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酆都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243章 酆都

  二十年能讓一座城市發生怎樣的劇變?

  鄭成功原本以為,在初次見到金陵時,他有過答案。

  彼時他與楊英騎馬立在城外,遠遠眺望那座沒有城牆的巨大陪都,只覺得它像一個敞開懷抱的巨人,十分符合想像中的仙朝氣象。

  可今夜,他站在船頭,望著前方即將抵達的酆都,才知道自己錯了。

  金陵是壯闊,是繁華,表面是人間仙境的模樣。

  酆都,卻是金陵的反面。

  他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岸邊矗立的巨大黑影,也不是黑影下方成排零散的城鎮燈火,而是—

  「天漏了一個洞?」

  但見酆都上空,懸著一個倒扣碗狀的巨大漩渦。

  詭異的是—

  夜是那麼黑,漩渦卻比黑夜更黑。

  如同緩緩旋轉的巨眼,俯視下方城池。

  鄭成功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與他同船不同船的修士們,此刻也全都仰著頭,望著那個懸在天上的巨洞。

  只有那些隨行的凡人,茫然地張望一陣後,裝模作樣朝著天上的月亮議論。

  「不是洞,是陰氣。

  」

  鄭成功一愣。

  朱慈紹走到鄭成功身邊,神情正經,衣著也換成了玄色底袍的朝服。

  「自父皇頒布國策【陰司定壤】以來,天下皆知,此地將成為明界【魂】道發源之地」

  他頓了頓,問:「你可知何為想像共同體」?」

  鄭成功點頭:「知道。」

  這個概念他在京師時聽人講過,是說千萬人共同相信一件事,那件事便會成為一種確鑿的力量。

  朱慈紹接著說:「因此,在我大明所有子民的想像中,酆都已是陰司所在。於是無形之中,所有人死後的陰氣,便會自發向此匯聚,化為這樣近乎實質的存在。」

  鄭成功仰頭望著如同天漏窟窿的陰氣,只覺自己與酆都在其下都無比渺小。

  「陰司尚未建成,便有如此異象,等以後建成了,那還得了?」

  「正是因為沒有建成,才會有此異象。」

  朱慈紹的聲音沉了下來。

  鄭成功轉頭看他。

  朱慈紹道:「離京之前,盧師父在講解情報時,曾告知我與大哥」

  「陰氣按理該沉入幽冥。」

  「如今陰司遠未建成,【魂】道創生更是不知何時才能實現。聚集到酆都的陰氣無處可去,只能滯留在陽間。」

  「再過些年,怕是會濃到連凡人都能看見。

  1

  「只有等陰司直達地心,將陰氣盡數帶走,異象才會消失。」

  鄭成功聽完,恍然大悟。

  原來這震撼人心的異象,竟是因陰司建設太慢的緣故。

  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一個女子用不甚流利的中原話喊道:「殿下,殿下!」

  鄭成功回頭,只見日本國前天皇興子身著寬大的絲綢十二單袍服,小步跑到朱慈炤身旁。

  她十分自然地挽住朱慈炤的手臂,望著懸在天上的漩渦,輕聲道:「這裡就是酆都嗎?大明的————幽冥之心。

  」

  朱慈炤敷衍地「嗯」了一聲。

  興子目光敬畏:「人人都說酆都掌管人間生死、鬼界輪迴。我前半生為異國人,若將來身死,魂魄也要來此處嗎?」

  朱慈紹不耐煩道:「那你得等它建成。沒建成之前死了就是死了。」

  興子身軀一顫,抬手胸口。

  也不知是被朱慈紹的態度所傷,還是被他話里的內容嚇到。

  這時—

  前方酆都城中,驟然升起一道靈光,如煙火般衝上夜空,綻放出耀眼光芒。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

  成百上千道靈光升空,在長江上空炸裂開來。


  紅的、紫的、金的、藍的,交織成一片流光溢彩的華幕,將長達五里的河段照得亮如白晝。

  鄭成功被這突如其來的光華刺得眯起眼。

  等眼睛適應了,他才看清漫天光華下,矗立岸邊的巨大的黑影。

  一尊至少高達五十丈的巨型塑像。

  隔著將近五里的距離仰頭望去,塑像如同頂天立地的巨人,俯瞰如螻蟻般的船隊。

  塑像通體由白瓷鑄就,在漫天靈光的映照下泛出溫潤光澤;

  衣袂輪廓清晰可辨,能看出道袍的形制;

  一手在胸前,拇指扣中指尖,餘三指舒展,寓意天人感應;

