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桃花扇
第204章 桃花扇
朱慈烜低頭，愣愣注視著阿兄按在丹田處的那隻手。
金白色的離火微弱燃起，徑直透入靈竅，順經脈網絡流向四肢百骸。
與【風】毀形滅質迥異，離火對外在形質幾乎無傷，卻對因果、契約、業力這般虛無縹緲的存在，具備克制與焚淨之力，故稱「破妄真焰」。
朱慈烜清晰感到，無論是以【契令罰則】強加於阿兄身上的契約，還是數千名被侯方域以【命數】強行喚回的百姓的因果之線————
均在金白色火苗的舔舐下斷裂。
朱慈恆怔了許久。
直到耳邊傳來阿兄顫抖的「對不起」，才恍然回神。
「阿兄，沒關係的。」
朱慈恆綻放笑容。
澄澈溫順，一如往昔。
盤踞刑場上空的陰晦魔氣，驟然消散。
朱慈烜周身起伏不定的靈力波動，也隨之平息。
他蹲下身，捧起朱慈烺那隻離火已然熄滅的手，小心翼翼地放回兄長膝上。
隨後轉向一旁的朱慈紹，微笑道：「三弟，阿兄以後————就交給你照顧了。」
朱慈烺瞳孔猛地一縮。
他引動離火，觸及阿弟靈竅，本意是阻其繼續屠戮百姓修士。
可阿弟這番話，神情舉止間透出的託付之意——
像在訣別。
「你————」
朱慈烺急欲開口，卻發現方才催動離火已榨乾了最後一絲氣力。
朱慈烜輕輕拍撫兄長的胸口，為他順氣：「阿兄保重。」
「之後回了京，案牘勞形，萬勿廢寢忘食，奏疏、條陳，是永遠批不完的————」
「母后性子靜，許多事都藏在心裡。阿兄得空，多去陪她說說話。也別總聊共事。她看見你，心裡總能寬慰些。」
「至於國策————阿兄胸懷萬民，志在匡正，弟弟明白。只是父皇所思所見，非兒臣所能度量。」
「徐徐圖之，好過直攖其鋒。」
「待父皇出關，阿兄切記，以聆聽聖意為先，莫要提及改革————」
朱慈烜笑著笑著，眼角滲出一滴淚。
抹去那滴淚痕，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又補了一句：「對了，阿兄。
「7
「你一定。」
「要小心朱嫩寧。」
朱慈烺又是一怔。
為何突然提及妹妹？
朱慈烜望著兄長困惑的眼神，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卻只化作一句：「阿弟還有好多話想跟你說————可是來不及了。」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
「讓你看到阿弟如此不良的一面。」
「我是信修，絕不可能是魔修。」
「希望阿兄忘掉現在的我，忘掉我現在的樣子。」
「只記我的好。」
朱慈恆露出最後的微笑。
乾淨，明亮，澄澈。
朱慈烺終於艱難地積聚起力氣，嘶聲喊出：「慈烜！」
然後朱慈恆不見了。
沒有光華漸隱，沒有身影模糊。
原地消失。
仿佛從未存在。
朱慈烺滿心震駭。
一旁的曹化淳、李若璉，遠處觀戰的蓬萊八仙，乃至所有尚有餘力目睹此景的修士，無不面露驚愕，四下張望，尋不到半點朱慈烜的痕跡。
除了韓。
經過方才那場練氣層次的生死搏殺，他對朱慈烜強行拔升實力的法術，已有隱約揣測。
是將反噬代價轉移給他人承受麼————」
老者目光沉凝，望向朱慈烜消失之處：
二殿下一直以此法維繫遠超自身境界力量。大殿下那縷離火，焚斷了某種力量————
平衡被打破了。」
無法轉嫁的代價，死亡的代價————只能由施術者承受。
韓無聲喟嘆，卻無暇，也無力安慰失魂落魄的大皇子。
他的視線重新投向高空。
投向凌空而立、「雪花」紛揚不絕的侯方域。
在【智】道瞳術的加持下，韓豈會看不穿那不是雪。
而是骨粉。
侯方域正在施展的【千山雪寂】，並非引動天地寒威，而是將自身骨骼從顱骨到趾骨，從堅硬的股骨到細小的聽小骨—
