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崇禎三十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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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6章 崇禎三十四年

  「潼川————好一座不設法禁的城池!」

  崇禎三十四年春,嘉陵江上。

  張岱立於船頭,雙手攏在袖中,眯眼眺望這座新生的西南巨城。

  入目所及,沿江碼頭延伸數里,泊滿大小船隻。

  挑夫腳力穿梭其間,喊號子的聲音此起彼伏,與江水拍岸聲混作一團。

  石階寬闊如廣場,直通遠處比尋常府城高出一倍不止的城樓,自測能容二十匹馬並排通過。

  「大長老,船快靠岸了。」

  張岱回頭,看見唐甄彎腰收拾行囊,將幾本冊子仔細塞進包袱。

  誰會想到,此人便是明夷待訪宗主黃宗羲的大弟子呢?

  「知道了知道了。」

  張岱繼續眺望:「唐甄啊,你說這城池,得有多少人?」

  唐甄系好包袱,走到張岱身側:「潼川全境之民,這些年盡數遷至此城,人口————不下千萬。」

  「千萬————」

  張岱喃喃重複了一遍。

  要知道,整個美洲加起來都沒有千萬人。

  這還是宗門拼命催生後的結果。

  論【衍民育真】成效,還得看大明本土啊。」

  船隻靠岸。

  張岱踏上碼頭,環顧四周,目光落在一座望不到邊際的建築陰影上。

  直徑不下三百丈,灰色外牆拔地而起。

  外圍設有數十道階梯式入口,皆有修士把守。

  隱約可見內部看台,一圈一圈向內收縮,如同倒扣的巨碗。

  張岱震撼道:「這就是昊天台?」

  唐甄目光同樣落在那座巨型場地,語調不咸不淡:「駿王就藩次年,廢潼川八縣,合為一城,於正中央修建此台。全台由修士施法呵成,耗時不過兩月。周徑三百六十丈,可容十五萬人。」

  張岱咂舌。

  唐甄補充道:「專門供修士鬥法、百姓觀看,據說每月朔望必有比試,勝者賞靈石靈米,敗者視鬥法精彩情狀,亦有賞賜。」

  張岱嘖嘖稱奇,下意識運轉靈力,足底生出若有若無的雲霧升空,準備俯瞰這座昊天台的全貌唐甄按住了他的肩膀。

  「大長老,還是收斂些。」

  張岱看了眼唐甄認真嚴肅的表情,擺了擺手:「沒事沒事。駿王不限修士施法,你看—

  」

  張岱往江邊一指。

  一名身著短褐的修士掐訣控水,將貨船上的麻布卷卷搬運上岸。

  更遠處,有修士施展風法鼓動風車,替碾坊提供動力。

  靈光隨處可見,百姓們該幹什麼幹什麼,沒有一個人露出驚懼或敬畏的神情。

  「我不過施展【居於雲上】升空,有何不可?」

  唐甄仍不鬆手,語氣愈發沉穩:「大長老可知,此地距昊天台不過三里。您若升空,昊天台值守修士萬一盤問起來,少不得解釋身份。您身負宗主重託,實不宜節外生枝。」

  張岱嘆了口氣:「罷了罷了,你說得對。」

  張岱今年六十有三,因服用了駐顏丹,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

  唐甄三十有一,比張岱小了整整三十二歲,修為卻與張岱平齊,都是胎息七層。

  因不曾服用駐顏丹,蓄著短須、面相老成,兩人站在一起,反倒像同齡人。

  可這性格—

  張岱暗自搖頭,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活得比他這個六十三歲的還老成持重,也不知道黃宗羲是怎麼教的。

