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仙凡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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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0章 仙凡共存

  崇禎二十五年,五月初。

  潼川府衙正堂。

  朱慈炤端坐主位,一條腿翹在扶手上,不緊不慢地給褲腿綁系帶。

  楊英立於堂中,手捧文卷,逐條稟報紙人信額卡,試行兩個半月以來的各項情形。

  「截至目前,潼川共計發放紙人信額卡五百三十餘張。」

  「依鄭將軍的吩咐,推行之初,下官先行尋一批示範之人」一一延請王妃及大族夫人、小姐,於街市各處購物採買,全程以小紙人信額卡付帳。」

  「百姓眼見新鮮物件,一傳十,十傳百,不出半月,滿城皆知。」

  「下官也對接了境內商鋪,與各家掌柜逐一簽約,為每家鋪面配備專用的櫃面小紙人。」

  「到如今,府城之內但凡稍具規模的鋪面,無一例外接入新制————」

  傅山久在山西,赴任潼川不久,忍不住開口問道:「我只聽北直隸運作新經濟,需大量【信】道修士支撐。潼川離京城數千里之遙這些紙人,如何隔著這般遠,連上北直隸的?」

  吳三桂側身解釋道:「傅將軍有所不知。這些紙人所連接的,是信域本身。」

  傅山臉上露出幾分訝異。

  【信域】可是仙帝築基後,引動【天意】法則顯化而成的存在。

  區區幾個巴掌大的小紙人,竟能直通?

  吳三桂目光轉向鄭成功,由衷感慨道:「全賴鄭大將軍的靈寵—黃帽閣下。它從故鄉帶了一群同類,輔佐三殿下爭鋒。」

  「非但能在體表浮現光紋、顯示數額,更能借【信】道之力,獨立勾連,無需北直隸支撐。」

  傅山驚異更甚,仍舊追問道:「聽聞在北直隸,須得先將現銀存入錢莊,方能折成信額。如今連接信域的法子有了,銀子如何兌換?」

  楊英答道:「由鄭將軍從府庫折銀五十萬兩,運往北直隸統一兌換。目前發放的小紙人,按最高一萬信額配發。」

  然楊英沒有告訴傅山的是,潼川府庫帳面上根本拿不出五十萬兩銀子。

  這筆錢中的一多半,是鄭成功以以無息借貸的方式,借給駿王府的。

  鄭成功雙手抱臂,倚在廊柱旁,問:「這些天,有多少客商到了潼川?」

  楊英翻到文卷的下一頁,朗聲回道:「成都、嘉定的商賈自不必說,連遠在廣東的商號,也派人星夜趕來。」

  「現在下官處登記領號、申領紙人信額卡的客商,共計六十七家。」

  「才六十七?」

  朱慈紹系好靴上系帶,抬起頭來。

  楊英耐心解釋:「殿下,外來客商,下官在登記時篩過一輪—每家皆是資產估值在十萬兩以上的大商號。」

  朱慈紹彈了彈靴面上的灰,點頭道:「這才像話。」

  楊英鬆了口氣,正要合上文卷,面上又浮現幾分為難:「還有一樁事。有不少在演武場居留的散修,聽聞潼川出了紙人信額卡,紛紛跑到下官處索要。」

  「嗯?」

  朱慈炤挑眉:「那幫散修,拿得出一萬兩領卡?」

  尤世威哈哈笑道:「殿下您還沒瞧明白呢!這紙人信額卡,明面上是給商民百姓當隨身錢囊用的,說到底,不就是只靈寵嗎?」

  話外之意是—

  做修士的,誰不想要一隻靈寵?