寸寸震碎，化為細微齏粉，再以漫天飛雪之形顯現，攜帶血肉中承載的釋尊【命數】，灑向金陵。
這原是一門大範圍殺伐之術：中術者周身骨骼無聲化粉，只余軟肉癱疊如崎嶇山丘，可對成百上千名敵人同時發動，故名「千山雪寂」。
下方，由李香君扮演的「侯方域」，身披【納苦帔】，則是以偽釋尊之姿，催動靈器鎮壓金陵尚未化為【命數】的殘餘【劫數】；
阻其繼續蔓延肆虐，禍害生靈。
韓略調氣息，足下輕點，御空至侯方域面前。
望著弟子，他只喚出兩個字：「域兒。」
侯方域面容平靜，帶著解脫般的微笑，輕聲回應：「師父。」
千言萬語梗在胸中。
韓嘴唇微動。
卻不知事已至此，還能說些什麼。
一是為自己這二十年的布局利用辯解，說「你亦因此晉升釋尊」？
——還是為師徒之情剖白，說「為師是真心栽培你的」？
亦或是出言勸阻，請他停止將【命數】散予眾生的決絕之舉？
最終。
韓什麼也沒說。
解釋、開脫、勸慰————
在漫天骨雪與弟子坦然的目光前。
只會顯得蒼白虛偽。
當然，他本就是個虛偽的人。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從虛偽的人變成了虛偽的修士。
練氣修士。」
韓沉默地看著。
看著侯方域的面容，隨骨骼抽離發生無可逆轉的改變：
失去鼻骨與觀骨的支撐，挺直的鼻樑與清晰的面部輪廓率先塌陷；
眼窩失去眶骨，眼球內陷，皮膚鬆弛起皺；
下頜骨消融，讓稜角分明的下巴線條模糊不清。
接著，顱骨的徹底粉碎，使頭皮失去承托，附著其上的黑髮因毛囊供養斷絕，紛紛枯萎脫落。
再接著—
失去肩胛、鎖骨、肋骨、脊柱————
衣袍空蕩，在風中無力地飄擺，勾勒不出人形。
當最後一片瑩白的骨粉自體內飄出，侯方域耗盡靈力，如一片真正的雪花，向下飄落。
飄啊，飄啊。
飄啊，飄啊。
在無數漸漸甦醒、仰頭呆望的百姓目光中。
在粉色霞雲與冰冷雨絲的關照下。
緩緩地。
落入她的懷裡。
李香君身上，【納苦帔】無風自動，表面淡金流轉，將瀰漫雨幕與積水中的殘餘【劫數】牢牢壓制。
她淚流滿面，雙臂環抱住懷中那具柔軟、塌陷、面目全非，再無半分往日俊朗形貌的軀體。
她俯下身。
帶著淚。
吻他無骨的眉。
吻他的眼窩。
吻別此生所有的虧欠、謊言。
與摯愛。
二十餘步外。
被練氣修士鬥法餘波震飛的侯恂，跟蹌著站了起來。
臉上那張純白紙面具，邊緣破裂，露出一角扭曲的下頜。
眼睛的位置出現兩個空洞，布滿血絲的眼珠，死死盯著李香君懷中不成人形的軀體。
那是————
「域兒？」
侯恂的呼吸猛地窒住。
旋即，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命數————我的命數呢？」
沒有。
什麼都沒有。
沒有【命數】1注帶來的資質沖刷與蛻變。
修為壁壘也沒有出現絲毫鬆動的跡象。
更沒有來自新生釋尊的、血脈因果牽引下的「護道饋贈」。
他依舊是靠燃燒魂魄本源，前路斷絕的胎息修士。
「不，不不，不不不可能————不可能的！」
侯恂指向李香君懷中那團東西：「他成了釋尊！」
「他明仁已經踏入了練氣！」
「我親眼虧見，你們也親眼虧見！」
「【納苦帔】在他身上！」
「【千山雪寂】也施展了！預言應驗了！」
「我是他父親！」
「我謀泥了二十年！為他鋪路！為他擔了虧有因果！」
「他成道，【命數】合該由我承繼！」
「是我的！我的！」
然而。
名為「兒子」的軀體靜默著，對名為「父親」的軀體恍若未聞。
「侯方域！」
侯恂踏前一步，險些再次摔倒。
「你看看我！看看你爹！！」
「不孝子！逆子！」
「你瘋了！」
「你知不知道你放棄了什麼？」
「長生！力量！凌駕眾生的位格！」
