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其理相通,其勢更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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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0章 其理相通,其勢更宏。

  二十年間,遍布北直隸地下的紙人網絡,每日把市井百態、倉廩收支等諸多數據,匯入崇禎靈識。

  年初升空、浮於天外的紙人衛星,更是將他的感知觸角延伸至全球。

  哪位督撫在任上勤勉,哪位官員暗中貪墨,何處工程進度遲緩————

  晰如掌上觀紋。

  今日這場朝會,本質是對初生仙朝的方向修正。

  首先,他需要在大明第一批掌權修士面前,剝離帝王,展露築基。

  仙基殿宇,空間吞納,無一不是在宣告:

  長生非虛,大道可期。

  朕,已先踏一步。

  以及,崇禎要提醒耽溺於個人修煉的臣工:

  仙緣非為獨享,權位必附重任。

  既食俸祿,享靈米之資,便須為仙朝的發展出力。

  這也是為何,當秦良玉提出遷都北極之議,他會順勢將話題引向【聚陸同疆】。

  過去,官員們的精力與政績,大多投注在相對容易的國策上。

  地方大員,絞盡腦汁於【衍民育真】,務求丁口數字節節攀升;

  邊疆巡撫們,少數會在【朔漠回春】上動腦筋,以粗淺的【農】道法術改良瘠土,成效緩慢,也算有所著力。

  【陰司定壤】,全權由溫體仁坐鎮酆都,統合川中修士,專司其事。

  唯獨第四項國策,【聚陸同疆】,幾乎無人問津。

  不敢問津。

  在絕大多數官員看來:

  移動板塊,太宏大,太虛幻,太不像一個當下應該考慮的問題。

  於是,【聚陸同疆】成了官場上,有意無意的遺忘一環。

  崇禎便是要驚醒眾人:

  五項國策,一體同功,無輕重緩急之分,只有遲早必行之別。

  不能因其難,便視若無睹。

  仙朝之臣,眼界當超越一隅一時。

  也為他們打開另一扇立功之門:

  若覺三策前路擁擠,功績難顯,何不於【聚陸同疆】發力?

  一旦有所創見,所獲賞賜,遠超尋常。

  當然,崇禎並非認為,眼下這些胎息修士,能啟動移陸並疆的偉業。

  若說前三項是「百年之計」,【聚陸同疆】便是名副其實的「千年之策」。

  皇長子朱慈烺、皇三子朱慈紹、皇四女朱寧分封蜀地,則關乎國運與香火之氣。

  在真實的治政中,他們的抉擇、作為、乃至喜怒哀樂,都將更為直接地被大明國運與香火願力感知。

  舊日的皇位傳承,在於權力交接。

  如今,承接國運與香火,還與修為上限掛鉤。

  若能承載而不潰,不僅練氣後期可期,更將獲得叩問築基資格。

  正因存了這番深層考量,崇禎才會在獨對三子女時,平靜拋出問話:「你們。」

  「想不想稱帝?」

  「砰!」

  「砰!」

  「砰!」

  三人不分先後地跪伏於地。

  朱慈烺聲音發顫:「兒臣————兒臣惶恐,不知言行有何差池,竟致父皇垂詢此等誅心之言?兒臣萬死,亦不敢有此妄念!」

  朱嫩寧抬起頭,不像長兄那樣引咎,純然以女兒的姿態泣訴:「父皇,女兒這二十年來,無一日不思念父皇仙顏,無一時不仰慕父皇偉力,心中唯有孺慕之思,無半分叛逆之念——可是有小人進了讒言?」