  朱慈紹頷首點頭:「是這個道理。不過——這些紙人是鄭成功拿來給本王生錢的,誰要是敢強搶,別怪本王不客氣。

  「」

  「是。」

  楊英連忙應聲。

  這時,吳三桂朝朱慈炤拱手道:「殿下,臣有一言。」

  「說。」

  「殿下就藩潼川,定以武爭儲之道,何不因地制宜,兵威取財?」

  朱慈炤愣了一愣:「你是說搶?」

  吳三桂語氣恭謹:「臣並非此意。只是將來所占之處,不妨請當地的富商士紳,自願善捐」。既不傷體面,又能充實府庫,兩全其美一」」

  朱慈紹的臉色沉下,目光冷冷地落在吳三桂身上。


  「本王揚威,堂堂正正!若去干強逼搶掠的勾當,跟昔日李自成那伙賊修,有何區別?」

  吳三桂低頭,拱手道:「臣思慮不周,言語冒失。」

  既然說到李自成朱慈炤轉頭問鄭成功:「李自成抓到了嗎?」

  鄭成功搖頭。

  當日,李自成、牛金星、劉宗敏三人與白面黑袍人聯手圍攻呂洞賓,牛金星死於呂洞賓劍下,劉宗敏同樣身死,獨李自成趁亂逃脫。

  官府為此發布通緝,懸賞捉拿,一直沒有消息傳回。

  朱慈紹不滿,又問:「那兩個修士的來歷?」

  鄭成功點頭:「這個倒是弄清楚了。」

  尤世威驚訝:「他們居然開口了?」

  之前尤世威審了好幾個月,即便刑罰用盡,他們仍沒有吐露半字。

  鄭成功搖頭:「並非他們自己招供。是孫世寧手下有個僕人,叫多爾袞。前些日子在給孫世寧送飯時,無意間瞧見他們相貌,這才認了出來。」

  鄭成功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這兩人,早年曾是後金偽汗黃台吉的漢人幕僚。一個叫范文程,一個叫寧完我。」

  話音落地,吳三桂臉色陡變:「居然是他們?這兩個數典忘祖的漢奸,不但成了修士,居然還敢踏足大明的土地!」

  話一出口,朱慈紹的視線便慢慢轉了過來。

  「吳將軍。」

  「我記得,你過去在遼東打仗。」

  吳三桂心頭一凜,恭敬答道:「是,臣當年在祖將軍手下效力。

  朱慈紹問:「你不認得這兩人?」

  吳三桂慚愧低頭:「彼時臣年紀尚淺,出戰閱歷遠不如祖將軍。再者,范文程與寧完我皆是文職幕僚,常居後方,臣前線奔走,確實未見過————」

  「.

  「」

  且不論吳三桂,朱慈紹繼續問鄭成功:「他們跑到四川,到底想做什麼?」

  鄭成功回答:「雖未承認,但應當是沖種竅丸來的。」

  「當日在宜昌,他們扮作腳夫,本是想混入孫世寧身邊,再伺機接近運丸隊伍。

  後來爆發混戰,計劃才沒能得逞。」

  朱慈炤怒極反笑:「一個胎息五層,一個胎息六層,也配打一萬枚種竅丸的主意?」

  「誰給他們的膽?」

  這也是鄭成功想不通的地方。

  「繼續審。」

  朱慈紹一錘定音:「什麼時候審出實話,什麼時候算完。」

  鄭成功見朱慈紹盯著自己,只能無奈應下加班,堂外走去。

  楊英也合攏文卷,一同退出。

  等到穿過迴廊,鄭成功放慢腳步,看著楊英眼下的青黑,開口道:「楊先生,你不必為了我包攬一切。」

  楊英微微一怔。

  鄭成功繼續道:「登記造冊,對接商戶,大可分給下面的佐官。最好抽空閉關,把境界往上沖一衝。」

  楊英垂下目光,嘴角浮起一抹苦笑:「謝少主厚愛。只是屬下清楚自己的天分。突破胎息四層,屬下已失敗兩次————此生不抱希望。」

  「請先生打起精神!」

  鄭成功從懷裡摸出一隻小小的布袋,遞到楊英面前。

  楊英接過一看,整個人頓時僵在原地。

  只因袋中不僅裝著靈米,掂在手裡約莫四兩,還有十顆圓潤光潔的導氣丹!

