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伶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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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3章 伶威

  聖彼得大教堂,由教廷傾數代之力營建。

  布拉曼特奠定希臘十字式的宏偉格局,拉斐爾與米開朗基羅相繼接手,將它推向文藝復興建築藝術的頂峰。

  在伶人一統歐羅巴神權後,這座屬於羅馬公教的聖殿,便成了唯一基督教的總教會。

  所有分裂出去的教派,爭論不休的釋義,互不統屬的教區一盡歸此地。

  然而,今日的聖彼得大教堂沒有彌撒,沒有樞機主教的低語,沒有管風琴的轟鳴。

  只有彩色玻璃將日光染成紅、藍、金、紫,投在成排的空椅,投在一個人的肩頭。

  他有著《聖經》中最經典的基督形象一深棕色長髮從正中分開,鬍鬚修剪整齊,顴骨與眉弓的線條像古典雕塑般分明,穿著一襲素白的亞麻長袍,赤足踏在冰涼的石板。

  可他口中說出的,不是拉丁語,不是義大利語。」

  一怎能欺師滅祖,大逆不道呢?」

  這是伶人的本體在感慨,並不會被大明修士聽見。

  愛徒一直借「真武大帝」之名傳法,從未透露此方天地之外,另存更為廣袤的修真界。

  伶人借「行走塵世的耶穌」顯聖,同樣不能暴露真身。

  東側彩窗,繪有聖靈降臨的場景。

  在流動的光暈中,伶人透過聖徒們的衣袍,看見大明修士的映像。

  只是分外模糊。

  畢竟,寧完我僅胎息五層,伶人降臨大明的靈識不過微弱一縷。

  即便如此,他仍在三道模糊的身影上,感受到了不同氣息。

  「原來如此。」

  徒兒將國運與香火之氣所指向的【神】道,安排給了自己的子女。

  「讓子女競爭,勝出者繼承麼?」

  伶人之所以能看出深藏的信息,是因他已成為【神】道道祖。

  哪怕靈識降臨在一具殘軀,同道途的意象,仍會向他敞開。

  「不對。」

  伶人的眉頭微微蹙起。

  愛徒的兩個子女雖在踐行【神】道,卻沒有修行【神】道之法。

  一個修的【斫木】,另一個似乎是【風】。

  伶人輕輕嘆了口氣:「澗兒是在忌憚他的大師兄。」

  也好。

  待會兒與愛徒見面和談,這一點,也許會起到些幫助。

  只是—

  「澗兒為什麼還沒來?」

  潼川。

  附身於寧完我殘軀的伶人收回目光,五官微微偏轉,閃身出現在朱慈紹身前半步。

  「你的父皇,現在何處?」

  朱慈紹的瞳孔收縮,腿上本能捲起橘金色的風焰,將周圍的空氣灼燒得微微扭曲。

  伶人後退。

  【賜風】毀形滅質,軀殼若被正面踢中,他的降臨也將結束。

  這一幕落入黃道周眼中,他立刻振作道:「諸君莫怕!此妖未達練氣—一我等面對溫體仁尚不退縮,何懼之有!」

  數百修士方才被周延儒一擊受創所懾,但黃道周的提醒,又讓他們清醒了些」是啊————這東西明顯沒有練氣境界。」

  「它肯定沒有溫體仁強!」

  「我們當時面對溫體仁都能逃出來,現在這麼多人一起上,怕什麼?」

  「剛剛三殿下踢它,它躲了!」

  「它要是真有那麼強,用得著躲嗎?」

  「說明它也是有弱點的!只是它的法術剛好克制了周大人而已。

  「一起上,不要慫!」

  伶人頷首道:「也好,且讓我看看你們的資質。」

  最先出手的是【風統】修士。

  數十道風刃從不同方向破空,取伶人要害。

  伶人足下輕點,原地跳起怪異之舞,完美避開所有攻擊。

  「力道渙散。」

  「控風不夠凝練。」

