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聖賢書捲成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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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9章 聖賢書捲成灰燼

  崇禎二十五年四月,潼川府秩序勉強恢復井然。

  究其緣由,還要從年前說起。

  先是駿王就藩,解除法禁,殺驢妖禁活葬,緊跟著籌辦了一場震動全川的公審。

  公審尚無定論,四方散修雲集城中,鬥法比試晝夜進行。

  即便到了年關除夕,依舊靈光交錯、呼喝不絕。

  百姓們固然看得熱鬧,可日子久了,難免生出安寧之心。

  於是開春之後,一座新建的演武場在城外十里落成。

  潼川這才終於從連綿數月的喧器中掙脫出來,各項事務重回正軌。

  也是在這段時日,黃道周主持興辦的免費學府拔地而起。

  百姓們都說,黃大人心地極為和善,真真切切在為百姓謀長遠。

  他下令,無論城中市民子弟,還是四野八鄉的農家兒女,凡年滿六歲必須入學讀書,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脫。

  學府名曰「平濟」,是一座規模宏大的方形建築群,內有多棟樓宇。

  每棟高達四層,樓體極長,彼此間隔四丈距離,栽種綠植花木。

  雖為趕工,青蔥翠色與灰自牆面相映,倒也顯出幾分清雅。

  然經有司層層統計之後,一個措手不及的數字擺在了黃道周面前。

  因溫體仁多年嚴推【衍民育真】,潼川近些年新生孩童的數量,比預估多出一倍,致使授課的先生數量嚴重不足。

  黃道周為應對客居潼川的周延儒分身乏術,只得請鄭成功相助。

  鄭成功又派幕僚楊英,火急火燎跑去成都府徵召。

  一番忙碌張羅下,平濟學府終於在四月底湊齊師資,順利開學。

  孔敬仙,便是徵召而來的教書先生之一。

  他雖是成都人,祖上卻可追溯至南孔。

  孔氏一族分裂于靖康之變。

  建炎年間,孔子第四十八代嫡孫、衍聖公孔端友隨高宗南渡,定居衢州,世稱「南孔」;

  而留在曲阜奉祀的孔氏旁支,則在金朝扶持下承襲了衍聖公的爵位,是為「北孔」。

  到了元代,朝廷正式承認北孔,為孔子嫡系正宗。

  南孔一脈失去尊榮名位。

  此後數百年,南孔子孫散居南方各地,一部分後裔輾轉遷入四川,在成都落地生根。

  孔敬仙便是這一支的後人。

  幼時,他家尚是當地小有田產的地主。

  可自仙帝傳法天下,農田的價值便一落千丈,地主身份也隨之沒落。

  待父母相繼離世,孔敬仙靠著變賣家財換來的積蓄,閉門苦讀,心中始終存著一個念想:

  在科舉中考取功名,得賜種竅丸,踏入修行。

  不幸的是,從弱冠到而立,他接連考了十五年,始終未曾中第。

  眼看比他年輕的士子陸續榜上有名,獨他年年落榜,歲歲空回;

  眼看積蓄即將耗盡,再這般坐吃山空,便要淪為最底層時一他聽聞潼川新辦學府,在招先生,立馬前來應聘。

  上課首日,孔敬仙特地換上了一件嶄新的儒衫。

  放在十年前,他斷然不敢穿著這身出門。

  彼時「罷儒尊道」洶湧,朝野上下都在清算儒家,穿儒服、誦《論語》,極易招來事端。

  直到上面的大人傳達意思:

  罷儒非廢儒。

  儒家已從廟堂之上跌落,不再為官學,無需趕盡殺絕。

  於是近兩年,穿儒服誦《論語》,不再會受到約束與刁難。

  走進學府,孔敬仙內心震撼不已。

  這是他此生從未見過的建築:

  通體石料砌成,樓體極長,每一層排布數十間教室,且採光極好。

  「這便是修士的力量————」

  放在以往,要修建如此規模的學府,不知得耗費多少銀錢、徵發多少民夫。

  如今,修士們只用兩日便讓樓宇初具雛形,剩下二十多天工期都在商討布局與陳設。


  從落成的模樣看,美觀終究向實用做出了妥協。

  孔敬仙按執事的指引,找到自己位於二樓的教室。

  第一次當先生的他三整醫館,深吸口氣,推門而入。

  二十幾個孩子端端正正地坐著。

  大的約莫七八歲,小的不過五六歲,小臉上帶著好奇與打量。

  孔敬仙面對一群稚童,按部就班地講了基礎識字,但當他下意識想在板上書寫《三字經》時,舌頭猛地打結。

  只因他自幼便背得滾瓜爛熟的句子,早已不能用了。

  通行於世的是新編版本,開篇改成了:「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天地始,大道生。陰陽判,萬物成————」