  朱慈紹猛地將額頭砸向地面。

  一下,兩下,毫不作偽。

  磕罷,抬頭,額角已見一片紅。

  「兒臣不想當什麼王爺,更不想當皇帝!」

  朱慈炤俊朗的臉上是破罐破摔的決絕:「父皇若不信,現在便可下旨,將兒臣削爵廢為庶人,如同當年處置大哥外祖一般!」

  崇禎微微偏頭,目光掠過猶自伏地不敢抬頭的朱慈烺,和淚眼朦朧的朱嫩寧,落在朱慈紹身上。


  「你,對朕有怨?」

  朱慈炤悶聲道:「兒臣不敢。」

  崇禎緩緩踱步,直至走到朱慈紹面前咫尺才停下。

  「你未曾見過周奎,與他非親非故,自不會因他怨朕。」

  「你怨的,是朕先前於朝會上,為你指婚。」

  朱慈炤沉默了片刻。

  跪姿之下,大腿的肌肉線條明顯繃緊,又緩緩鬆弛。

  「好叫父皇知曉——

  朱慈紹再次抬起頭,遺傳自田貴妃的桃花眼中,沒有了慣常的輕浮,只剩坦然的叛逆:「幾臣生性不羈,厭憎拘束,從不願為婚事所絆。母后、母妃深知,故從未逼迫兒臣議親。至於宮中那些侍妾————兒臣早就想遣散了。」

  崇禎語氣無波無瀾:「朕已明詔,修士必須娶妻正室,綿延子嗣。」

  「兒臣已經生養了不少子女!」

  朱慈炤道:「您今日上午,還因此賞賜過兒臣!日後兒臣可以生養更多,百個、二百個也無妨!總之,兒臣並非抗拒父皇國策,只是不願被姻緣束縛,有何不可?

  「這便是朕要與你分說的。」

  崇禎平靜道:「子女,既是你血脈的延續,也是於此界種下的因果。」

  「他們如今雖幼,終將長成獨立之人,會有各自的際遇、抉擇,恩怨牽絆。」

  「你的血脈,朕的血緣,通過他們,必與此界眾生綁定。」

  「姻緣,為萬千因果線中,最不足道的一縷。」

  朱慈紹嘴唇微張,想辯駁,又找不到言辭。

  「你以為,避開世俗拘束,便可逍遙自在,磨練道心。

  崇禎道:「謬矣。」

  「身處萬千拘束、重重羅網之中,被俗務纏身,被親緣牽絆,被責任壓頂————依舊能持守本心,明晰己道,不為外物所移,不為塵勞所困,方可謂心如赤子」。」

  朱慈炤的桃花眼驟然睜大。

  心神震動,忘了身處何地,忘了言語。

  一旁始終凝神傾聽的朱慈烺,捕捉到父皇話語中並無問罪降罰之意,覷著時機,輕聲喚道:「三弟————」

  朱慈炤驚醒。

  叛逆退去,再次俯身:「兒臣————謝父皇點撥。是兒臣愚鈍。」

  崇禎淡淡道:「都起來吧。」

  朱慈烺與朱嫩寧暗暗鬆了口氣,依言起身。

  朱慈紹也默默站起,額角紅痕頗為醒目。

  「朕問你們可欲稱帝,並非要效仿唐玄宗一日殺三子。」

  言罷,崇禎拂了拂月白道袍,於蒲團盤膝坐下。

  朱慈烺、朱慈紹與朱寧,交換複雜難言的眼神。

  「抬頭。」

  崇禎的聲音再度響起。

  三人依言仰首。

  視線抬升的剎那,景象驟變。

  永壽宮幽深的殿宇、低垂的帷幔,查然無跡。

  仿佛經歷了一次無覺的挪移。

  待眼前景物重新凝聚,竟已身處一座規制方正、陳設古樸的殿閣之中。

  光線晦暗,唯幾縷夕照透過高窗,投下光影。

  愣怔片刻,憑著記憶中對紫禁城布局的熟悉,三人才恍然認出此地是宮中祭祀真武大帝、供奉大明曆代帝後神位的欽安殿。

  無暇細覽,他們的目光甫一聚焦,便被列祖列宗神主牌位牢牢攫住,再也無法移開。

  並非尋常的香菸繚繞。

  而是兩道恢弘磅礴、凝若實質的「氣」,沛然盤旋!

