  遵循流行趨勢,拆除城牆的嘉定府城主路寬闊平坦,且行人不少。

  挑擔的貨郎,挎籃的婦人,更多是騎自行車的百姓。

  「殿下!」

  一個年輕人騎車從後面追上,與朱慈烺並排。

  朱慈烺偏頭一看,笑道:「小趙,你爹的腿好些了沒有?」

  年輕人的眼睛亮了起來:「好多了!上回殿下讓人送的藥膏,我爹天天抹,現在能下地走路了!」

  「那就好。讓你爹別急著幹活。」

  「哎!多謝殿下掛念!」

  年輕人歡快地按了兩下鈴鐺,加速騎遠了。

  又有幾個百姓陸續騎過來打招呼,朱慈烺不但叫出對方名字,連誰家孩子考上新設的大學,誰家媳婦生了娃,鋪子新開張,都記得清清楚楚。

  李定國心中不禁感慨:

  殿下這記性,用在修煉上,怕是早突破胎息九層了————何至於現在還是八層。

  北面。

  一座高大的紅磚建築矗立在此。

  方方正正,煙囪高聳,頂部不斷冒著白色的水蒸氣。

  這是嘉定最大的蒸汽機工廠,也是朱慈烺投入心血最多的地方。

  工人們進進出出,推著滿載零件的小車,扛著鐵板,門口還有人在檢查剛運來的煤炭。

  朱慈烺和李定國在工廠門口下了車,立刻有工役迎上,替他們把自行車推去停放。

  熱氣撲面而來。

  巨大的蒸汽機在廠房中央轟隆隆地運轉,連杆往復,帶動排排工具機。

  李定國饒有興致地四下打量。

  負責軍事的他,上次來還是兩年前。

  那時首台蒸汽機剛裝好,還在調試階段,動不動就罷工,大殿下可是日日夜夜守在此地翻看《科學全書》,組織一幫與他一樣似懂非懂的凡人技術攻堅。

  朱慈烺帶著李定國穿過大半個廠房,直奔最深處的一堵牆。

  紅磚砌的,看起來很普通。

  朱慈烺伸手在一塊磚上按了五下。

  忽聽細微的機括聲響起。

  整面牆竟向兩側滑開,露出通往地下的石階。

  「殿下,這是————」

  「機密所在,李師兄須得保密。」

  順著石階往下,眼前豁然開朗。

  燈火通明的空間,足有地麵廠房一半大小。

  光線並非來自蠟燭與油燈,而是頭頂懸著的琉璃燈泡。

  「啊?電燈也弄出來了?」

  李定國上個月只在朱慈烺書房裡見過一盞,沒想到這裡裝了這麼多。

  更讓他驚訝的,是這裡數不清的工人在加工各種金屬零件。


  車床、銑床、鑽床一應俱全,李定國即便叫不出名字,也看得出這些工具比地面設備精密得多。

  而且,空氣中有一種熟悉的味道。

  李定國吸了吸鼻子,眉頭微皺。

  「殿下,這裡在做火藥?」

  朱慈烺沒有回答,帶他繼續往裡走。

  盡頭,頭髮花白的老婦俯身在長桌前,手裡拿著把卡尺,仔細測量一根細長的金屬管。

  秦良玉。

  一眼看去,這個九十多歲的女將軍,灰布短褐,滿手油污,跟工廠里的老技工沒什麼兩樣。

  但李定國知道,她是這裡最核心的成員。

  「秦將軍。」

  秦良玉放下卡尺,轉身看了朱慈烺一眼,又看了看李定國,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朱慈烺問:「如何?」

  秦良玉臉上浮起一絲難得的笑意。

  「蒙仙帝庇佑,歷時六年,耗資巨萬,總算不負殿下所託。」

  她走到牆角,打開一隻鐵皮柜子取出一樣東西,雙手捧到朱慈烺面前。

  李定國低頭望去,發現擺在面前的是一件器械。

  通體黑色,長約四尺,由金屬和木材構成。

  槍托是胡桃木的,結構複雜,齒輪、彈簧、撞針,一應俱全。

  「自動燧發槍,初制完畢。」

  秦良玉一字一句道:「最遲半年,便可批量投產!」

  李定國怔住了。

  「秦將軍,殿下,這是何物?」

  秦良玉見殿下微微點頭,才開口解釋:「李將軍可知道火繩槍?」

  「自然知道。」

  「燧發槍,就是不用火繩的槍。」

  秦良玉拿起那件器械,指著槍機部分:「裝一塊燧石,扣動扳機,燧石撞擊鋼片,火星引燃火藥,發射彈丸。比火繩槍快得多,也不怕下雨。」

  李定國點了點頭,覺得這確實是個進步。

  但也就那樣了。

  火繩槍也好,燧發槍也罷,在修士面前都不值一提。

  畢竟胎息一層隨手一道【凝靈矢】,威力都比槍彈大。

  「自動燧發槍,顧名思義即可。」

  秦良玉將那件器械翻轉過來,露出槍身側面的金屬盒子。

  「此處裝彈匣,可容彈丸三十發。扣動一次扳機,擊發一發;扣住不放,便連續擊發,直至彈匣射空————」

  李定國瞳孔驟縮。

  若這東西真有秦良玉說的那般威力,一個凡人拿著它,扣住扳機,三十發彈丸連珠般射出,胎息低階修士或許能擋。

  可若是幾十個、上百個凡人同時射擊呢?

  「殿下————您————」

  殿下一向仁厚,不喜殺伐,為何要耗費巨資、歷時六年,造這種專門用來殺傷的東西?

  朱慈烺沉默片刻,走到一張工作檯前,拿起一枚尚未裝入彈匣的黃銅彈殼,輕輕轉動。

  「李師兄。」

  「這些年,我想了很多。」

  「仙凡隔離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本王真正的意圖,是仙凡平等。」

  朱慈烺目光平靜:「即便有一天,修士與凡人地理上分隔兩地,如何確保修士不再次侵犯凡人?」

  修士掌握法術,凡人隨手可殺。

  力量差距不解決,隔離」就便是紙牆,一觸即破。

  「唯凡人有力保護己身,修士無法隨意欺壓,平等隔離才能實現。」

  朱慈烺將彈殼放回桌面,擲地有聲道:「我欲助凡人「以凡逆仙」,假意三弟投降。」

  「武力只定一時,大明氣運的認可,才是最終勝負。

  「可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三弟再被奸人算計————」

  「不知李師兄可願離開嘉定,投三弟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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