  其後更是大段增補了修真常識、道途門類、仙朝國策等事物,與舊版毫不相干。

  孔敬仙忙在腦中回憶一番,才將新版《三字經》逐句謄抄在板上,這帶著孩子們誦讀。

  上午的課程很快結束。

  孔敬仙鬆了口氣。

  本以為自己多年苦讀,與世隔絕,來教孩童開蒙會十分吃力。

  現在看來,倒也並非難事。

  誰知,到了下午,課堂還是出了岔子。

  詩句賞析—

  不求孩子死記硬背,也不求他們深究義理,只稍稍提升詩文素養,讓他們對文字之美有個粗淺的感受。

  孔敬仙先念了首駱賓王的《詠鵝》:「鵝鵝鵝,曲項向天歌。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

  孩子們念了幾遍,覺得有趣,教室里響起一陣稚嫩的童聲。

  孔敬仙又念起《憫農》:「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底下卻傳來擾亂秩序的動靜。

  孔敬仙不解,開口詢問。

  「先生,這都什麼年頭啦」」

  「現在哪還有人種地呀?」

  「種地是前人才幹的事,現在有修士大人催產糧谷,盤中餐哪裡辛苦了?」

  「先生見過鋤頭嗎?我哥哥姐姐都沒見過!」

  童言無忌,並非有意嘲諷。

  孔敬仙聽在耳里,卻有些不知所措。

  他站在講台上,萬萬沒有想到,仙朝開創不過短短二十三年,自己和年輕一代有了這麼寬的隔閡。

  他想反駁,他想告訴孩子們,每首詩都有它的歷史。

  歷史中的百姓,種地就是命,一年到頭面朝黃土背朝天,交了賦稅之後剩下的糧食,填飽肚子便是天大的福。

  所以,這首詩寫的是千百年來,你們祖先的真實血汗。

  可話到嘴邊,孔敬仙又覺蒼白。

  孩子們沒有經歷過那樣的日子,又怎能指望他們理解?

  想到這裡,孔敬仙有了點脾氣,於是板起臉,沉聲道:「課堂之上,當守矩、明禮、尊賢、敬師。」

  原想著這番話說得莊重嚴肅,足以鎮住場面。

  不料話音剛落,前排一個穿得格外富貴的小胖子來,伸手指著孔敬仙,大聲喊道:「好啊!孔先生,原來你是公主那邊的暗樁!」

  孔敬仙當場愣住。

  小胖子卻振振有詞,一臉上滿是「我已看穿一切」的得意:「我爹說,正源公主和姓周的老狗,要推行什麼【禮】道,想把全天下人分出三六九等來!說白了,就是主子奴才那套!」

  「孔先生剛剛說的「明禮」,就是證據!」

  「你肯定是周老狗的人!」

  小胖子身邊幾個跟班立刻跟著起鬨,拍著桌子喊起來:「孔先生把我們教壞一」

  「先逼我們背詩學種地,然後逼我們講禮,明天是不是要給我們綁狗鏈了啊「7

  「孔先生好可怕!」

  百口莫辯的孔敬仙,漲紅了臉。

  他想辯解,可孩子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起鬨聲一浪高過一浪。

  小胖子更是雙手抱胸,只差把「休想抵賴」寫在腦門。

  這堂課是如何熬過去的,孔敬仙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散學後,他沒有去食堂吃飯,失魂落魄沿府城街道,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住處。

  孔敬仙早年畢竟是地主出身,住慣了獨門獨戶,實在住不慣與其他教書先生同寢。

  來潼川赴任的當天,他便咬咬牙,拿出所剩不多的積蓄,在城內偏僻處買了獨宅,權作安身。

  此時,回到家中,他背靠門板,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暮春的陽光斜射進來,落在珍藏多年的幾冊儒家典籍上—

  《論語》《孟子》《大學》《中庸》與《詩經》。

  書頁泛黃,邊角起毛,是他與他的父親、祖父、曾祖父————一代代反覆翻閱、日夜摩挲留下的痕跡。

  孔敬仙走到書案前,撫摸這些書頁,從「學而時習之」撫到「孟子見梁惠王」,從「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到「夫婦有別,長幼有序」。