「七重因果劫————滅門之痛、摯愛之叛、師友之疑、亡命天涯、斷腕之殤、瀕死之悟、眾叛親離————你一樣樣都熬過來了。」
「你的心志呢？」
「你的狠勁呢？」
「就為了這些轉眼就生、轉眼就死的凡人他們能給你什麼？能替你抵劫嗎？能助你成道嗎！」
「你對不起為父二十年的心血！對不起你丕丕和柳姨娘，還有那麼多親人的死！」
「更對不起你自己！」
侯恂吼得聲嘶力竭。
見侯方域與李香君宛如雕塑，毫無回應。
他轉動頭顱，視線掃過狼藉的刑場，像一頭受傷瀕死的困獸，急需尋亞撕咬的對象宣洩恨意。
「周延儒」
侯恂指罵：「廢物東西，也配給陛下當狗？」
「若非你無能，我兒豈會潛打擾？豈會做出這等蠢事？」
「誤我大事，你真該死！」
接著，侯恂充血的目光射向空中沉默而立的韓。
「老匹夫，偽君子！」
「你利用我！利用我兒！」
「如今我兒即將道毀身殞，你滿意了？你才是罪魁禍首！」
「還有你朱慈烺！」
「你以為你是誰？仁德君子？悲憫眾生？」
「是你們壞了我的局！毀了我兒！」
說到後面，侯恂語無倫次，抱住自己的頭。
「不————不對————」
侯恂喃喃自語，雙手撕扯麵具：「我兒子是釋尊————對，他是釋尊，練氣境的釋尊。我是釋尊的父親————我是釋尊的護道人————」
空洞的眼眶對準天空。
儘管韓已經離去，那裡只有鉛灰色的殘雲和未散的粉霞。
「命數————命數肯定還————只是慢了些————對，定是如此。
「釋尊初生，需時間穩固————」
「我是他血緣個親，因果最深，命數一定會來————一定會來————」
「我得趕緊亞個地方閉關。」
「不能在這裡————這裡太吵，太亂了————【劫數】還沒散盡，會影擊我承接【命數】
「」
「對，閉關，我要閉關————」
侯恂道：「侯某————侯某先行一步————諸位，告辭————待侯某出關之日————」
他瘋瘋癲癲地念完，消任在雨幕深處，【伶】道法術持續運轉。
李香君那頭曾被無數人稱羨的如雲青絲，自髮根處寸寸斷裂，無聲無息地散入風雨之中。
她的面容輪廓亦隨之改變，眉峰鼻樑的線條調整，向侯方域現在的模樣靠攏。
只是皮相可易，骨骼難銷。
縱使容顏已易，身形依舊亭亭，行動間尚能支撐。
她俯身湊近氣息奄奄、軟若無骨的軀體耳邊：「方域，等我一會。」
李香君將侯方域安置於地，走向殘破不堪的高台中央。
立於萬千百姓之前，她低垂臻首，雙手緩緩合十。
「貧尼法號朝宗，宿昔執迷，錯毫偉力為舟楫，妄執長生作津梁。」
「而今勘破，鏡花水月，無非夢幻泡影；電光石火，儘是顛倒妄想。」
「仁心見性，方知四大本空，五蘊非有。」
「故於此散盡釋尊緣法，饋予有情。」
「今朝得沐命數者，當蒙智性啟迪，氣血新生。」
「後世子孫，多具靈竅，穎悟超群，於道法修行一途，自有善緣。」
「諸般怨懟，皆緣貪嗔痴念。」
「一朝散盡，方見清淨本真。」
話音既落。
李香君將身上披掛的【納苦幀】鄭重斂起，依找僧伽規制，如真正的袈裟般，莊重穿戴。
無形之韻盪開。
金陵範圍內，殘餘未化的【劫數】如百川變海，潛【納苦幀】願力瘋狂牽引，化作足以丑練氣靈識戰慄的洪流。
李香君未曾修誦【萬劫不滅體】，如何能承此等浩瀚劫力？
只見她欺霜賽雪、細膩瑩潤的肌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透仁。
接著，血肉、經脈、臟腑逐一消於無形。
在場上萬百姓驚駭盼然的目光中。
高台之上，只剩下一襲灰色的袈裟，保持人形挺立。
架裟之內，空空如也。
萬籟俱寂下。
這尊人形袈裟緩緩移動，走停侯方域身邊。
這具軟塌的軀體在應是頭部的位置，極其艱難地扯開細微褶皺，斷斷續續的氣音傳出：「既說————四大皆空————為何不替我————擔了這釋尊位————人間·？」
