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崇禎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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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0章 崇禎四年

  正月十五。

  大明京師各條主幹街道兩旁,商鋪早早卸下門板,掛出各式各樣的花燈。

  在陛下北巡大捷、仙朝初創的背景下,通宵達旦的規模遠勝往年。

  只是,普天同慶的喧囂之外,位於京城西南隅宣武門內的一處院落,顯得格外靜謐。

  這裡是北京最早的天主教堂:

  聖母無染原罪堂。

  此堂最初由耶穌會士利瑪竇於萬曆三十三年購地改建,原是一處頗具中國傳統建築風格的小型經堂。

  若非頂上豎立的十字架,幾乎與周圍民居無異。

  歷經萬曆末年的「南京教案」風波,此堂曾被封禁,一度沉寂。

  直至崇禎二年,在內閣的委任下徐光啟主持修撰新曆,大力舉薦鄧玉函、湯若望等精通天文歷算的傳教士入局。

  這座小教堂才得以重新成為傳教士居所,恢復有限的宗教活動。

  此刻,教堂狹小簡樸的廳堂內,兩名身著黑色會衣的西洋傳教士,正相對而立。

  兩人均來自來自神聖羅馬帝國,有著日耳曼人的深刻面部線條與淺藍色眼眸。

  其中一人年歲稍長,本名約翰·史雷克,漢名叫鄧玉函,

  另一人鼻樑高挺,眼窩深陷,鬈髮已見稀疏——

  即湯若望。

  「約翰,這封信,你必須收下。」

  湯若望將一個用火漆嚴密封好的羊皮紙卷,塞向鄧玉函手中:

  「你必須將它安全地帶回羅馬,親自呈遞給教皇冕下。」

  「並且,你要當面向教廷陳述,這一年時間,在這片遙遠的東方土地上,所發生的一切。」

  「顛覆我們認知的一切。」

  鄧玉函看著那封信,卻沒有伸手去接,緩緩喊出湯若望的教名:

  「亞當,我不能。」

  「你不能?」

  湯若望只覺這位友人不可理喻:

  「難道你還不明白我們的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意味著什麼嗎?」

  「這不是東方的巫術,不是愚昧的傳說……」

  「是真實不虛的的超凡力量,是那位被稱為真武大帝的存在,以及祂在人間的代行者——大明皇帝,所展現的神跡!」

  鄧玉函臉上掠過痛苦的神色。

  「正因為我明白,才更不能這樣做。」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湯若望:

  「事實上,不僅僅是這封信。這一年多來,所有從我們這裡發出、試圖向教廷匯報仙緣與神跡的信件,無論經由澳門、馬尼拉或是其他任何渠道……都被我扣下了。」

  「什麼?你!」

  湯若望勃然變色,一股被背叛的怒火瞬間湧上心頭。

  「約翰史雷克,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湯若望上前一步,抓住鄧玉函的衣領:

  「這是在對上帝隱瞞真相!」

  「隱瞞?不,亞當,我是在保護。」

  鄧玉函毫不退縮地面對湯若望的憤怒:

  「保護教會辛辛苦苦在故鄉建立的信仰,保護那些皈依天主、尚且不夠堅定的羔羊!」

  鄧玉函揮舞手臂,指向窗外隱約傳來的喧鬧:

  「你讓我回去告訴教皇什麼?」

  「告訴他,在這裡,一位名為真武大帝的神祇真實地顯現了神跡?」

  「告訴樞機主教們,大明的皇帝得到了這位神祇的傳承,可以騰雲駕霧、七日滅國、甚至讓人死而復生?」

  「你知道這會在日耳曼,引起怎樣的軒然大波嗎?」

  ——湯若望與鄧玉函來自神聖羅馬帝國。這個帝國在明朝語境中通常被簡稱為「羅馬帝國」或「日耳曼國」。

  「不僅會動搖無數信徒對天主唯一的信念,更可能被那些敵視耶穌會、敵視我們在東方傳教事業的人利用。」

  鄧玉函雙臂撐住窗台,低頭絕望道:

  「他們將宣稱我們傳播的是異端邪說,質疑上帝本身的唯一性與權威……教會本身都可能因此毀於一旦,我絕不允許這樣的事發生!」


  「所以你就選擇欺騙?選擇捂住耳朵,蒙上眼睛,假裝這一切都沒有發生?」

  湯若望開導道:

  「容我提醒,真武大帝的存在,本質上是對神之存在的印證。」

  「不是印證……而是挑戰,褻瀆!」

  鄧玉函激烈地反駁:

  「我們的信仰告訴我們,天主是唯一的主。」

  「而這裡發生的一切,卻在指向另一個截然不同的、強大的神性!」

  「如果兩者並存,那們的教義將置於何地?」

  「亞當,千萬不要被異教徒的神跡,動搖你自己的信仰!」

  湯若望搖了搖頭,目中閃爍著理性的光芒:

