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與吾一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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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5章 與吾一同

  「周延儒。」

  朱慈烺默念著這個名字,雙拳微微收緊。

  此賊,是致使金陵、山東等地多年民生凋敝的罪魁禍首。

  雖說在客觀上,其手段確也推動了國策的進度。

  但在朱慈烺看來,周延儒惡積禍盈,功不抵過,乃必須清算的對象。

  遺憾的是,父皇不這麼想。

  父皇要的是結果。

  不問過程,亦不論初衷。

  既如此,朱慈烺要做的事便十分明確了:

  贏得儲君之爭,成為太子,以未來大明皇帝之名處置周延儒。

  到那時,想必父皇也不會反對。

  至於四妹找上周延儒,朱慈烺不覺意外。

  周延儒實力已達胎息巔峰,練氣不出,堪稱當世最強修士。

  得此強援,麾下戰力自然大增。

  且周延儒理政多年,確有治國之才。

  唯獨令朱慈烺心中隱生不適的是—

  周延儒惡跡昭彰,四妹卻第一個邀他入幕。

  古人常言「同流合污」,四妹莫非也是這般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之人?

  她師從溫體仁,是否本就與溫、周之流一丘之貉?

  念及此,朱慈烺又不禁想起二弟臨終前那句:「小心朱寧。」

  只是。

  他已失去了一個至親,實不願再將另一個往壞處去想。

  「師弟?師弟!」

  朱慈烺驟然回神,才發覺李定國已喚了自己數聲。

  「怎麼了,師兄?」

  李定國道:「今夜尚未過半,接下來當如何行事?」

  朱慈烺深吸一口微涼的夜風。

  是啊,接下來怎麼做?

  父皇只給了他們三天時間。

  三天之後,便要離京就藩,奔赴數千里外的四川。

  故而組建班底的事,必須在短短几日完成。

  可從眼下的事態來看—一三弟與四妹當街鬥法搶人、各府邸燈火通明、官員們必定徹夜難眠——

  等到明日天明,許多人的去向恐怕就已塵埃落定。

  故他不能因為獲得李定國和秦良玉的支持,今夜便就此止歇。

  藩王府邸何其龐大?

  長史、審理、典膳、奉祠、典寶、紀善、良醫、工正、護衛指揮使司————

  諸般職司,皆需得力之人填充。

  此時,秦良玉亦開口道:「殿下若有所需,老身已擬就一份名單。其上之人,殿下可逐一拜會。」

  說著,她從石桌上取過一張紙,遞給朱慈烺。

  朱慈烺借著樓閣透來的燈火看過去,發現紙、墨皆新。

  字跡工整剛勁,全然不似出自年老體衰者之手。

  顯然,秦良玉並非如她自己所說的「無用老嫗」。

  實際上,在接到父皇那道允許官員站隊的聖旨後,她便一直在思量可用之人,也存了輔佐自己的想法——

  否則怎會連夜研墨書寫,將名單備得如此周全?