  話說回來,張岱從美洲萬里迢迢趕回大明,也全拜黃宗羲所賜。

  八年前,仙帝化名「甄士隱」駕臨明夷待訪宗,指點黃宗羲破境之法,點撥張岱觸碰【醫】道真意。

  那之後,張岱開竅一般,修為從胎息四層一路攀升,八年間連破三層。

  黃宗羲更是以魂繪陣,將【霖天覆雨訣】烙印於宗門地脈,令宗門勢力鋪展於整個美洲。

  如今的明夷待訪宗,北起哈德遜灣,南至火地群島,東臨大西洋,西抵太平洋,大大小小數百個據點依次設立。


  張岱作為宗門大長老,可以說是操碎了心。

  歐洲來的殖民者、被販賣來的黑奴、世代居住在美洲的部落—

  不同膚色、不同語言、不同信仰的凡人群落,衝突每天都在發生。

  為平息紛爭,張岱不得不放下昔日的風流散漫,調解矛盾、分配資源、設立規矩。

  八年下來,張岱自認已不是當年那個只知道唱戲聽曲、嘻嘻哈哈的紈縐文人。

  甚至做好準備,就這麼一生一世在美洲,為【明界】建設奉獻自己的一生。

  直到去年底,黃宗羲找到他:「儲爭即將結束。」

  「你且回大明,押對勝者,獲氣運垂青,晉升練氣。

  3

  張岱看了看自己胎息七層的修為,又看了看黃宗羲認真的表情,說了句「你在開玩笑吧」。

  黃宗羲沒有開玩笑。

  儲位之爭的勝出者承接國運香火之時,其所屬班底將得氣運垂青,遠超尋常苦修。

  「你須在一年內晉升胎息九層,方能得此機遇。」

  張岱把這輩子能罵的詞全罵了一遍。

  這不為難人嗎!

  可轉念一想,離開大明太久,他確實想念故土的風物人情。

  比如江南的梅雨,秦淮的燈影,西湖的煙柳,還有那唱不盡的水磨腔————

  於是他答應了。

  只是,黃宗羲似乎對張岱不夠放心,於是讓自己的大弟子唐甄,陪同張岱一起。

  名義上是「護道」,實際上嘛————

  監視我,怕我跑了不回去唄。

  師徒倆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配合得倒是天衣無縫。

  至於唐甄此人,說起來也算是個奇才。

  黃宗羲收他為徒時,唐甄不過十五歲,卻是遠近聞名的神童。

  跟著黃宗羲修道十餘年,修為進境之快,連黃宗羲都稱讚「此子天資勝我」。

  只是這性子————

  張岱至今記得,船從美洲出發那天,唐甄上船第一件事,就是掏出本手抄冊子,遞給張岱。

  「大長老,這是弟子所著《潛書》,請您過目。」

  張岱翻開第一頁,差點沒把船掀翻。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寫著一「自秦以來,凡為帝王者皆賊也。

  「6

  張岱當時就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這他媽是什麼虎狼之詞!

  他連忙把冊子合上,左右張望,先確定天上沒有旁人,才壓低聲音問:「你、你你你這東西,宗主看過沒有?」

  唐甄面色平靜:「師父看過。」

  「他怎麼說?」

  「師父說,再寫,逐出師門。」

  ,張岱苦口婆心地勸了一路,什麼「君主專制固然不好但仙帝非尋常帝王可比」「修士與凡人本就不該用舊日綱常衡量」「你在美洲罵罵也就罷了回大明千萬管住嘴」之類的話,說了不下千遍。

  唐甄每次都點頭稱是,表示自己曉得分寸。

  沒過多久,他又掏出另一本冊子—

  《論君主專制之》。

  張岱頭都大了。

  要知道,黃宗羲「反對君主集權」早已是過去的事了。

  唯獨唐甄,因當時閉關全然不知仙帝來過宗門,更不知自己的師父和師叔被仙帝指點過修行。

  黃宗羲和張岱心照不宣,從未向其他人透露過此事。

  於是,這一路,張岱只能一邊忍受唐甄的「帝王皆賊」論,一邊被他像保姆一樣管著。

  船過江南,張岱想看看秦淮河,唐甄說「正事要緊」。

  船至漢口,張岱想去嘗一碗地道的熱乾麵,唐甄說「行程已定」。

  船入三峽,張岱想登岸觀賞夔門石刻,唐甄搬出萬能勸詞「莫要節外生枝」。

  張岱氣結:

  到底誰是長輩啊!」

  此刻,兩人穿過巍峨城樓,正式踏入潼川府城。


  寬闊的主街平坦如砥,路面鋪著整齊的石板。

  張岱注意到,街上除了凡人商賈,還有不少修士往來。

  但與其他城縣不同的是,潼川的販夫走卒與御風而行的修者擦肩而過,彼此視若無睹,前者完全不會跪地喊老爺。

  街頭巷尾的靈光更是隨處可見。

  茶館有修士以火烹茶,銅壺懸空自轉,茶客陣陣喝彩。

  鐵匠鋪里,修士手掌鼓風,爐火竄起丈余高,燒得鐵胚通紅。

  甚至有人在街邊擺攤,兜售自己繪製的低階符籙,買者討價還價,錙鐵必較。

  唐甄目光掃過街景,嘴唇微動。

  張岱起初沒在意,以為他在自言自語。

  可下一瞬,他察覺到了靈力的波動。

  【噤聲術】。

  「————驕奢淫逸,鋪張浪費。」

  「駿王為彰顯威儀而建此巨城,不知多少百姓為此流離家鄉,帝王一怒,伏屍百萬」,此之謂也。」

  張岱:

  剛才誰攔著不讓我升空的?

  自己倒是罵得起勁,一點也不擔心被抓。

  張岱隨口答道:「你方才也說了,合城由修士施展土法一氣呵成。」

  唐甄語也噎,左右腦互搏一陣後,眉頭微皺道:「大長老此言差矣。修建如此巨城,豈能完全不動用民力?」

  船從美洲到大明,足足航行了三個月。

  每當唐甄路過一處,望見修士居官場高位,便會嵌套舊時代的理論進行解讀。

  張岱為避免話題再扯下去,回到「帝王皆賊」的老路,難得選擇了閉嘴。

  兩人沿主街往城中走,一路所見不是摩肩接踵的擁擠,而是處處透著活力和生氣的繁榮,讓張岱想起十年前的金陵。

  掛著「信額兌換處」招牌的錢莊門前排著長隊,修士、富人與豪紳或抱或捧黑色小紙人,等待劃轉餘額,讓張岱看了個稀奇。

  畢竟美洲可沒有這些小傢伙。

  張岱甚至看見一個七八歲的小孩蹲在路邊,面前擺著幾張歪歪扭扭的符紙,豎了塊木牌喊賣道—

  「家父所繪【凝靈矢】符籙,童叟無欺,五兩一張。」

  嗯嗯,不愧是駿王治下。

  連小孩賣假貨都不違法禁。

  正想著,鑼鼓傢伙齊響,一陣震天的叫好聲從前方傳來。

  只見街對面矗立著一座三層高的戲樓。

  飛檐翹角,雕樑畫棟,掛著塊金字匾額:「移宮換羽」。

  起得還挺雅致。

  戲樓高三層,每一層都設有看台座位,從開的門窗望進去,黑壓壓坐滿了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戲台兩側立著兩根石柱,柱頂嵌著修士造物,散發出的無形波動將台上唱腔、琴聲,清清楚楚地擴散到整條街。

  許多買不起票進場的,便圍在戲樓外,聽得如痴如醉。

  張岱起了興致,拉著唐甄湊到門口,拍了拍前面一個老頭的肩膀:「老丈,敢問此處怎的這般熱鬧?」

  老頭回過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外地來的吧?」

  「正是。」

  「那你可有眼福了!金先生一年才排一齣戲,今日首演,全城轟動!」

  張岱一愣:「金先生?哪位金先生?」

  旁邊一個中年婦人搶著道:「金聖歎金先生啊!這你都不知道?」

  張岱怔住了。

  金聖歎?