  「約翰,我從未動搖。」

  「我相信,天主的智慧與安排,遠非我們渺小的智慧所能完全揣度。」

  「或許真武大帝,是天主在這片古老土地上,以另一種名號展現的威嚴與仁慈?」

  「或許,這是一個契機,一個讓我們真正理解上帝創世之多元與宏偉的契機?」

  「危險的調和論。」

  鄧玉函寸步不讓:

  「我們的職責是傳播福音,引導迷途的羔羊回歸唯一的牧者,而不是去研究、承認其他偽神的存在。」

  「教條和恐懼束縛了你的探索精神。」

  湯若望失望道:

  「如果我們連承認事實的勇氣都沒有,還談什麼傳播真理?」

  「……」

  為了信仰與真相,兩位學識淵博的傳教士,在僻靜的小教堂內爭得面紅耳赤。

  就在爭吵白熱化,幾乎要演變成衝突的時刻——

  教堂木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了。

  湯若望和鄧玉函止住爭論,愕然轉頭望去。

  只見門口站著三名風塵僕僕的年輕漢人。

  他們的衣著不算襤褸,明顯透出長途跋涉的髒污。

  為首一人面容俊雅,眼神靈動。

  在他身後,則是神色略顯冷峻的黃宗羲,以及氣質更為沉靜,疏離觀察周遭一切的夏汝開。

  「二位先生……二位教士?叨擾了。」

  張岱拱了拱手,用帶著吳儂軟語口音的官話,小心翼翼地問道:

  「我等初至京城,無奈各處皆已客滿,實在尋不到落腳之處。見此主門清靜之地……可否收容我等,歇息兩日?」

  三人本該早早抵達北京。

  奈何波折橫生,耽誤到了年關歲末。

  離開南京後,他們乘船沿運河北上。

  行至半途,前方河道竟被封鎖。

  一打聽才知,山東爆發了一場不大不小的叛亂:

  幾個縣篤信儒家的讀書人,因不滿朝廷廢黜衍聖公、罷儒遵道、大改科舉的舉措,憤而占據縣衙,揚言「道法治大明,儒學治山東」。

  船行不通,三人只得棄舟登岸,取道洛陽,轉赴京師。

  洛陽乃福王朱常洵封地,為萬曆皇帝寵妃鄭貴妃所出。

  當年萬曆帝曾欲廢長立幼,立其為太子,引發國本之爭,最終未果。

  萬曆為補償自己的愛兒,給予朱常洵遠超一般藩王的待遇。

  而福王就藩洛陽後,極盡驕奢淫逸之能事。

  洛陽百姓無不對他咬牙切齒,私下皆以「豬王」稱之。

  崇禎三年,是日。

  福王在府中大宴賓客。

  不知怎地,請來了洛陽城外上清宮的一群道士。

  席間借著酒意,逼令道士們當場表演「仙法」助興。

  這些道士修的是傳統丹鼎符籙,哪裡會什麼陛下所傳的、能覆滅後金的真仙法?

  自然束手無策。

  福王見狀,大為掃興。

  酒意上涌的他,指著道士們的鼻子破口大罵:

  「騙子,枉受香火!我朱家天子才是真正的道法傳人……嗝……你們這些招搖撞騙之徒,留著也是禍害嗝……本王要把你們上清宮全拆了……嗝……磚瓦拿去鋪豬圈!」


  羞憤交加之下,幾名性子剛烈的道士暴起發難,出其不意挾持了肥碩如豬的福王。

  王府瞬間大亂,洛陽城也隨之戒嚴。

  張岱三人剛尋到客棧住下,便被封城令困在洛陽。

  嚴格來說,上清宮道士們並非造反,訴求也簡單——

  「只求陛下聖裁」。

  偏偏陛下出發前往極北,音訊難通。

  局面就這麼僵持下來。

  張岱與黃宗羲無可奈何,只能在洛陽城中日日苦等,眼看盤纏如流水般消耗。

  直到一個名叫李若璉的錦衣衛頭頭,風塵僕僕地抵達洛陽。

  據說他是奉陛下密令,尋訪各地道觀。

  聽聞福王被挾,李若璉孤身一人,前往上清宮道士據守的殿閣交涉。

  無人知曉具體發生了什麼。

  只知那日午後,原朗的天空驟然烏雲密布。

  李若璉所在上空,隱隱有雷光閃動。

  據福王府的某個太監稱,他遠遠瞥見,李大人手中符籙化作電蛇火鳥,讓上清宮眾人鴉雀無聲。

  以掌教為首的所有道士,盡數跪伏於地,口稱「悔錯」,承認陛下所傳仙法真實無虛,自請入京請罪。

  福王之危,就此解除。

  張岱三人得以脫身。

  前後一耽擱,便是數月光陰。

  昨夜,他們才風塵僕僕地抵達京城。

  仙朝肇始,京師作為仙緣薈萃之地,吸引了無數想方設法攀附的人湧入。

  客棧、會館、乃至租賃宅院,均一房難求。

  價格更是水漲船高。

  往年一間普通客房不過一兩百文,如今開出三五兩銀子也未必能住上。

  張岱、黃宗羲出身士紳家庭,家資尚可,卻並非豪富之門。

  所帶銀錢經數月消耗,已捉襟見肘。

  面對天價宿費,實在是無能為力。

  在連續碰壁十餘家客棧後,只能拖著疲憊的身軀,在寒冷的街頭漫無目的地閒逛。

  腹中飢餓,他們尋了處街邊麵館,點了三碗便宜的陽春麵。

  吃麵時,張岱忍不住向面相憨厚的店傢伙計打聽,京城可還有便宜些的落腳處?