  名單共計二十七人。

  文臣武將、勛貴子弟、地方幹吏皆有。

  每個人名後面還附有簡短的評語,點明其長處與可用之處。

  足見秦良玉用心之深。

  朱慈烺將名單仔細折好,收進懷中貼身處,再對秦良玉深深一揖:「慈烺,謝秦將軍。」

  秦良玉側身避開半禮:「殿下不必如此。老身既已決定輔佐,自當竭盡所能。」

  她頓了頓:「出發嗎?」

  朱慈烺沉默,望向遠處依舊纏鬥的靈光,再望向眼前這兩位已向他效忠的臣子。

  許久,朱慈烺緩緩搖頭:「我們不會登門拜訪。」

  秦良玉和李定國皆是錯愕。

  「殿下,這是為何?」


  李定國更是直接踏前一步,急聲道:「師弟可想清楚了?今夜都在搶人,慢一步,那些有真材實料的就可能被三殿下、四公主請走了!」

  朱慈烺明白師兄的焦急。

  但他有他的考量。

  「秦將軍,師兄。」

  「父皇許我們公開招募屬僚,看似是爭奪人才,實則是考驗我們聚攏人心的道」。」

  「三弟以霸道強勢壓人,四妹以搶占先機入局,這是他們的道」。」

  「而我要走的——

  」

  「是堂堂正正之道。」

  朱慈烺望向皇城,那裡有永壽宮高懸如月:「我要眾臣自願來投。」

  「認同我治政的理念、待民的仁心、行事的準則。」

  「而非押注。」

  I

  同一片夜幕。

  孫承宗簡陋居所外。

  北直隸巡撫馮元飆、河南巡撫陳必謙、雲南巡撫吳三桂、廣西巡撫孔友德四人,從院中走出。

  方才與首輔的一席談話,信息量太大,衝擊太強,讓他們心緒難平,需要在夜風中冷靜片刻。

  四人無言抬頭,望向樓宇密集處。

  一青一橘,兩道靈光依舊在激烈纏鬥。

  「怎麼還沒打完?」

  孔友德忍不住開口。

  「兩位殿下不會打出真火來了吧?」

  陳必謙捋了捋頜下清須「四公主內蓄機敏,行事向來有章法,斷不會如此。但三殿下————」

  「直率剛烈,出了名的好鬥。」

  「一旦戰意上來,可就不好說了。」

  吳三桂雙手負後,忽然開口:「馮大人,依你之見,二位殿下可會自行罷手?」

  馮元飆執掌京畿重地,對朝中動向、天家事務的了解,遠非其他幾位地方巡撫可比。

  「以本官之見,二位殿下非得分出一個勝負不可。」

  「哦?」

  孔友德不解:「兄妹切磋,點到為止便可,為何必須分勝負?」

  「我等能瞧見鬥法,全京城的修士與百姓自然也能瞧見。你們聽」

  眾人凝神細聽。

  夜風中,確實傳來遠處街巷的喧譁。

  無數人推開窗戶、站上屋頂,對鬥法方向指指點點,不願錯過難得一見的皇室鬥法。

  馮元飆繼續道:「四公主參與奪嫡,先天處於弱勢。」

  「只因天下修士,十之八九為男子。」

  「她若不能在此戰表現強勢,壓過三殿下,展現不遜於男兒的實力與魄力,如何能贏得支持?」

  「三殿下同理。」

  「今夜若當眾被妹妹壓制,極善鬥法的威名定會受損。」

  「慕強而來的修士、將領,誰還會支持?」

  聽馮元飆這般抽絲剝繭的分析,孔友德忍不住撫掌笑道:「馮巡撫眼界果然不同。我在地方,只知處理政務,對這些機鋒終究隔了一層。」

  吳三桂依舊面色沉凝。

  「那以馮大人之見,我等如何抉擇?選定陣營,又當如何行事?」

  馮元飆謹慎回答:「道祖之重,足以讓我輩修士賭上一切。」

  「然,各位皆是封疆大吏,主政一乏,每年經由你們之手調撥的靈米、靈材,數以千計。」

  「若決定歸入亥位殿下府中,成為藩邸屬官,便意味著放棄巡撫之位、封疆權柄,搏十年後的機緣。」

  「其中得失,諸位需自行掂量————」

  馮元並沒有把話說全:

  即便押對了寶,追隨的殿下十年後奪得儲位;

  作為從高之臣,未必就能如願獲得氣運加持,成為道祖。

  畢竟道祖之位,一道僅有一人。

  若他們選擇的道途,中途被人先行踏足呢?

  或儲君麾下,有其他更早突破、更契合道堂之人呢?


  四人陷入沉默。

  巡撫作為一乏大員,每年能獲得朝廷下撥的定額修煉資源。

  修行進度雖不如內閣與六部要員,卻也穩紮穩打。

  捨棄這些,自降官職,進入王府或公主府做屬官,無疑是場豪賭。

  吳三桂凝望高樓,目光尤其落在下乏那道橘色光芒上一朱碗紹沿外牆試圖登頂,卻被樓頂的法術數次壓制,退至中層以下,稍作丫整後便又再度嘗試攀升。

  良久,吳三桂似是終於下定決心,對著身旁另外三位巡撫拱手道:「諸位,吳某先行一步了。」

  話誓未落,他便縱步而起,朝夜色中掠去。

  同行的孔友德見狀不禁錯愕,抬手剛要喊「哎————」,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不用問,他也能猜到吳三桂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二人雖交情深厚,可這次他卻無法與吳三桂站在同一陣營。

  直至吳三桂的身消失,孔友德才緩緩拱手道:「二位大人,孔亥也先告辭了。」

  說罷,也消失在夜色之中。

  仕必謙撫須問道:「馮大人,你猜猜他二人各自會選擇投靠誰?」

  馮元飆目露思索之色,緩緩產口:「吳三桂出身遼東,曾為祖大壽麾下。此人性格剛毅,卻也藏著幾分好險投機的心思。故我認為,吳三桂大概率會投效三趨下。」

  「為何?」

  仕必謙追問。

  馮元飆道:「世人常以為三趨下驕奢淫逸、放蕩不羈,但殊不知,另有一說。」

  「生在皇室,上頭尚有大皇子、二皇子,身為三皇子,故意放縱玩樂、藏拙掩鋒,以此掩蓋工實志向,並非沒有可能。」

  「馮大人的意思是,三趨下一直在藏拙?」

  仕必謙忍不住追問道。

  他看起來實在不像。

  馮元飆搖頭:「我可沒這般斷言,只是將坊間的一些猜測說與你聽罷了。吳三桂興許願意賭這一點。」

  仕必謙又問:「那孔友德為何會支持四公主?」

  馮元飆與陳必謙行在去往順天府的堂中,一邊施展【噤聲術】,一邊繼續乏才的話題。

  「因為煉丹。」

  仕必謙聞言一愣,詫異道:「我記得,公主大人似乎不走【器】道。」也沒聽說有煉器的稟賦啊?

  馮元飆道:「仕大人可知早降子」?」

  陳必謙豈會不知?