「傻瓜。」
李香君笑道：「沒有你的人間，才是空。」
侯方域也想笑，可他已無顴骨與嘴角肌肉可供牽動，只能在面部軟皮漾開更深的皺褶。
「你————還能動麼？」
「可以。」
「帶我去舊院吧————停雪苑書廬。」
「好。」
人形袈裟彎下腰，空蕩蕩的袖管與衣襟拂過地面，將侯方域橫抱而起。
密密層層，尚且沉浸在巨大恍惚中的百姓們，默默地向兩側退開，讓出一條寂靜的道路。
不知是誰先哽咽著喊出一聲：「恭送釋尊！」
隨即，越來越多的人呼喊起來：「恭送釋尊！」
「恭送釋尊—」
「謝釋尊賜下血脈福澤————信女此生必日夜丐經祈福！」
「散道於眾生————此等境界，吾輩修士畢生難及。」
聲浪跟隨那襲抱著殘軀的袈裟，一路蔓延。
直到他們走出修羅場般的公審現場，走進依舊瀰漫雨後濕冷與劫後餘悸的金陵城。
街巷兩旁。
許多剛剛從疫病折磨中緩過一口氣的百姓，推王、倚門、撐著殘破的油傘，怔怔觀望0
有懵懂孩童指著街心，清脆喊道：「娘，快看——！」
身旁的大人卻臉色驟變，急忙一把將孩子拽停，「砰」地關上窗戶。
在他們的眼中，只見到一襲詭異襲裟，懷中是團難以名狀的東西。
而那些潛拖入屋內的孩童，似乎看到了另一番景象：
一個眉目清寂、身著袈裟的年輕尼姑，抱著位閉目蒼白、依稀可見俊朗的公子。
兩人從長街那頭，緩緩走來。
又緩緩走過。
走過寂寥的街巷，走過承載無數繁華與悲歡的秦淮河畔。
最終，他們停到舊院。
踏入堆滿書卷、縈繞墨香的雪苑書廬。
塵埃微揚，陳設依稀舊貌。
侯方域氣聲微弱：「還有————茶嗎？」
頓了頓。
「呵————算了————現在————也喝不了。」
靜默片刻，他又道：「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你唱的那支曲子麼？」
人形袈裟微微搖頭，空靈的嗓音擊起：「調已模糊。但近日，我新譜得一曲，名曰《桃花扇》。」
「唱————給我聽吧。」
於是，空靈沙啞的歌聲，在這間寂靜的書廬中輕輕擊起。
沒有絲竹伴奏，唯有王外漸瀝的殘雨作和。
歌詞依稀是舊日情衷，卻又似蘊著勘破後的淡淡惘然。
「滿樓霜月夜迢迢，病臥空樓恨未消。行影相伴傷別離，血痕一縷在眉梢。狠心揉碎如花貌，換得我無瑕白玉命一條————」
唱到一半，歌聲戛然而止。
人形袈裟轉向王扉，空無一物的「面龐」凝視著外面，輕聲道：「看，雨弓了。」
話音落下。
書廬之中，襲維持人形的袈裟，以及袈裟懷中那具柔軟殘軀，如同潛風吹散的沙畫，在從雲隙漏下的雨後初晴的微光里一旋起，旋滅。
了無痕跡。
唯有那件【納苦幀】，翩然滑落，委頓於地。
「啪嗒。」
一柄置於李香君衣內的摺扇，從光粒消散的空中掉落，在陳舊的地板上滾了幾圈，攤開。
素白扇面上，綴滿灼灼盛放的桃花。
桃花深處，兩行小字繡於其側：「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高天之上。
渲染百里蒼穹的瑰麗粉色霞光，猶如舞台兩側謝幕的帷幔，緩緩併攏，褪色。
朱幽澗靜立虛空，自光淡漠地掠過悲歡離散，眾生百態，落在那間小小的書廬之內。
恰在此時。
金陵的北面、南面，以及千里之外的西面四川一三個截然不同的方向，幾乎同時升騰起初入練氣的靈力波動。
算上已有的【信】【伶】【魔】【智】【釋】。
八條道途，昭告新的時代。
「此間事了。」
「停京築基。」
「朕，也該出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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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烜低頭，愣愣注視著阿兄按在丹田處的那隻手。