  一道色澤明黃,煌煌如日。

  一道瑩白如玉,裊裊似煙。

  黃白二氣並未安守於神主牌位,而是化作了兩條首尾相銜、姿態靈動的龍形,環繞崇禎遊動。

  繚繞間,無形的氣流令崇禎道袍衣袂拂動,髮絲輕揚。

  一股威壓,攜歷史與願力,自盤旋的龍形中彌散,直接撼動朱慈烺三人的魂魄,令他們生出近乎本能的敬畏。

  崇禎目光平靜地掠過親近環繞的龍氣,投向仍處于震撼中的子女:「朕將你們分封蜀地,以十年治績定儲位,緣由便在於此。」


  「擇定之人,須承接這國運與香火之氣。」

  「自此,與大明朝休戚與共,擔起守護萬里江山、億兆黎民之重責。」

  黃龍昂首,白龍低徊。

  光影在崇禎沉靜的面上交錯流轉,更添神只般的高深。

  三人望著超乎想像的一幕,失了言語。

  良久,還是朱嫩寧掙出幾分清明,困惑問道:「可是父皇————國運香火如此珍貴,您乃築基仙帝,威能通天,為何————為何不親自承接、納為己用呢?」

  崇禎回答簡潔,蘊含令人心悸的廣袤:「朕,不止是大明的皇帝一」

  「整個地球,皆是朕的道場。

  他抬起右手,凌空向外一彈。

  猶如拂去肩頭塵埃。

  兩條親昵環繞的煌煌龍氣,發出疑似混合風雷與眾生絮語的嗡鳴,戀戀不捨地脫離崇禎周身,朝欽安殿繪製日月星辰的藻井穹頂升去。

  龍形虛浮於梁棟之間,默默「望」向下方的崇禎,睛中光暈流轉,似有幽怨。

  崇禎恍若未見,只將視線落回三名子女,繼續說道:「大明的國運與香火,只能由大明的皇帝守護。」

  朱慈烺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兒臣等————謝父皇信任,予我等如此考核之機。然則————兒臣等抵達四川任上後,哪些事可做,哪些事萬萬不可為?還請父皇明示界限,以免兒臣等行差踏錯,有負聖望。」

  崇禎的回答,卻再一次出乎了他們的意料。

  「百無禁忌。」

  三人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們可在各自封地,單獨頒布法律、設立稅目、組建護軍。甚至」

  崇禎略作停頓:「若有此心,可單獨對外宣戰,乃至起兵造反,均無不可。」

  「兒臣不敢!!!」

  驚呼響起。

  朱慈烺、朱慈紹、朱嫩寧再次跪倒。

  崇禎垂眸看著伏地的三人,眼神無喜無怒,只有深邃的漠然:「敢與不敢,是後話。」

  「在此之前,你們須做的,是組建王府班底。」

  按《大明會典》並歷代成例,藩王本就享有配置屬官、僚屬之權。

  親王府設左、右長史司,掌王府政令、輔相規諷;

  又有審理、典膳、奉祠、典寶、紀善、良醫、典儀、工正等所,分理庶務;

  護衛指揮使司,掌王府護衛。

  其制儼然微型朝廷之雛形。

  然永樂之後,朝廷對藩王防範日嚴,諸多屬官職權或被虛化,或受地方官府與巡按御史嚴密監督,旨在「分封而不錫土,列爵而不臨民,食祿而不治事」。

  崇禎絕非重設虛應故事的舊制。

  他要的,是讓這些王府機構運轉起來,成為輔佐三位皇子皇女治理一方、實踐政略抱負的「小朝廷」。

  三人也很快明悟:

  父皇這是在要求他們網羅人才,組建團隊。

  朱寧心思細膩,立刻察覺其中關竅:「父皇,您親自為我們指定能臣幹吏,豈不更穩妥周全?」為何要讓他們自行組建?