  另一手則向前方斜指,好似仙人引路。

  鄭成功拼命仰頭,想看清那塑像的面容。

  太高了。

  高到即使他仰到脖子發酸,也只能望見巨像的下頜輪廓一線條分明,如同刀削。

  「哇————」

  鄭成功再次失聲驚呼。

  今夜已是第二次了。

  身前身後同樣傳來無數修士的驚嘆聲。

  「快看,是仙帝法像!」

  「怎麼這麼大?」

  「是啊,來之前就聽湖北百姓說,重慶建了尊好大的塑像,沒想到一眼望不到頂!」

  「而這居然是溫大人集全境之力,不到四個月趕工而成————」

  鄭成功望著通天法像,望著這個手指高天的巨人,忽然想起一個多月前在永壽宮,陛下端坐蒲團之上,眉目清俊。

  那才是真正的仙帝。

  眼前這尊,不過是凡人仰望的投影罷了。

  鄭成功肩上的小紙人黃帽,激動地跳到他頭頂,兩隻小手扒著髮髻喊:「好大一個假宗主大人!我要把它搬回去送給真宗主大人!」

  漫天靈光仍在綻放,將看不清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朱慈烺、朱慈紹、朱嫩寧三兄妹,隨行修士、凡人,明知這只是一尊塑像,並非仙帝親臨;

  可那股巍峨之勢壓下來,仍讓眾人心底生出一股想要頂禮膜拜的衝動。

  朱慈紹忽然冷哼:「回頭我到了藩地,給父皇建一座更大的,把姓溫的狠狠狼比下去,看他來年還敢拿這個邀功。」

  鄭成功聽了這話,忍不住在心裡腹誹:

  殿下你就吹吧————潼川府哪有那麼多錢財修巨像?」

  船隊緩緩靠岸。

  鄭成功自幼隨父親在海上行走,對水運碼頭再熟悉不過。

  原以為,如此龐大的船隊,酆都定然無法全部接待,頂多只有幾艘主船能夠停靠,其餘得在江心候著。

  可當船隊駛近,他看清眼前的景象,不由得愣住了。

  長江沿岸,竟是一片規模驚人的連片碼頭!