  早降子近年流蘭於山東、南直隸一帶,藥性詭譎,可催使孕婦腹中胎兒早產,甚至能操控產期。

  河南不少百姓購傳此藥,以求子女生在「吉時」,以為能增加先天靈竅的概率。

  故有穩婆為了牟利,將早降子吹得神乎其神。

  因違背天和、戕害母體,仕必謙對此藥深惡痛絕。

  在河南巡撫任上,他曾嚴令各府州縣徹查,禁止此藥流入境內。

  但凡查獲,販者流放,傳者杖責。

  當下,馮元飆言簡意賅地接道:「此藥為溫體仁主持研製。周延儒在山東、南直隸一帶發賣。」

  「什麼?」

  仕必謙捋鬍鬚的手猛地停下,滿臉震驚。

  這無疑是極為內幕的消息,絕非天下人盡知。

  馮元飆看著仕必謙的反應,並不意外,只繼續說道:「煉製此藥的煉丹師,身份不明,只知其隸屬溫體仁。」

  「根據《修士常識》所載,【丹】道與【器】道分屬不同,卻在控火」、弓純」、凝形」等手法上頗有相通之處。」

  「孔友德這些年困於煉器瓶頸,難以突破。」

  他選擇四公主,興許存了此路不通,另改一路」的心思。」

  仕必謙瞭然點頭。

  溫體仁乃四公主朱寧的師父。

  故四公主入川之後,必能得到溫體仁的全力支持。

  如此一來,孔友德與其說是支持四公主,不如說是想藉機結交溫體仁。

  即便四公主未能勝出,孔友德沒能得到氣運垂青,但若能在這十年間獲得溫體仁的認可,進而解決修煉上的諸多難題,於道堂而言,亦是極大的收穫。


  所以,吳三桂與孔友德,一個衝著豪賭勝出的丹厚所得,另一個則抱不致滿盤皆輸」的止損態度。

  馮元飆嘆道:「同樣出身遼東,二人性情差異竟如此之大。」

  仕必謙點點頭,話鋒一轉:「就像大趨下與二趨下,雖一母同胞,實際卻————」

  說到此處,不再多言。

  馮元飆自然領會了他未說出口的深意,沉默一瞬後,默契地接過話頭:「仕大人可想好投效於誰?」

  仕必謙撫須沉吟片刻,引經據典道:「君子攬才,當有三顧茅廬之誠。」

  他要等—

  看誰心誠,主動上門相請。

  「誰第一個登門相邀,本官便歸順於誰。」

  馮元飆贊道:「待人以誠,擇主以禮,實為我輩楷模。」

  二人互相吹捧稱讚,不知不覺走到順天府衙外。

  然映入眼帘的景炊卻讓他們心頭一震:

  廣場中央臨時搭起了一處簡易小欠,桌椅齊備,筆墨紙硯俱全。

  府門前並擺兩張太師椅,券坐的兩人,是秦良玉與李定國。

  而在二人身後稍遠處,朱碗烺正盤膝而坐,雙目微闔,雙手結印置於膝上。

  顯然在引氣入體。

  夜風拂動常服,衣袂輕揚,襯得年輕英挺的面容鄉發沉靜。

  馮元飆與仕必謙驚訝地對視一眼。

  馮元飆率先上前幾步,對朱碗烺所在躬身行禮:「臣北直隸巡撫馮元飆,見過蜀離王。您等這是————」

  秦良玉代朱碗烺回答:「借用一下順天府的場地。趨下有些話,想對京城一說。」

  馮元飆愣愣地看著眼前的布置。

  這與他預想中皇子該有的行動截然不同。

  這時,朱碗烺睜開了眼睛,對馮元飆與陳必謙微微頷首。

  隨後,他邁步起身,立於燈光最明亮處。

  朱碗烺深深吸了一口氣,運轉靈力灌注喉間。

  下一刻,清朗而洪亮的聲音,以順天府衙為中心,傳向夜幕下的京城街巷:「吾乃皇長子朱碗烺一」

  「蒙父皇恩典,不日將就藩四川嘉定府,封蜀離王,撫治一乏。」

  長街盡頭,行人駐足側耳。

  兩側樓宇中,許多原本已熄滅的窗戶重新亮起燈火。

  「吾年少識淺,德薄才疏。」

  「既受天命,自當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

  「吾之政治理想,無他,唯有序」二字—讓凡俗有序,士農工商各安其業;讓修行有序,仙凡均守法理。」

  「修士不得倚仗靈力欺凌凡人,官吏不得濫用權柄盤剝百姓。」

  「此吾立身之本,亦吾治政之基。」

  遠處高樓,纏鬥的青橘二光似乎滯了一瞬。

  「吾深知,民生疾苦,非紙上空談可解。」

  「明界安寧,非高坐廟堂可保。」

  「若有志士仁人,願以平生所學匡扶世道;若有英雄豪傑,胸懷韜略,願以七尺之軀衛護黎元;若有賢才能吏,通曉經濟,願以實幹之才造福一乏——」

  「無論出身寒微或顯赫,無論修為高低或深淺,無論所長在修在凡、在農在工—

  —」

  「志向相投,理念相合,願與吾共襄盛舉者」

  「可往順天府衙,入吾麾下。」

  朱碗烺拱手,對夜空,對京城,對這天下,深深一揖:「與吾一同,共衛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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