金白色的離火微弱燃起，徑直透入靈竅，順經脈網絡流向四肢百骸。
與【風】毀形滅質迥異，離火對外在形質幾乎無傷，卻對因果、契約、業力這般虛無縹緲的存在，具備克制與焚淨之力，故稱「破妄真焰」。
朱慈烜清晰感到，無論是以【契令罰則】強加於阿兄身上的契約，還是數千名被侯方域以【命數】強行喚回的百姓的因果之線————
均在金白色火苗的舔舐下斷裂。
朱慈恆怔了許久。
直到耳邊傳來阿兄顫抖的「對不起」，才恍然回神。
「阿兄，沒關係的。」
朱慈恆綻放笑容。
澄澈溫順，一如往昔。
盤踞刑場上空的陰晦魔氣，驟然消散。
朱慈烜周身起伏不定的靈力波動，也隨之平息。
他蹲下身，捧起朱慈烺那隻離火已然熄滅的手，小心翼翼地放回兄長膝上。
隨後轉向一旁的朱慈紹，微笑道：「三弟，阿兄以後————就交給你照顧了。」
朱慈烺瞳孔猛地一縮。
他引動離火，觸及阿弟靈竅，本意是阻其繼續屠戮百姓修士。
可阿弟這番話，神情舉止間透出的託付之意——
像在訣別。
「你————」
朱慈烺急欲開口，卻發現方才催動離火已榨乾了最後一絲氣力。
朱慈烜輕輕拍撫兄長的胸口，為他順氣：「阿兄保重。」
「之後回了京，案牘勞形，萬勿廢寢忘食，奏疏、條陳，是永遠批不完的————」
「母后性子靜，許多事都藏在心裡。阿兄得空，多去陪她說說話。也別總聊共事。她看見你，心裡總能寬慰些。」
「至於國策————阿兄胸懷萬民，志在匡正，弟弟明白。只是父皇所思所見，非兒臣所能度量。」
「徐徐圖之，好過直攖其鋒。」
「待父皇出關，阿兄切記，以聆聽聖意為先，莫要提及改革————」
朱慈烜笑著笑著，眼角滲出一滴淚。
抹去那滴淚痕，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又補了一句：「對了，阿兄。
「7
「你一定。」
「要小心朱嫩寧。」
朱慈烺又是一怔。
為何突然提及妹妹？
朱慈烜望著兄長困惑的眼神，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卻只化作一句：「阿弟還有好多話想跟你說————可是來不及了。」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
「讓你看到阿弟如此不良的一面。」
「我是信修，絕不可能是魔修。」
「希望阿兄忘掉現在的我，忘掉我現在的樣子。」
「只記我的好。」
朱慈恆露出最後的微笑。
乾淨，明亮，澄澈。
朱慈烺終於艱難地積聚起力氣，嘶聲喊出：「慈烜！」
然後朱慈恆不見了。
沒有光華漸隱，沒有身影模糊。
原地消失。
仿佛從未存在。
朱慈烺滿心震駭。
一旁的曹化淳、李若璉，遠處觀戰的蓬萊八仙，乃至所有尚有餘力目睹此景的修士，無不面露驚愕，四下張望，尋不到半點朱慈烜的痕跡。
除了韓。
經過方才那場練氣層次的生死搏殺，他對朱慈烜強行拔升實力的法術，已有隱約揣測。
是將反噬代價轉移給他人承受麼————」
老者目光沉凝，望向朱慈烜消失之處：
二殿下一直以此法維繫遠超自身境界力量。大殿下那縷離火，焚斷了某種力量————
平衡被打破了。」
無法轉嫁的代價，死亡的代價————只能由施術者承受。
韓無聲喟嘆，卻無暇，也無力安慰失魂落魄的大皇子。
他的視線重新投向高空。
投向凌空而立、「雪花」紛揚不絕的侯方域。
在【智】道瞳術的加持下，韓豈會看不穿那不是雪。
而是骨粉。
侯方域正在施展的【千山雪寂】，並非引動天地寒威，而是將自身骨骼從顱骨到趾骨，從堅硬的股骨到細小的聽小骨—