  楊英嘴唇顫抖,忙將布袋往回推:「少主,這————這太貴重了,屬下不能要!」

  鄭成功不容推拒:「先生悉心教我諸多事宜,從未藏私。身外之物,不過是先生應得的。」

  楊英仍想推辭,鄭成功卻看穿這中年人的恐懼:「這次不成,還有下次,下下次。無論突破胎息四層要砸多少資源,先生只管向前。」

  「一切我替你備。」

  「而且現在突破失敗,也不會傷及性命。說起來,還得多謝二皇子————

  楊英眼眶微熱,將布袋鄭重收入懷中,退後一步,朝鄭成功深深躬身:「少主大恩,屬下————銘記。」


  鄭成功伸手扶了他一把,笑:「行了行了,快去修煉。這一大攤子政務,等你回來替我分憂。」

  楊英重重應了。

  鄭成功目送他走遠,這才翻身上馬,一抖韁繩。

  潼川舊有牢獄,設在府衙之內,與正堂不過兩牆之隔。

  可自取消法禁,湧入潼川的散修數量與日俱增,總有些仗著胎息修為欺壓平民的刺頭。

  朱慈紹毫不在意。

  在他看來,打死打活各憑本事。

  但黃道周與鄭成功堅持,不能任由修士對凡人肆意妄為。

  兩人反覆勸說下,朱慈紹勉強同意懲處。

  可尋常牢獄,哪裡關得住胎息修士?

  土木結構的囚室,人家一掌便能拍碎。

  於是鄭成功親自選址,在府城西北角附近,以厚重石料配合粗淺的加固法術,在地下修了座專門用來關押修士的牢獄。

  范文程與寧完我,便被關在此處,嚴加看守。

  值得一提的是,鄭成功見孫世寧無所事事,又有點修為,便讓他在這牢獄當個衙役頭目,負責日常值守。

  孫世寧老大不情願,嫌差事無聊,鄭成功一句話便堵了他的嘴:「你不干,我寫信給你爹,讓他把你領回北海—走之前記得還我錢。」

  孫世寧只能老實。

  馬蹄踏過府城的路上,他接連遇見了好幾撥本地士紳,個個笑容滿面地迎上來,拱手作揖,目的只有一個一討要紙人信額卡。

  有說自家商號遍布川中的,有說自己與鄭氏商會素有往來的,還有拐彎抹角攀交情的。

  鄭成功全給客客氣氣地打發走。

  望著那些士紳離去,他心中不免暗自得意。

  只因自己琢磨出的這個法子,顯然奏效了。

  紙人信額卡不僅是方便交易的工具,更是稀缺身份的象徵。

  誰有了它,便意味著自家商號接入了新經濟,走在全天下前頭。

  越是求而不得,越是趨之若鶩。

  等這股勢頭再醞釀一陣,鄭成功有信心徹底盤活潼川。

  那時,潼川便是四川一不,是成為長江以南的經濟中心!