  「沒有一道風勢是貫通的。」

  地面隆起。

  散修中難得一見的【土統】修士雙掌合十,磨盤大小的土塊瞬間剝離,朝伶人砸去。

  另一名【土統】修士從側翼施法,讓伶人腳下地面變得鬆軟泥濘,形成沼澤。

  伶人不僅沒有掙脫,反而向下沉入沼澤,以沼澤為盾抵擋土塊,隨即從泥沼中探出半個腦袋:「節奏拖沓,破綻明顯。」

  「低劣的泥沼術,只能困殺凡人。」

  大明修士繼續施法進攻。

  伶人繼續以各式方法閃避化解,並從容不迫地附上點評:「火勢旺盛,靈力不穩。」

  「水可柔,亦可剛。你只學會了柔,卻不知如何生剛。」

  「【木統】之法,生根發芽是第一層,纏繞捆縛是第二層,你們是下層。」

  「雷法重速,當一擊必中。除非是【衍雷】,方可與敵持久————」

  每一句,都精準地戳在大明修士的痛點。

  打到最後,不少人都心底發怵地停了下來。

  「他說的————是對的。」

  「這到底是什麼怪物————」

  「為什麼比內閣還清楚我們的法術?」

  混亂中,吳三桂大喝:「莫被妖言惑亂心智!速速聯手,一齊攻上!」

  這一聲稍微起了點作用,部分修士從近乎催眠的恍惚醒轉,散亂的陣型重新聚攏,各色法術再度鋪天蓋地地朝伶人涌去。

  伶人依舊從遊走,像一條穿過珊瑚礁的魚。

  可他的語氣,卻明顯染上了失望:「澗兒,你二十餘年的栽培成果————唉。」

  嘆息未落,伶人眉梢一跳。

  一記重拳從身後砸來。

  伶人的身形連晃,鄭成功右手收拳,踏前,左手再出拳。

  三拳之後又是三拳,一拳比一拳重,一拳比一拳快。

  伶人臉上終於泛起了淺淺的笑。

  「看取眉頭鬢上。」

  「對胎息而言,入門頗有難度。」

  伶人避開鄭成功迎面砸來的一拳,腳尖輕點,向後飄出半丈。

  「以你的年歲,修為若達胎息九層,可為定修壇外門弟子。」

  鄭成功怒罵:「你這妖物,到底在胡言亂語些什麼!」

  伶人抬起一隻手,掌心向外。

  拳掌相交的瞬間,肉眼可見的氣浪從接觸點向四周炸開。

  寧完我布滿血洞的手臂又多了幾道裂痕。

  伶人卻紋絲不動。

  地面裂開,上百根藤蔓破土而出,表面生出密密麻麻的倒刺,深深嵌入伶人皮肉。

  朱嫩寧從陣列中躍出,聲音清脆急促:「趁現在!」

  鄭成功雙腿微屈,整個人像一張被拉到極限的弓,猛地彈起,高舉過頭的右拳今夜第一次亮起靈光,準備砸向伶人顱頂。

  斂到極致的放,收到極限的發,正是【看取眉頭鬢上】的殺招!

  青城山的練氣驢妖,便是葬送在此拳之下。

  與此同時,朱慈紹雙腿劃出半圓,橘金色的風焰驟然燃起,像一個滑行的太陽朝伶人切去,防止其遁地躲避。

  一上一下。

  一拳一腿。

  作為年輕一代翹楚的鄭成功、朱慈紹,已然拼盡全身靈力,向詭異存在發起最後攻擊。

  「呼。」

  伶人像吹蠟燭般吹了口氣。

  全場七百多名修士的視野驟然黑暗。

  鄭成功與朱慈紹心頭一緊。

  只因黑暗降臨的瞬間,他們的攻擊軌跡失去了參照。

  原本默契的夾擊,變成了致命的未知,不知道一拳一腿落下去,擊中的是妖物,還是自己人。

  鄭成功強行擰轉腰身,朱慈紹雙腿上的風焰驟然熄滅。

  兩人錯身而過,各自落在伶人兩側地面,砸出兩個淺坑。

  下一瞬。


  月光重新灑落,靈光重新亮起,城牆輪廓重新浮現在夜幕中。

  伶人站在吳三桂身後,距離不過半步。

  後者感受到帶著血腥氣的微溫,無暇多想,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一拔刀,轉身,靈光灌注,斬擊。

  整套動作一氣呵成,是他修煉多年刻進骨血的本能。

  刀刃朝伶人的肩頸斜劈而下。

  中了?

  不對!