寸寸震碎，化為細微齏粉，再以漫天飛雪之形顯現，攜帶血肉中承載的釋尊【命數】，灑向金陵。
這原是一門大範圍殺伐之術：中術者周身骨骼無聲化粉，只余軟肉癱疊如崎嶇山丘，可對成百上千名敵人同時發動，故名「千山雪寂」。
下方，由李香君扮演的「侯方域」，身披【納苦帔】，則是以偽釋尊之姿，催動靈器鎮壓金陵尚未化為【命數】的殘餘【劫數】；
阻其繼續蔓延肆虐，禍害生靈。
韓略調氣息，足下輕點，御空至侯方域面前。
望著弟子，他只喚出兩個字：「域兒。」
侯方域面容平靜，帶著解脫般的微笑，輕聲回應：「師父。」
千言萬語梗在胸中。
韓嘴唇微動。
卻不知事已至此，還能說些什麼。
一是為自己這二十年的布局利用辯解，說「你亦因此晉升釋尊」？
——還是為師徒之情剖白，說「為師是真心栽培你的」？
亦或是出言勸阻，請他停止將【命數】散予眾生的決絕之舉？
最終。
韓什麼也沒說。
解釋、開脫、勸慰————
在漫天骨雪與弟子坦然的目光前。
只會顯得蒼白虛偽。
當然，他本就是個虛偽的人。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從虛偽的人變成了虛偽的修士。
練氣修士。」
韓沉默地看著。
看著侯方域的面容，隨骨骼抽離發生無可逆轉的改變：
失去鼻骨與觀骨的支撐，挺直的鼻樑與清晰的面部輪廓率先塌陷；
眼窩失去眶骨，眼球內陷，皮膚鬆弛起皺；
下頜骨消融，讓稜角分明的下巴線條模糊不清。
接著，顱骨的徹底粉碎，使頭皮失去承托，附著其上的黑髮因毛囊供養斷絕，紛紛枯萎脫落。
再接著—
失去肩胛、鎖骨、肋骨、脊柱————
衣袍空蕩，在風中無力地飄擺，勾勒不出人形。
當最後一片瑩白的骨粉自體內飄出，侯方域耗盡靈力，如一片真正的雪花，向下飄落。
飄啊，飄啊。
飄啊，飄啊。
在無數漸漸甦醒、仰頭呆望的百姓目光中。
在粉色霞雲與冰冷雨絲的關照下。
緩緩地。
落入她的懷裡。
李香君身上，【納苦帔】無風自動，表面淡金流轉，將瀰漫雨幕與積水中的殘餘【劫數】牢牢壓制。
她淚流滿面，雙臂環抱住懷中那具柔軟、塌陷、面目全非，再無半分往日俊朗形貌的軀體。
她俯下身。
帶著淚。
吻他無骨的眉。
吻他的眼窩。
吻別此生所有的虧欠、謊言。
與摯愛。
二十餘步外。
被練氣修士鬥法餘波震飛的侯恂，跟蹌著站了起來。
臉上那張純白紙面具，邊緣破裂，露出一角扭曲的下頜。
眼睛的位置出現兩個空洞，布滿血絲的眼珠，死死盯著李香君懷中不成人形的軀體。
那是————
「域兒？」
侯恂的呼吸猛地窒住。
旋即，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命數————我的命數呢？」
沒有。
什麼都沒有。
沒有【命數】1注帶來的資質沖刷與蛻變。
修為壁壘也沒有出現絲毫鬆動的跡象。
更沒有來自新生釋尊的、血脈因果牽引下的「護道饋贈」。
他依舊是靠燃燒魂魄本源，前路斷絕的胎息修士。
「不，不不，不不不可能————不可能的！」
侯恂指向李香君懷中那團東西：「他成了釋尊！」
「他明仁已經踏入了練氣！」
「我親眼虧見，你們也親眼虧見！」
「【納苦帔】在他身上！」
「【千山雪寂】也施展了！預言應驗了！」
「我是他父親！」
「我謀泥了二十年！為他鋪路！為他擔了虧有因果！」
「他成道，【命數】合該由我承繼！」
「是我的！我的！」
然而。
名為「兒子」的軀體靜默著，對名為「父親」的軀體恍若未聞。
「侯方域！」
侯恂踏前一步，險些再次摔倒。
「你看看我！看看你爹！！」
「不孝子！逆子！」
「你瘋了！」
「你知不知道你放棄了什麼？」
「長生！力量！凌駕眾生的位格！」