  一字排開,長達數里,分為多層停靠位。

  巨石為基,水泥加固,設有專門的繫船柱、登船跳板與貨物裝卸台。

  不同吃水深度的船隻都有對應的泊位,錯落有序,可同時容納上百艘大小樓船、漕船並行停靠。

  鄭成功粗略估算,這碼頭的吞吐能力,比廣州港還要大上兩倍。

  他先是一愣,隨即明白——

  陰司建設,不僅要動用四川全省之力,還要從全國各地調集物資、人力與資源。

  水運是重中之重。

  也就難怪在內陸之地,能建起如此規模的巨型碼頭。

  總之,三百多艘船,大半都能停泊。

  朱慈烺作為天家貴胄,當先領著一眾親信登岸立定。

  鄭成功跟在朱慈紹身後跳下船。

  腳踩上實地的那一刻,他下意識回頭望了眼江面三百餘艘船密密麻麻排在碼頭上,桅杆如林,燈火通明,倒也是一番壯觀景象。

  可他很快就被眼前的陣仗吸引了目光。

  周延儒、李定國、吳三桂、孔友德、張世澤、錢肅樂、張煌言————

  這些有名有姓的修士分列左右。


  鄭成功數了數,胎息五層以上的,有四十餘位。

  其餘隨行修士,加起來足有千餘之眾。

  鄭成功暗自咋舌。

  即便是不久前的那場金陵風場,也從未在一個場面里,集結過如此多數量的修士。

  更讓鄭成功心驚的還在前方。

  黑壓壓的人群沿著碼頭一字排開,人數也達上千。

  全員皆是修士,還氣息凝實,一看便知是久經磨礪之輩。

  這陣勢,該不會四川修士齊聚酆都了吧?」

  也難怪鄭成功這麼想。

  深洞挖掘據說晝夜不停,除了抽出身前來迎接皇子的修士,川修主力必然還在那洞中勞作。

  話說深洞在哪?」

  鄭成功左右張望,只見近處燈火,遠處山影,天上巨像,其他什麼也沒看見O

  此時,前方走出十餘人。

  看服制與站位,應是地方最高官員。

  為首者是位中年人,眉骨微挺,眼窩略深。

  他穩步上前,端端正正行大明官禮,拱手朗聲:「臣楊嗣昌,率四川文武官員、地方僚屬,恭迎離王、駿王、正源公主。三位殿下遠道而來,臣等迎候來遲,望乞恕罪。」

  不卑不亢,毫無諂媚之態。

  趁著前頭朱慈烺兄妹三人,與楊嗣昌說著官場應酬之語,鄭成功連忙掐了個【噤聲術】,悄悄湊到楊英旁邊問:「楊先生,這人是誰啊?」

  楊英是鄭芝龍留給鄭成功的幕僚,修為雖低,卻見多識廣。

  他沉吟片刻,低聲介紹:「楊嗣昌,字文弱,湖南常德人。萬曆三十八年進士,歷任杭州府教授、南京國子監博士、戶部郎中。崇禎八年前一直在湖廣任職,後來與王夫之理念不合,自請川————與溫體仁、秦良玉、曹文詔稱川蜀四大修士。」

  鄭成功點了點頭,將這個名字記在心裡。

  前方,朱慈烺與楊嗣昌榆完官場程序。

  楊嗣昌從容道:「三位殿下遠來辛苦。今夜天色已晚,不若臣先引諸位前往驛館歇息。丕日再—」

  朱慈烺當即搖頭:「深洞掘基乃國策【陰司定壤】重中之重。我等既已甩川,於情於理,都該先去看看。」

  楊嗣昌微微一怔,隨即看向朱嫩寧。

  朱寧也點頭:「許久未見溫師父,我也想立刻前去問安。」

  楊嗣昌見狀,不再勸阻,頷首道:「既如此,三位殿下請隨我來。」

  他轉頭看向身側,喚道:「陳名夏。」

  連喊了兩聲,倘中年官員乗回過神來。

  鄭成功注意到,倘人方乘一直盯著朱慈烺,目光有些奇異,像是在打量什麼。

  此刻被楊嗣昌點名,他乘慌忙收回從線,連忙應道:「我在————哦不,下官在。」

  楊嗣昌微微皺眉:「我領三位殿下前九深洞。你與眾位同僚接待其餘隨行高人,仔細解說事宜,「是,我————下官丕白。」

  眾人正要動身,朱慈紹忽然開口,語氣不耐:「溫體仁呢?」

  楊嗣昌腳步一頓。

  朱慈炤盯著他:「他只派你來應付我們?是覺得我等不配他親自出面?」

  這話直接得有些刺耳,讓後側的興子忍不住拉了拉男人的衣袖。

  楊嗣昌笑容微微一僵,隨即恢復如常,拱手道:「三殿下息怒。溫大人務繁雜,臣代為接待,也是一樣。」

  「一樣?」

  朱慈炤冷笑:「好大的架子!我奉旨就藩,甩川第一日,一個世撫竟敢避而不見—一這是不把我放在眼裡,還是不把父皇放在眼裡?」

  朱慈紹抬手指向高空:「不會以為修個法像,便是蓋棺定論的大忠臣了吧?」

  話音落下,前來迎接的川蜀修士們神色御異。

  其中,不少人面露不滿。

  原本平和的接風場面,驟然緊張起來。

  鄭成功只覺頭皮什麻:「好歹在敵人地盤————三殿下真是半點不留情面。」

  簡直比大殿下好不到哪去。

  不對,大殿下永遠是最好的。


  此時。

  半空中忽傳來一道清越悠遠的聲音,甩耳便讓人心神為之驟靜:「幽壤開玄路,冥津渡死生。」

  「乳坤藏一氣,萬喬定陰冥。

  眾人齊齊抬頭望去。

  一道身影自通天像飄然落下。

  紫金線道袍拂動之餘,靈光閃現,卻又收斂得恰到好處,不刺目,不張揚,只讓人感到沉靜如水又深不可測的氣息。

  待距離近了,鄭成功乗看清:

  來者眉目方正,膚色是常年清修形成的白玉之色,蓄著綹純黑如墨的長須,順滑齊整,垂至胸前。

  他自半空緩緩沉降,乞逸不失威儀,右手握著柄寸許長的玄公雕刻刀,刀身斜貼在臉頰旁。

  落地後,他左手作揖,唇邊噙著笑意,開口:「接待來遲。」

  「道友勿彎。」

  鄭成功感受著這股亥有亥無卻無處不在的氣勢,哪裡還不知道一此人,正是【劫】道道祖,當世三位練氣大修士之一,四川世撫,大丕仙朝國策【陰司定壤】的總工程師,金陵劫難的幕後黑手溫體仁!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