  監牢近在眼前。

  鄭成功視線剛落向石門,眉頭便是一跳。

  只因入口處,除了規規矩矩站著值守的孫世寧,與衙役之外,還有個淡黃紗裙的年輕女子。

  容貌算不上絕美,氣質像一泓不起波瀾的深水,讓人一眼望去便難移開視線————

  呃,移不開也要移。

  鄭成功心頭一凜,立刻調轉馬頭。

  朱嫩寧已然抬手,笑意從唇角漫開來:「鄭駙馬,往哪去啊?」

  鄭成功握繩的手收緊。

  調頭來不及了,只得翻身下馬,硬著頭皮過去問好。

  「公主,你莫胡亂呼喊了。」

  鄭成功無奈道:「潼川沒有駙馬,求公主趕緊回去。」

  朱嫩寧聞言,從鼻腔里輕輕哼了一聲。

  一粒細小的種子從她袖中滑落,落在石板縫隙。

  翠綠的枝條破土而出,纏繞交織,轉眼間便凝成了一把藤椅。

  朱嫩寧自顧自地在一側坐下,拍了拍身旁:「讓三哥給顧炎武定罪,我自然就回去了。用不著你趕。」

  鄭成功愣了一瞬,隨即怒意上涌:「果然!酆都之變,你也參與了謀劃!」

  朱嫩寧沒有回答,再次拍了拍身旁的藤椅:「坐。」

  鄭成功不動。

  朱嫩寧與他目光相對:「與我坐,我便與你說實話。」

  鄭成功猶豫許久,勉為其難地邁開步子。

  餘光瞥見入口處,孫世寧和幾個衙役探頭探腦,他當即拿出修羅威風喝道:「看什麼看!進去!」

  孫世寧嚇得一縮脖子,揮手將衙役全都趕進牢內。

  鄭成功抬手打出【噤聲術】,淡淡的靈光一閃而沒,他才在朱嫩寧身旁坐下。

  可這藤椅本就是朱嫩寧按「緊挨」尺寸凝成,沒有多餘的空隙。


  使得鄭成功不可避免地與朱嫩寧貼近。

  隔著薄薄的淡黃紗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體溫與線條。

  極淡的馨香飄來,不是尋常脂粉的甜膩,而是某種清冽的花木氣息,若有若無,卻縈繞不散————

  「香吧?」

  朱嫩寧語氣促狹:「過去的我從不用香料。為了你,這可是頭一回。」

  鄭成功脊背挺直,目視前方:「酆都之變,是不是你指使的?」

  朱嫩寧搖頭:「我也是到最後一刻,才知師父的安排。」

  「可你沒有反對,那日還阻攔我救下那三千修士!」

  朱嫩寧沉默,目光投向暮色漸合的天際。

  餘暉染紅新建學府的四層輪廓,也染紅了淡黃的裙角。

  「這不是我能決定的。」

  朱嫩寧語聲比方才輕淡許多:「周延儒也好,何仙姑也罷,絕不會因公主之身便俯首聽命。唯有我成全他們的宏圖,他們才會在關鍵處,予我助力。」

  朱寧再度望向鄭成功:「就如你追隨三哥,蓬萊七仙輔佐大哥。各有其位,各有宿命。」

  鄭成功道:「公主說得清白。依我看,你行事偏激,往後必不顧手足情分。」

  朱嫩寧淺淺一笑。

  看來三哥並未把朱慈烜落水的真相,告知阿森。

  「我的好駙馬。

  朱嫩寧語調輕緩:「大道爭鋒,儲位奪嫡,何來手足情分可談。」

  見鄭成功一副不認同的神情,她又補了句:「這場紛爭,雖是我兄妹三人角力,你同樣深陷其中,不可能置身事外。」

  鄭成功咬了咬牙,聲音帶上幾分惱意:「還不是公主殿下胡攪蠻纏,硬認我為駙馬,才害得我夾在你們之間,里外不是人。」

  朱嫩寧搖頭:「我說的不是你我,而是你與大哥。」

  鄭成功怔住。

  「我與大殿下?」

  「公主你是不是又想挑撥離間!」

  朱嫩寧輕笑:「你是真沒意識到,還是假裝沒意識到?」

  朱嫩寧從藤椅的扶手上,摘下一片冒出來的嫩葉:「大哥欲科學治藩,讓百姓不依法術,憑科技擁有一切。最終實現仙凡隔離」,修士、凡人各居其地,互不侵擾。」

  「可阿森做了什麼?」

  鄭成功表情忽然滯住。

  朱嫩寧看著男人的神色變化,語氣依舊平淡:「你引入紙人信額卡,將修真生命引入百姓日常,讓他們貼身相伴。」

  「便是在無意中,為三哥定下與大哥截然相反的治國道路」,「仙凡共存。」

  暮色四合,餘暉沉入天際。

  監牢石門在夜色中變得模糊而沉重,恰如朱嫩寧的詞句:「當下,大哥正在與楊嗣昌僵持。」

  「一旦重慶事了——」

  「潼川與嘉定,你、三哥與大哥,當真不會爆發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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