「七重因果劫————滅門之痛、摯愛之叛、師友之疑、亡命天涯、斷腕之殤、瀕死之悟、眾叛親離————你一樣樣都熬過來了。」
「你的心志呢？」
「你的狠勁呢？」
「就為了這些轉眼就生、轉眼就死的凡人他們能給你什麼？能替你抵劫嗎？能助你成道嗎！」
「你對不起為父二十年的心血！對不起你丕丕和柳姨娘，還有那麼多親人的死！」
「更對不起你自己！」
侯恂吼得聲嘶力竭。
見侯方域與李香君宛如雕塑，毫無回應。
他轉動頭顱，視線掃過狼藉的刑場，像一頭受傷瀕死的困獸，急需尋亞撕咬的對象宣洩恨意。
「周延儒」
侯恂指罵：「廢物東西，也配給陛下當狗？」
「若非你無能，我兒豈會潛打擾？豈會做出這等蠢事？」
「誤我大事，你真該死！」
接著，侯恂充血的目光射向空中沉默而立的韓。
「老匹夫，偽君子！」
「你利用我！利用我兒！」
「如今我兒即將道毀身殞，你滿意了？你才是罪魁禍首！」
「還有你朱慈烺！」
「你以為你是誰？仁德君子？悲憫眾生？」
「是你們壞了我的局！毀了我兒！」
說到後面，侯恂語無倫次，抱住自己的頭。
「不————不對————」
侯恂喃喃自語，雙手撕扯麵具：「我兒子是釋尊————對，他是釋尊，練氣境的釋尊。我是釋尊的父親————我是釋尊的護道人————」
空洞的眼眶對準天空。
儘管韓已經離去，那裡只有鉛灰色的殘雲和未散的粉霞。
「命數————命數肯定還————只是慢了些————對，定是如此。
「釋尊初生，需時間穩固————」
「我是他血緣個親，因果最深，命數一定會來————一定會來————」
「我得趕緊亞個地方閉關。」
「不能在這裡————這裡太吵，太亂了————【劫數】還沒散盡，會影擊我承接【命數】
「」
「對，閉關，我要閉關————」
侯恂道：「侯某————侯某先行一步————諸位，告辭————待侯某出關之日————」
他瘋瘋癲癲地念完，消任在雨幕深處，【伶】道法術持續運轉。
李香君那頭曾被無數人稱羨的如雲青絲，自髮根處寸寸斷裂，無聲無息地散入風雨之中。
她的面容輪廓亦隨之改變，眉峰鼻樑的線條調整，向侯方域現在的模樣靠攏。
只是皮相可易，骨骼難銷。
縱使容顏已易，身形依舊亭亭，行動間尚能支撐。
她俯身湊近氣息奄奄、軟若無骨的軀體耳邊：「方域，等我一會。」
李香君將侯方域安置於地，走向殘破不堪的高台中央。
立於萬千百姓之前，她低垂臻首，雙手緩緩合十。
「貧尼法號朝宗，宿昔執迷，錯毫偉力為舟楫，妄執長生作津梁。」
「而今勘破，鏡花水月，無非夢幻泡影；電光石火，儘是顛倒妄想。」
「仁心見性，方知四大本空，五蘊非有。」
「故於此散盡釋尊緣法，饋予有情。」
「今朝得沐命數者，當蒙智性啟迪，氣血新生。」
「後世子孫，多具靈竅，穎悟超群，於道法修行一途，自有善緣。」
「諸般怨懟，皆緣貪嗔痴念。」
「一朝散盡，方見清淨本真。」
話音既落。
李香君將身上披掛的【納苦幀】鄭重斂起，依找僧伽規制，如真正的袈裟般，莊重穿戴。
無形之韻盪開。
金陵範圍內，殘餘未化的【劫數】如百川變海，潛【納苦幀】願力瘋狂牽引，化作足以丑練氣靈識戰慄的洪流。
李香君未曾修誦【萬劫不滅體】，如何能承此等浩瀚劫力？
只見她欺霜賽雪、細膩瑩潤的肌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透仁。
接著，血肉、經脈、臟腑逐一消於無形。
在場上萬百姓驚駭盼然的目光中。
高台之上，只剩下一襲灰色的袈裟，保持人形挺立。
架裟之內，空空如也。
萬籟俱寂下。
這尊人形袈裟緩緩移動，走停侯方域身邊。
這具軟塌的軀體在應是頭部的位置，極其艱難地扯開細微褶皺，斷斷續續的氣音傳出：「既說————四大皆空————為何不替我————擔了這釋尊位————人間·？」
