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垂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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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7章 垂危

  暴雨傾盆,黑雲沉沉壓在重慶上空。

  驚雷在雲層深處翻滾,慘白電光剎那撕裂天幕,將巡撫衙門的庭院照得明暗交錯。

  庭院中央,一方石制棋案佇立。

  朱慈烺與楊嗣昌相對端坐,各著常服,在漫天風雨中神色安然,靜心對弈,仿佛外界所有紛爭都無法闖入。

  背負長劍的呂洞賓單手輕握劍柄,無形的靈力屏障悄然鋪開,將雨水盡數隔絕。

  楊嗣昌一掌執棋,一掌向上虛托,以土石薄殼籠罩頭頂。

  二人目光鎖定棋盤,落子從容。

  庭院外圍,氣氛緊繃到極致。

  朱慈烺身後,蓬萊六仙位列前方,彼此氣息相連;

  張煌言、錢肅樂等修士亦全神貫注。

  而楊嗣昌的陣營,卻是五百餘名修士列成整齊方陣,壁壘森嚴,微弱蓄勢的靈光此起彼伏。

  雙方遙遙對峙,無形的氣場在雨幕申激烈交鋒。

  朱慈烺落子沉穩,進退有度。

  楊嗣昌楊嗣昌指尖捏著一枚黑子,遲遲未落。

  片刻後,他緩緩鬆手。

  棋子滾落地面,停在雨中。

  「這一局,老夫輸了。」

  朱慈烺抬眸,目光清淺:「楊大人是單認棋局落敗,還是看清大勢,徹底認輸?」

  似眼下這般對峙,在過去三個多月里已重複了上百次。

  自他率修士入駐重慶,楊嗣昌引川修回援,便以巡撫之權頻頻施壓:

  時而端坐對弈,試探心性謀略;

  時而圍坐商談,拉扯各項條件;

  時而重兵對峙,交鋒威懾。

  日復一日,不見硝煙。

  論棋藝,楊嗣昌不是朱慈烺的對手。

  只因母后與阿弟酷愛弈棋,棋藝精湛。

  朱慈烺陪他們對弈,輸得久了,不知不覺竟成圍棋大師。

  可棋場落敗,並不意味著楊嗣昌退讓妥協。

  他自對峙伊始,便勒令朱慈烺撤出重慶,歸還巡撫轄地掌控權。

  朱慈烺自有謀劃,當即拋出條件:

  重慶可還,但楊嗣昌必須停止借酆都舊變羅織罪名、構陷王夫之、顧炎武等忠良。

  此外,洪承疇運來的一萬枚種竅丸,由他全數分配。

  條件一出,雙方陷入拉扯。

  大半個月後,楊嗣昌答應交割種竅丸,獨在顧炎武、王夫之的罪責定奪上,態度強硬到極致。

  楊嗣昌的固執完全超出朱慈烺預料:

  只因一萬枚種竅丸的價值,遠遠勝過兩名修士。

  楊嗣昌不可能看不清其中取捨。

  既然對方執意拖延,朱慈烺索性耐下性子奉陪。

  於是二人每日準時相聚:

  雨天弈棋,晴天對坐。

  對峙談判,無果散場。

  循環往復。

  但今日,楊嗣昌望著敗局,緩緩開口:「殿下格局長遠————棋內棋外,臣全數認輸。」

  朱慈烺眼底浮現出一抹訝異。

  「殿下無需意外。」

  楊嗣昌神色平靜:「一萬枚種竅丸已在川蜀全境下發,再無迴轉餘地。殿下身為長子,儲君呼聲極高,臣不過一方督撫,如何能以川蜀一隅,與殿下相抗?」

  看似認清身份差距妥協,實則是話外有話的虛偽之辭。

  朱慈烺對呂洞賓遞去一道隱晦眼色。

  呂洞賓躬身退入茫茫雨幕,將庭院留給二人。

  周遭再無旁人。

  朱慈烺開門見山,目光直視楊嗣昌:「楊大人既願認輸,有何種條件,不妨坦直言。」

  楊嗣昌唇邊勾起淺淡笑意:「殿下言重,臣不敢妄提條件。只是人皆有俗事牽絆————臣膝下有一幼女,自幼潛心向道,荒廢婚嫁。如今年歲漸長,婚事遲遲未定,臣身為父親,心中難憂。」


  朱慈烺放下冰涼棋子,瞬間洞悉對方用意。

  楊家想與我聯姻。

  楊嗣昌見朱慈烺默然,緩緩起身,拂去袖上雨霧:「殿下離開嘉定已有數月,秦將軍留守封地主持新法改革,必定順遂。既然川蜀之事暫告段落,殿下不妨在重慶作客幾日,靜觀嘉定變化。」

  直到此刻,朱慈烺才看清楊嗣昌的意圖:

  以談判為幌子,將朱慈烺及其摩下牽制在重慶。

  拖延越久,嘉定封地改革便越滯後;

  儲君之爭,他的劣勢便會被無限放大。

  當然,若朱慈烺強行突圍,楊嗣昌不會阻攔皇子本尊,但核心骨幹必被截留,一舉削弱其爭奪儲位的資本。

  層層算計,步步埋伏,只為等待時機拋出籌碼。

  朱慈烺凝神閉目,快速權衡。

  他從未有過追求真愛的想法,聯姻並非不可接受。

  且內閣已根據父皇聖旨頒下明令:

  修士必須力行國策,適齡成婚,多誕子嗣。

  再者,楊嗣昌深耕西南數十載,與之聯姻,便可將這位封疆大吏綁上戰船————

  即便動了應允之心,朱慈烺也不願輕易妥協。

  他緩緩睜眼,語氣沉穩:「婚姻大事,自古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為皇子,更需稟報父皇母后,不可私自擅斷。」

  楊嗣昌卻不為所動:「殿下所言乃是舊日規制。陛下詔諾儲君角逐,藩地自治,私務亦可自主決斷。娘娘深明大義,必不干預儲君之爭,殿下完全可以自行定奪。」

  所有退路被堵死,再過多僵持只會徒增損耗。

  短暫沉默後,朱慈烺終是緩緩頷首。

  楊嗣昌神色舒展,真切笑道:「殿下深明大義。小女品性端良,不日我便將她送往嘉定,備好豐厚嫁妝與修行資源。」

  當日午時,朱慈烺召集麾下修士,辭別楊嗣昌,踏上返程嘉定的路途。

  連綿大雨漸弱,烏雲緩散。

  行至城郊官道,文震孟策馬至朱慈烺身側,眉頭緊鎖:「楊嗣昌老奸巨猾,殿下為何要應允?」與虎謀皮,後患無窮啊!

  朱慈烺目光望向車窗外掠過的山野,語氣平緩:「溫體仁身死」,楊嗣昌順勢坐上四川巡撫。聯姻看似被動妥協,亦是我主動拉攏,借其西南根基,成為封地發展與博弈的外援。」

  「周延儒如今修為已至胎息巔峰,一直在謀劃推行奴役天下蒼生的【奴】道之法。」

  「我等與楊嗣昌結盟,便能在西南形成屏障,牽制周延儒擴張,避免落入對方掌控。」

  文震孟低頭沉思良久,不得不承認朱慈烺的考量周全。

  可他心中仍有顧慮,忍不住再次開口:「即便如此,您與三殿下立場相近,若聯手制衡,無需拉攏楊嗣昌,也可抗衡周延儒。何須委屈自身,以婚事做交易?」

  這分顧慮,很快便被一則急報徹底擊碎。

  快馬信使星夜兼程,帶來震動朱慈烺的緊急消息:

  潼川府遭神秘修士突襲,七百駐守修士拼死抵擋,全線潰敗。

  同樣駭人的是——

  周延儒於戰後順利突破,正式晉升練氣。

  文震孟渾身一震,牴觸聯姻的念頭盡數壓下。

  胎息與練氣,乃是天塹鴻溝。

  更別提周延儒過去身居內閣高位,黨羽遍布朝野,如今壽元暴漲,靈識質變,朱慈烺一方已無人能制衡。

  朱慈烺聽完信使稟報,當機立斷,令全隊調轉方向,直奔潼川。

  隊伍皆是精銳修士,無需顧及凡人,於是運轉靈力,棄車馬奔行,短短兩日便踏入潼川地界。

  眼前景象,與朱慈烺預想中的慘烈截然不同。

  他原以為會見到街巷焚毀、屋舍坍塌、生靈惶恐。

  可映入眼帘的,卻是一派市井繁華:

  商鋪林立,攤販連綿,行人絡繹不絕,吆喝叫賣此起彼伏。

  潼川府城內的煙火,甚至比朱慈烺上一次到訪時,還要興旺幾分。

  朱慈烺一面疑竇叢生,一面領眾修沿長街步行深入。


  越靠近城西北,喧囂越稀薄,空氣中也漸漸瀰漫血腥與術法灼燒的焦枯氣息O

  行至城牆,西北角石牢舊址赫然入目。

  整片區域淪為廢墟:

  圍牆崩塌,地面布滿裂痕,到處是術法碰撞的焦黑、兵刃割裂的溝壑。

  府城繁華如常,戰場孤立一隅。

  兩相割裂,反差強烈。

  朱慈烺收回目光,邁入學府一趕來迎接的潼川府官說,此地改成傷修臨時休養的安置之所。

  朱慈紹赤著上身,正與兩名修士在操場纏鬥。

  但見其腿風凌厲狂暴,毫無保留,全然不似修士比拼術法,更像凡人武夫的搏命廝殺。

  朱慈紹雙目泛紅,周身戾氣翻湧,顯然是因近些時日禍事連連,滿腔憤懣無處排解,藉此宣洩。

  對面兩名陪練修士節節敗退,連連告饒。

  朱慈紹卻置若罔聞,拳腳分毫未減。

  「三弟。」

  熟悉的聲音響起,朱慈紹出拳的動作驟然一滯。

  他回頭望見朱慈烺,眼底戾氣更盛:「呦,這不是當初許諾,要與我做一輩子骨肉兄弟的大哥麼?如今風光占下重慶,手握重利,怎的腆著臉跑潼川來?」

  當初,兄弟妹三人南下入川,曾在船艙內商定種竅丸的分配方案。

  可朱慈烺占領四川巡撫官署,強行取走一萬枚種竅丸一其中三分之一為朱慈紹名下份額。

  這讓朱慈紹許諾給潼川修士親屬的福利,直接縮水了大半。

  朱慈烺心知理虧,於是接過隨從手中的毛巾與水壺,眼神示意兩名陪練修士退下。

  二人如蒙大赦,快步離去。

  「抱歉三弟。」

  朱慈烺將毛巾與水壺遞到朱慈炤面前,語氣坦然:「若提前商議,你定不會應允。」

  「廢話。」

  朱慈紹一把接過水壺,語氣冷硬:「私心獨斷,誰會同意?」

  「為兄也是無可奈何。」

  朱慈紹擰開水壺灌下一口,冷哼一聲:「哎呀呀,昔日溫潤守禮的離王殿下,愈發不擇手段了。」

  真想讓朱慈烜見識如今的朱慈烺,見識崇拜的大哥有了城府,不知會作何反應————

  「我從未不擇手段,更未失卻本心。」

  朱慈烺輕輕搖頭,目光溫和:「我所做的,不過是天下每一個兄長都會做的尋常事。」

  朱慈炤皺眉:「哪門子尋常事?」

  朱慈烺目光坦蕩,淡淡吐出一句:「欺負弟弟。」

  朱慈紹口中的清水險些噴濺而出。

  只因朱慈烺性子沉穩,極少調侃,何況還是這般生硬的笑話。

  朱慈紹糾結半響,最終只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操。」

  見兄弟間氣氛改善,朱慈烺迅速收斂笑意,切入正題:「寧完我死而復生,前後經過,你細細說來。」

  朱慈紹的神色也凝重下來,將那夜石牢異變的完整經過,從花種異變、囚牢橫死,再到詭異低語、及修士聯手反被鎮壓的全過程。

  朱慈烺靜靜聆聽,眉宇越皺越緊。

  待朱慈炤說完,朱慈烺沉聲追問:「是否上報京師?宮中如何回應?」

  「廢話。」

  朱慈炤道:「母后懿旨,遣孫首輔、畢大人為欽差,即刻趕赴潼川徹查此事。應該快到了。」

  朱慈烺緊繃的心弦稍稍鬆動。

  母后心思填密,調度穩妥,足以暫時穩住局面。

  朱慈紹話鋒一轉:「只不過————送來的只有母后懿旨,父皇未有授意。大哥可知為何?」

  朱慈烺無比清楚答案,卻不能宣之於口。

  昔日酆都深洞內,朱慈烺以自刎逼崇禎現身。

  崇禎曾親口告知朱慈烺,其將遠赴天外。

  對照時日推算,父皇當已離開這片天地,自然不可能批閱奏摺、過問凡間紛爭。

  這等驚天秘辛,沒有父皇的准許,朱慈烺不敢告知任何人一哪怕是血脈相連的至親兄弟。


  於是朱慈烺刻意避開話題,轉而問道:「不提宮中。鄭成功身在何處?我有話尋他說。」

  「他啊————」

  朱慈炤隨口答道:「沈雲英認定四妹與沈至緒之死脫不了干係,昨日折返潼川,尋四妹當面對峙。鄭森聽聞此事,扔下手頭所有公務,急匆匆跑去摻和了。」

  朱慈烺眉宇掠過一抹憂慮。

  沈雲英性情剛烈,身負殺父之仇;四妹性情高傲,自認女修領袖。

  朱慈烺不敢想像兩女硬碰的場景。

  「放心吧。」

  朱慈炤不耐道:「女子間的恩怨拉扯,斗不起來的————」

  話音方落,急促腳步聲從學府外狂奔而來。

  一名渾身帶傷的親衛跌撞衝進操場,跪地急報:「三殿下、還有大殿下?大事不好了!」

  「公主與沈姑娘爆發死斗—

  」

  「沈姑娘術法狠厲,公主身受重創,性命垂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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