  夥計看了看他們文士打扮,擦了擦手,指著街尾一處方向道:

  「幾位相公若真是不挑地兒,可以去那頭看看,有個泰西人的教堂。那些紅毛和尚為了傳他們的教,有時候願意行個方便,幫幫落難的人。」

  張岱與黃宗羲對視一眼。

  他們都聽說過這些來自西洋的天主教教士,也知道他們為了吸引信眾,時常施醫贈藥,或許真能收容他們幾日。

  張岱與黃宗羲也沒太多猶豫,謝過夥計,便帶著沉默寡言的夏汝開朝教堂走去。

  教堂門扉虛掩,三人推門而入。

  兩位身著黑色長袍、胸前掛著十字架的泰西傳教士,正用他們聽不懂的語言激烈地爭論什麼。

  見有外人到來,兩人立刻停止了爭吵。

  其中一位鼻樑高挺、眼窩深陷的教士,換上一口相對流暢的漢話,上前接待道:

  「願主保佑你們,迷途的羔羊。我是湯若望,這位是鄧玉函。請問有何事可以幫到你們?」

  張岱連忙將無處落腳的窘境又說了一遍。

  湯若望與鄧玉函交換了一個眼神,點了點頭:

  「主的殿堂向所有需要幫助的人敞開。我們可以提供住處,只是教會人手有限,飲食雜物,恐怕需要你們自己動手。」

  「無妨無妨,我們自己來便是!」

  張岱如釋重負,連連拱手。

  於是,湯若望便領著他們穿過簡樸的廳堂,來到偏室。

  室內只有一張大通鋪,陳設極其簡陋。

  「條件有限,只能委屈三位擠一擠了。」

  「能有片瓦遮頭,已是感激不盡!」

  張岱再次表達謝意。

  安頓下來後,湯若望出於傳教的本職,開始詢問三人的基本信息。


  張岱、黃宗羲、夏汝開依次報上姓名籍貫。

  湯若望又問道:

  「看三位皆是讀書人模樣,此時入京,是為了明年的春闈科舉嗎?」

  張岱心思單純,正要脫口而出「我們是中了種竅丸的隨機抽選,特來京城驗證仙緣」。

  黃宗羲不動聲色地抬手碰了他一下,搶先開口道:

  「神父所言正是,我等為赴考而來。」

  湯若望恍然大悟,點頭道:

  「那你們可得抓緊去城裡的書局,買幾本新版的道經備著。如今朝廷科舉改制,已不再考四書五經朱子集注了,皆以道門經典,及內閣欽頒的《正源練氣法之凡人篇》為首要。」

  「多謝神父提點。」

  湯若望轉身離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門一關上,張岱便疑惑地看向黃宗羲:

  「方才為何攔我?」

  「宗子兄心思純良,不知人心險惡。」

  黃宗羲神色凝重:

  「如今這世道,仙緣二字重於一切。我等身負機緣,難保不會引人覬覦。莫要輕易露白」

  張岱恍然,忙道:

  「是我失言,多謝黃兄提點。」

  這時,黃宗羲注意到夏汝開自進城後便異常沉默。

  此刻更是低著頭,目光盯著腳下的地面。

  「夏兄這般專注,可是此地有何特別之處?」

  夏汝開緩緩抬頭,臉上沒什麼表情:

  「沒什麼。」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張岱:

  「明日就去把事情辦了。」

  ——指他自願將種竅丸名額轉讓給張岱。

  張岱既感動又有些無措:

  「這……夏兄高義,張岱感激不盡!只是,我們該去找誰辦理此事?」

  夏汝開答:

  「權勢最大的官。」

  張岱一愣,下意識以為夏汝開是要去某位閣老、尚書的府邸「拜碼頭」。

  這在明代官場乃至士林本是常事。

  新科舉子或地方官員入京,需備上「贄見禮」,前往權勢煊赫的大佬府邸投帖拜謁,以求引薦或攀附。

  他以為夏汝開是想通過這種門路,將轉讓仙緣之事上達,覺得有些小題大做;

  又為夏汝開這份不惜奔走權門,也要把種竅丸讓給他的誠意深深感動。

  張岱遲疑道:

  「可……可我囊中羞澀。」

  他剩下的銀錢,恐怕連一份像樣的贄見禮都備不齊了。

  夏汝開平靜道:

  「我有辦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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