  張岱當然知道。

  此人才華橫溢,評點《水滸》《西廂》,嬉笑怒罵皆成文章,名動江南。

  張岱早年與金聖歎有過一面之緣,那時金聖歎還是個屢試不第的秀才,滿腹牢騷,專好批點經史子集。

  後來張岱去美洲,便再無金聖歎的消息。

  沒想到————

  「金先生是駿王麾下的散修!」

  老頭接過話頭,語氣里滿是驕傲:「七年前加入駿王麾下,一人一板,七招打敗吳三桂,從此名震四川!」


  「現在胎息九層!是與蓬萊七仙齊名的【伶】道大修士!」

  旁邊有年輕人不服氣了:「蓬萊七仙全員胎息巔峰,金先生一個人,憑什麼敢跟他們齊名?」

  另一個聲音辯駁道:「怎麼不能比?金先生寫戲唱戲全是自己來,蓬萊七仙演的卻是歷史經典角色————」

  眼看要吵起來,老頭連忙擺手:「莫爭莫爭,都厲害都厲害!金先生一絕,蓬萊七仙厲害,各有所長嘛。」

  張岱聽得津津有味,又問:「今日演的這齣,叫什麼名目?」

  老頭往旁邊海報一指,上書三個大字—

  《桃花扇》。

  張岱目光停了很久,轉頭看向唐甄。

  唐甄沉吟片刻,覺得通過此戲樓,也可了解潼川現狀。

  「進去看看。」

  說罷,兩人擠到售票處。

  一張站票,二兩銀子。

  長年管理宗門的張岱,心疼得直哆嗦:「過去大唐盛世,長安的米才多少錢一斗?到了大明仙朝,他娘的站票也要二兩?」

  售票的夥計白了他一眼:「嫌貴別買,後面排著呢。」

  張岱:「————」

  有心理論,奈何唐甄已經遞過銀子,拉著張岱往裡走。

  三樓,站票區。

  人貼著人,空氣混濁。

  台上,正戲已近收尾。

  李香君血濺詩扇,就著血跡點染成桃花。

  伶人的唱腔哀婉淒切,伴著絲竹之聲,將滿座觀眾帶入金陵往事。

  張岱來得晚,想的全是戲外的事:

  釋尊犧牲一己,播撒的命數,讓大明誕生數位練氣大能。

  韓,盧象升,溫體仁————

  待到明年,儲君之爭的勝者承接國運香火,又會讓多少人突破?

  身臨其境的張岱,終於生出了鬥志,摩拳擦掌準備大幹一場。

  台上的戲,恰好唱到了最後一出。

  李香君緩步上前,伸手欲觸侯方域面龐,又縮回:「郎君啊郎君,你此去天涯路遠。

  「妾身我,只能在夢中與你相見。

  1

  「這扇上桃花,是你我定情之物。

  「這扇上血跡,是我心頭淚點。」

  泣不成聲,跪倒。

  侯方域唱:「香君啊,你莫要如此悲傷。」

  「人生聚散,原是尋常。」

  「我對你的心意,天地可鑑。」

  「你我的情緣,來生再續————」

  欲扶又止,身形搖晃。

  李香君撲上前抱住侯方域,唱:「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若有來生,我定不負你————」

  滿座泣下。

  絲竹聲漸歇。

  燈光先暗,後緩緩亮起。

  金聖歎從側幕走出。

  四十來歲,觀骨微高,頭戴方巾,手裡捏著把摺扇,完全沒有胎息九層修士的氣派。

  他走到台中央,朝台下拱了拱手。

  「青溪儘是辛夷樹,不及東風桃李花。回首金陵舊院事,夢中猶記那人家。」

  等掌聲稍歇,金聖歎清了清嗓子,舉起摺扇,開腔念道:「俺曾見金陵玉殿鶯啼曉,秦淮水榭花開早,誰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

  金聖歎唱戲同時,台下有捲軸浮空,文字從右往左滾動,依次顯示:

  傳奇劇本《桃花扇》,弟子孔尚任著獻,以此拜謝恩師。

  張岱正欲鼓掌,忽見一人影急匆匆跑上台,湊到金聖歎耳邊低語。

  金聖歎顯然不滿被打斷。

  可僅僅片刻,他緊皺的眉頭便舒展開來,絲笑意自嘴角浮起,蔓延至整張臉。

  「前線急報,當與看客同喜—

  」

  「越境修羅率潼川六百修士,攻打嘉定府。」

  「離王不敵,誠獻降表。」

  「順慶府聞訊,亦於同日降公主府旗。」

  「截至今日,除金陵北直外,大明仙朝盡歸駿王版圖————」

  金聖歎撫掌大笑:「儲位之爭,已然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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