「傻瓜。」
李香君笑道：「沒有你的人間，才是空。」
侯方域也想笑，可他已無顴骨與嘴角肌肉可供牽動，只能在面部軟皮漾開更深的皺褶。
「你————還能動麼？」
「可以。」
「帶我去舊院吧————停雪苑書廬。」
「好。」
人形袈裟彎下腰，空蕩蕩的袖管與衣襟拂過地面，將侯方域橫抱而起。
密密層層，尚且沉浸在巨大恍惚中的百姓們，默默地向兩側退開，讓出一條寂靜的道路。
不知是誰先哽咽著喊出一聲：「恭送釋尊！」
隨即，越來越多的人呼喊起來：「恭送釋尊！」
「恭送釋尊—」
「謝釋尊賜下血脈福澤————信女此生必日夜丐經祈福！」
「散道於眾生————此等境界，吾輩修士畢生難及。」
聲浪跟隨那襲抱著殘軀的袈裟，一路蔓延。
直到他們走出修羅場般的公審現場，走進依舊瀰漫雨後濕冷與劫後餘悸的金陵城。
街巷兩旁。
許多剛剛從疫病折磨中緩過一口氣的百姓，推王、倚門、撐著殘破的油傘，怔怔觀望0
有懵懂孩童指著街心，清脆喊道：「娘，快看——！」
身旁的大人卻臉色驟變，急忙一把將孩子拽停，「砰」地關上窗戶。
在他們的眼中，只見到一襲詭異襲裟，懷中是團難以名狀的東西。
而那些潛拖入屋內的孩童，似乎看到了另一番景象：
一個眉目清寂、身著袈裟的年輕尼姑，抱著位閉目蒼白、依稀可見俊朗的公子。
兩人從長街那頭，緩緩走來。
又緩緩走過。
走過寂寥的街巷，走過承載無數繁華與悲歡的秦淮河畔。
最終，他們停到舊院。
踏入堆滿書卷、縈繞墨香的雪苑書廬。
塵埃微揚，陳設依稀舊貌。
侯方域氣聲微弱：「還有————茶嗎？」
頓了頓。
「呵————算了————現在————也喝不了。」
靜默片刻，他又道：「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你唱的那支曲子麼？」
人形袈裟微微搖頭，空靈的嗓音擊起：「調已模糊。但近日，我新譜得一曲，名曰《桃花扇》。」
「唱————給我聽吧。」
於是，空靈沙啞的歌聲，在這間寂靜的書廬中輕輕擊起。
沒有絲竹伴奏，唯有王外漸瀝的殘雨作和。
歌詞依稀是舊日情衷，卻又似蘊著勘破後的淡淡惘然。
「滿樓霜月夜迢迢，病臥空樓恨未消。行影相伴傷別離，血痕一縷在眉梢。狠心揉碎如花貌，換得我無瑕白玉命一條————」
唱到一半，歌聲戛然而止。
人形袈裟轉向王扉，空無一物的「面龐」凝視著外面，輕聲道：「看，雨弓了。」
話音落下。
書廬之中，襲維持人形的袈裟，以及袈裟懷中那具柔軟殘軀，如同潛風吹散的沙畫，在從雲隙漏下的雨後初晴的微光里一旋起，旋滅。
了無痕跡。
唯有那件【納苦幀】，翩然滑落，委頓於地。
「啪嗒。」
一柄置於李香君衣內的摺扇，從光粒消散的空中掉落，在陳舊的地板上滾了幾圈，攤開。
素白扇面上，綴滿灼灼盛放的桃花。
桃花深處，兩行小字繡於其側：「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高天之上。
渲染百里蒼穹的瑰麗粉色霞光，猶如舞台兩側謝幕的帷幔，緩緩併攏，褪色。
朱幽澗靜立虛空，自光淡漠地掠過悲歡離散，眾生百態，落在那間小小的書廬之內。
恰在此時。
金陵的北面、南面，以及千里之外的西面四川一三個截然不同的方向，幾乎同時升騰起初入練氣的靈力波動。
算上已有的【信】【伶】【魔】【智】【釋】。
八條道途，昭告新的時代。
「此間事了。」
「停京築基。」
「朕，也該出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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