  刀刃沿伶人身軀滑離,几子吳應熊驚恐的臉出現在刀的前方。

  吳三桂拼盡全力將刀勢偏轉。

  刀刃擦著兒子的臉頰掠過,削去他的耳廓。

  吳三桂跟蹌穩住身形,果斷把刀甩出,施展此生巔峰級身法,架住兒子跑遠。

  伶人沒有多看吳三桂父子半眼,目光掃過在場七百修士,像在詢問學童是否按時上交功課:「都出手了嗎?」

  沒有人回答。

  伶人道:「看仔細。」

  接下來的事情,超出了所有人的認知。

  水。

  從伶人指尖湧出的水流,不是他們那樣軟綿綿的水箭,而是壓縮到極致的刃。

  一名修士舉盾格擋,盾面瞬間被切開平滑的裂口,整個人也被余勁震得倒飛出去。

  火。

  伶人左手翻轉,一團火球在掌心浮現,然後無聲地散開,化作一圈火環向四周擴散。

  被火環觸及的修士,衣甲瞬間焦黑,皮膚上鼓起成片的水泡。

  威力尚在其次,火環的範圍卻覆蓋了全部修士。

  「風。」

  「木。」

  「土。」

  「陰。」

  「陽。

  伶人施展的每一道法術,都是大明修士方才施展的。

  同樣的法術,在伶人手中威力,卻勝數倍。

  兩炷香的功夫,七百修士倒下了大半。

  呻吟聲、喘息聲、武器落地的嘩啦聲,在月下此起彼伏。

  伶人安撫道:「絕靈之地,靈竅寶貴。我無意殺傷性命。」

  說完這話,他的目光轉向場中,拼盡全力站著的鄭成功、朱慈紹、朱寧,語氣比之前更緩了些:「你們三人的法術,由法門改編,指向道途,非小術可比。」

  「雷。」

  「以此身軀,無法為你們演示。」

  「日後,自行勤加修煉便是。」

  鄭成功氣喘吁吁,幾乎撐不住單膝跪地的姿勢,心中生出了一絲從未有過的無力感。

  「這到底是什麼怪物————

  短短時間,這妖物施展的法術數量,遠超溫體仁當日在酆都的表現。

  明明只有胎息境,卻能像練氣那般死死壓制胎息。

  明明可以大開殺戒,偏偏未殺一人。

  猜不透目的,便無從應對。

  這才是最讓鄭成功絕望的地方。

  「你是誰?」

  橘金色的風焰早已熄滅。

  朱慈炤抹掉嘴角血跡,桃花眼直直地刺向伶人。

  「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本想等一個人。現在看來,我是等不到了。」

  伶人看向朱慈紹道:「你的父皇。」

  「當下不在大明————甚至不在這天下。」

  「我猜的對麼?」

  朱慈紹茫然。

  伶人點了點頭,像確認了一件早就該想到的事。

  「不如————趁著這具身體還能動用,飛往北京,一探究竟。」

  寧完我的殘軀便拔地而起。

  眾修士看呆,冷汗從每一個人的背脊滲出。

  整個大明,誰人不知—

  御氣飛行是練氣修士的標誌。

  胎息再強,也只能借力躍起,或以【居於雲上】短暫升空。


  可眼前這妖物,分明只有胎息五層修為,腳下也沒有任何法具,卻掌握著飛行之力————

  也就是說,剛剛的鬥法,妖物分明可以飛到高處躲避,卻依然選擇戲耍他們?

  今夜的教導足夠豐富,伶人無意繼續解釋。

  他的身軀升至二十丈高空,參照星空調整方向,指向北直隸。

  正要加速時,黑夜中傳來稚嫩童真的叫喊:「吶——」

  鄭成功猛地抬起頭,急忙道:「黃帽!」

  打得最凶的時候不來,現在打完了,過來趕著受傷嗎?

  眾修抬頭望去。

  只見頭戴一頂黃色的紙帽的小紙人,騎在一隻鼓著腮幫子的靈蛙背上,以說不上優雅但絕對有效的姿態,踩在調整飛行姿勢的伶人頭頂。

  塵土飛揚。

  寧完我雙腿齊膝沒入泥土,上半身從容依舊。

  伶人的目光在黃帽身上停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器物:「似妖非妖,似器非器。京師地下的那些紙人,竟能孕育出如此特殊的存在,應當是【天意】垂青的個例「」

  話沒說完。

  城牆上方,成千上萬隻矽基小紙人紛紛跳下。

  它們的身形與黃帽相仿,通體漆黑,四肢細得像火柴棍,落在伶人四周,齊刷刷地擺出出拳的姿勢。

  ((((吶))))

  伶人微微一怔:「不是個例————是種族?」

  鄭成功單膝跪在原地,擔憂地望著小紙人援軍:

  可惡————我們這麼多人————都對付不了的怪物————黃帽能有什麼辦法?」

  下一刻,黃帽抬起細細的手臂,用盡全身力氣「吶」道:「小的們,一起上!」

  黑色矽基小紙人集體動了起來,按照事先約定好的秩序,第一個小紙人踩住第二個的肩膀,第二個踩住第三個,第三個踩住第四個一個由上萬隻小紙人疊成的羅漢塔,以驚人的速度排列成中空的圓錐。

  內壁光滑,外壁嚴密,將伶人圍在最中心。

  黃帽從靈蛙背上縱身一躍,落到圓錐頂端的開孔處,頭頂的黃色小帽,恰好與天上的月亮對準。

  矽基小紙人同時昂起頭,身體表面浮現原本只在支付錢款時才會亮起的紋路。

  鄭成功看呆了。

  月華之氣被吸收轉化、光芒從它們體內透出,將通體漆黑的矽基外殼,映成半透明的亮銀色,一層一層,匯聚到圓錐頂端的黃帽頭頂的小帽。

  筆直的強光刺破夜空,讓所有修士不得不閉上眼睛。

  等到光芒散去,小紙人們紛紛落回地面,仰著沒有五官的面孔,怯生生地望向圓錐中央。

  伶人全程沒有掙扎,沒有阻止,沒有低頭去看這具被封印進白道傾角的殘軀,只於萬里之外的聖彼得大教堂內起身,發出一句慨嘆:「你去辰星了。」

  「這些紙人,則是你留下的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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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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