  崇禎答:「金陵之變,釋尊成道。」

  「推動【釋】道誕生者,無論初衷為何,皆分潤【命數】,或改善根骨資質,或藉機破境晉升。」

  「此乃反饋之理。」

  「儲位之奪,其理相通,其勢更宏。」

  「主動投身入此局,輔佐勝出者————待塵埃落定,新儲承接國運香火之時,其所屬之班底臣僚,將得國運香火垂青。」

  「從龍之功,遠超尋常苦修,堪為造化。」

  驚雷貫耳。

  朱慈烺三人呼吸驟然一窒。

  即便是一開始聲稱無意皇位、只求逍遙的朱慈紹,在聽聞「修為增進」時,總帶著幾分懶散的桃花眼,也瞬間進發出灼熱。

  朱慈炤挺直腰背,抱拳發問:「敢問父皇,班底人選有何禁忌?哪些人動不得?」

  崇禎給出了明確的範圍:「除現任內閣閣臣、六部尚書及其直屬緊要堂官外,「其餘京官、地方官員、勛貴子弟、乃至民間有才之修士,你們皆可嘗試招攬延請。」


  「但,必須出於其本人自願,不得以權勢威逼,不得以利誘強求。」

  「緣法自願,方為初衷。」

  崇禎抬眼,望向了宮城外,因大朝會風雲匯聚的京師:「今天下四品以上官員、有司主事及各方俊傑,大多已奉旨入京,尚未離京。」

  「朕給你們三天時間。」

  「三日內,選定你們屬意之人,組建王府班底核心。

  3

  崇禎覺諸事交代分明,再無贅言必要。

  不待三人消化巨量信息,有其他疑問請示,他便淡然抬手,朝三人所在處一拂袍袖。

  沒有驚天動地的靈光爆閃,也無空間扭曲的劇烈波動。

  朱慈烺、朱慈紹、朱嫩寧只覺眼前模糊。

  瞬息之間,夜風微涼拂面。

  他們已並肩站在了欽安殿外,漢白玉鋪就的寬闊月台。

  愕然回首,欽安殿內里燈火昏黃。

  父皇的身影、盤旋的黃白龍氣,皆消失不見。

  唯皇宮上空,散發淡淡銀輝的永壽宮【信垤】虛影,在漸濃的夜色中懸浮,提醒方才所歷之真實。

  朱慈烺、朱慈紹與朱嫩寧相顧無言。

  片刻,朱慈烺率先動身,順著欽安殿前長長的石階,緩緩向下。

  朱慈紹與朱嫩寧默默跟上。

  待遠離欽安殿的威壓氛圍,朱慈烺眉頭緊鎖,陷入深思:

  父皇既允我自行施治,或可於嘉定府內,嘗試寬刑省賦,勸課商貿,興辦學堂————首要在於善待百姓,穩固民生。還能試著找出一條路子,平衡凡民與修士之間的訴求,緩和對立————

  朱慈烺忽地一頓,拍了拍額頭:「等等,我竟忘了向父皇稟奏阿烜之事————唉。」

  朱慈炤卻是截然不同的狀態。

  他用力互擊雙拳,整個人躍躍欲試:「練氣————築基!」

  很好!

  摯友之憾,豈能輕易揭過?

  待他修為大進,定要尋韓老兒,好好清算他利用朝宗的因果!

  就在兄弟兩人各懷心思,沿宮道前行之際。

  一直沉默跟在稍後位置的朱寧,停下了腳步。

  「四妹?」

  朱慈烺察覺身後動靜消失,疑惑回頭。

  朱慈紹也側目望去。

  只見朱嫩寧立於宮燈光暈邊緣。

  半明半暗之中,清麗的面容上一片沉靜,眸光卻銳利如出鞘之劍。

  「二位哥哥,得罪了。」

  朱慈烺與朱慈紹腳下,毫無徵兆地暴起數十道青黑色的堅韌藤蔓。

  這些藤蔓並非尋常植物,表皮流轉著淡青色的靈力光澤。

  出現之突兀、速度之迅疾,遠超兩人反應。

  瞬息間,便箍住了他們的小腿與腳踝。

  「四妹!你這是為何?」

  朱慈烺一邊試圖運力掙脫,一邊急聲喝問。

  朱嫩寧卻不再答話。

  她身形猶如失去重量,踏出一套精妙絕倫、翩若驚鴻的身法。

  足尖在宮牆陰影與燈光交界處連點數下,衣袂飄飛間,整個人便如一道輕煙,朝著皇宮城牆之外飛掠而去!

  朱慈紹先是愕然,隨即氣極反笑:「還能為何?急著搶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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