  它們曾是祖祖輩輩安身立命的根。

  現在只是堆舊紙。

  「禮樂風流都散盡,眼前皆是後來人。」

  孔敬仙滿心悲涼地坐了很久。

  直到黑夜降臨,才忽然想起內閣頒發科舉程文要義,似乎就在這幾天。

  此要義每兩年例行頒發,是志在科舉者最要緊的東西。

  孔敬仙考了十五年,幾乎是本能般從床底下摸出最後的碎銀,揣袖離開住處。

  天色已暗,街上卻還熱鬧。

  潼川取消的不只有法禁,宵禁也一併取消了。

  誰知還沒走到書鋪,就見街邊一家綢緞鋪前擠滿了人。

  百姓踮腳伸脖,嘴裡嘖嘖稱奇,像是看到了什麼了不得的新鮮事。

  孔敬仙不愛湊熱鬧,今夜又心緒低落,更無意與人擠作一團。

  可那鋪子恰好擋在必經之路,只得駐足觀望。

  孔敬仙身形極高,瘦長得像竹竿使得,在蜀地百姓算得上是鶴立雞群。

  即便站在人群最外圍,稍稍腳,視線便能越過黑壓壓的頭頂。

  綢緞鋪內,一位衣著體面的夫人帶著兩名侍女挑選布匹衣料。

  那夫人約莫三十來歲,舉止從容,顯然家境殷實。

  可她最引人注目的,並非精緻的衣裙,而是腳邊跟著的東西一個巴掌大小、通體漆黑、能自主走動的紙人。

  雖然四肢細得像火柴棍,卻活靈活現,亦步亦趨地跟在夫人裙邊,像只認了主的小狗。

  周遭百姓紛紛揮手呼喊:「小紙人,看這邊!」

  「哎呦,還會動呢,你看它那個小短腿!」

  「來來來,到我這兒來!」

  矽晶小紙人顯然被圍觀的人群弄得局促不安,兩隻手緊緊抓著夫人的裙角,把腦袋埋在裙褶里。

  孔敬仙看得目瞪口呆。

  他確實聽聞,越境修羅鄭大將軍養了只極通人性的靈寵,似乎就是紙人模樣。

  可潼川怎麼連凡人也有養?

  不多時,那位夫人挑選完畢,將幾匹衣料放在櫃檯。

  掌柜的撥弄算盤,滿臉堆笑地開口:「八兩銀子,夫人怎麼付?」

  夫人隨口應道:「刷卡。」

  「好嘞!」

  掌柜應聲,隨即從櫃檯後面取出另一隻小紙人,穩穩噹噹放在櫃面。

  夫人彎下腰,將腳邊抓著自己裙角的小紙人輕輕拎起,摸了摸它的頭,溫聲說道:「乖,沒事的。」

  說罷,便將這隻舉到櫃檯,與掌柜的那隻並肩。

  兩隻紙人各自伸出一隻小手,輕輕碰了一下。

  「吶。

  「」

  「吶。

  「6

  圍觀百姓清晰瞧見,小紙人身上亮起光紋,形成兩串清晰可辨的數字。

  一隻小紙人身上的數字減少,另一隻身上的數字增加。

  整個過程不過瞬息,光紋便黯淡下去。

  掌柜的笑道:「錢款已清,夫人慢走!」

  百姓們頓時發出一陣驚嘆。


  「這也太神了吧————」

  「碰一下就把錢付了?」

  「可不是嘛,比數銅錢快多了!」

  「話說這錢到底存在哪兒?紙人肚子裡?」

  「你管它存在哪兒,反正丟不了就是。」

  孔敬仙伸手拉住一個看熱鬧的中年漢子,急切問道:「兄台,這、這是什麼物件?怎的如此神異?」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儒衫上停了停:「這是鄭大將軍推行的商貿新政,叫「紙人信額卡」!能存錢,付帳。」

  旁邊一個老者聽見了,插嘴補充:「這小紙人靈得很,隨便把它帶到哪裡,照樣能花錢!我外甥在京城做買賣,上回來信說,那邊也用這個錢,只是沒有小紙人————」

  前面的中年漢子接話:「最要緊的是安全!紙人認主,不是主人親自授意,誰都用不了,比揣銀子踏實多了1

  「」

  聽著眾人熱火朝天的議論,孔敬仙越發失落。

  這個世道,一切都在變。

  先被學生無禮霸凌,再連市井交易都用上了修真法術。

  而自己呢?

  碌碌半生,一事無成,考了十五年科舉,連種竅丸的樣也沒見過。

  想來,仙緣必與自己無緣了————

  孔敬仙徹底沒了去書鋪的心思,渾渾噩噩地轉過身,逆著看熱鬧的人群,走回自己的獨居小宅。

  他沒有點燈,摸黑坐在書案前。

  不知靜坐了多久,也不知默默流了多少淚。

  孔敬仙抬手摸出筆墨,就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顫顫巍巍地寫下遺書。

  字跡潦草歪斜,全無他平日替人代寫時的工整。

  寫罷,他解下布腰帶,雙手顫著打成繩結,拋上房梁。

  孔敬仙搬來凳子,腳踩了上去。

  「聖賢書捲成灰燼,留與他年做紙錢。」

  繩結觸及脖頸,還未套牢,便聽見一陣敲門聲。

  緊接著是中氣十足詢問:「孔敬仙先生可是住在此處?」

  孔敬仙一驚,腳下踉蹌,險些摔進繩圈。

  連忙收斂心緒,胡亂將腰帶從樑上扯下,又用袖子抹了把臉上的淚痕,強撐著走到門邊。

  卻見外邊站著幾名著公服的官差,面容肅整。

  孔敬仙惶惑以為,是自己課上被孩童指為暗樁的事鬧到了官府,又懼又悲:「幾位差爺,尋在下————何事?」

  「恭喜!」

  為首的官差拱手抱拳,語氣滿是賀喜之意:「離王惠賜仙緣,於全川抽發一萬枚種竅丸。先生隨我們去領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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