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粉墨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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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5章 粉墨登場

  「押,押!都給我押鐵陀螺!」

  「呵,我的錦袍仙今日定叫你血本無歸!」

  「咳嗬——鐵陀螺沖了!啄它眼睛!」

  「躲得好!錦袍仙甩尾了!」

  「近了,哎呀——鐵陀螺怎地軟了腳?」

  「錦袍仙贏了……」

  「哈哈哈,承惠!承惠啊宗子兄!」

  「……」

  崇禎三年,九月初。

  紹興府,山陰縣。

  方才還人聲鼎沸的鬥雞場,轉眼曲終人散,只剩滿地狼藉和一臉晦氣的張岱。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豢養多年的「鐵陀螺」,在最後關頭,被錢謙益嫡孫帶來的錦袍仙啄敗。

  不僅輸掉大筆彩頭,連他親力親為創辦,在山陰文人圈頗有名氣的鬥雞社牌子,也一併輸了出去。

  錢紈絝志得意滿地踱步過來,手裡掂量著象徵鬥雞社產權的木牌,一把攬住張岱的肩膀:

  「宗子兄,走走走,今日小弟做東,怡香樓不醉不歸!」

  不等張岱回應,他湊近了些道:

  「說起來,我家這一脈剛從常熟遷來不久,正愁宅邸狹小,住著憋屈。」

  「聽聞兄家祖宅,地段那是頂好的,園子也敞亮……不如,你開個價,高價!轉讓給小弟我如何?」

  「只要你點頭,這鬥雞社,小弟我原物奉還,絕無二話!」

  張岱不僅不點頭,心裡還一陣膩歪。

  他曾祖張元忭是隆慶五年的狀元,祖父張汝霖官至廣西參議,在山陰家業雄厚。

  雖說他張宗子平日鬥雞走馬、組織家班、編撰《石匱書》,過著極愛繁華的名士生活;

  但祖宅產業乃是家族根基,豈是錢家小子能覬覦的?

  「錢弟說笑了。祖宅乃先人所遺,非金銀可計。」

  張岱當下便冷了臉,不動聲色地掙脫開錢紈絝的手臂:

  「鬥雞社輸便輸了,張岱還輸得起。」

  下次看他怎麼贏回來。

  也不管對方難看的臉色,拂袖而去。

  路上,張岱猶自罵罵咧咧:

  「仗著有個得了仙緣的祖父,便敢來算計我……錢謙益得了種竅丸是他運氣好,與你這紈絝子有何相干……也沒見錢謙益官復原職啊!」

  張岱越想越氣,腳步不由加快。

  然而,一想到回去就能見到夏汝開,看他那「弩眼張舌,喜笑鬼諢」的絕妙表演,三十三歲的張岱陰霾盡掃,忍不住吹起歡快的口哨。

  這年月,江南稍有資財的仕宦人家,蓄養家班成風。

  既是風雅,亦是交際必備。

  他張岱的家班,在山陰地界不僅數一數二,夏汝開更是其中最傑出的伶人。

  此人是前年年底來加入的。

  彼時,這年輕的崑曲伶人在蘇杭一帶已經小有名氣,因仰慕張岱的為人與藝術鑑賞力,與張岱相見恨晚。

  張岱愛其才華,欣然接納,不僅讓他成了張家班的台柱,更憐其家貧,允他將家人接來,一併照料。

  只是去歲初春,夏汝開不知何故,忽然生了一場大病。

  高燒不退,昏沉數日,把張岱急得不行。

  好在吉人天相,夏汝開很快便好轉了。

  最讓張岱驚嘆的是——

  病前的夏汝開,已是弩眼張舌、喜笑鬼諢,觀者無不絕倒噴飯,交口稱讚;

  鄰間但凡有綺席華筵,必得以請到夏汝開助興為樂事。

  而病癒之後,尤其去年四月登台以來,夏汝開的表演水平陡然提升到了匪夷所思的層次。

  不僅原本擅長的笑劇愈發精妙入微,今連悲情戲也能演得淋漓盡致。

  那唱腔,那身段,那眼神……

  能將劇中人的悲歡離合、命運無常,直直送入觀者心底。

  「聞者傷心見者流淚」,都是低估了夏汝開。

  張岱時常沉浸在他營造的悲歡氛圍中,如痴如醉,忘了自身是誰;

  於朦朧淚眼中,仿佛能看到遙遠夢中、命運交織的另一個自己。

  例如前些天,張岱看了夏汝開新排的《前塵》,圍繞一名父親、四名子女,講述眾叛親離的家族故事。

  當晚,張岱做了個極其可怕的噩夢。

  夢中的他,成了一個潦倒不堪的老翁,住在破敗漏風的茅屋裡,常常斷炊,對著冷灶空鍋發愁;

  甚至還在夢中提筆,寫下篇字字血淚的《自為墓志銘》:

  「蜀人張岱,陶庵其號也。少為紈絝子弟,極愛繁華,好精舍,好美婢,好……」

  「年至五十,國破家亡,避跡山居,所存者,破床碎幾、折鼎病琴,與殘書數帙、缺硯一方而已……」

  醒來後,張岱冷汗涔涔。

  窮困潦倒、壯志未酬的悲涼感縈繞心頭,久久不散。

  「太可怕了……還好只是個夢,定然不是真的。」

  相比之下,他更愛看戲後做的另一個夢。

  夢裡,他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夜晚,乘一葉小舟,去了湖心亭看雪。

  但見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

  湖上影子,惟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余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

  那份萬籟俱寂的清淨,讓他醒來後仍回味無窮,感覺自己也像修了仙、悟了道一般,飄然出塵。

  「唉。」

  張岱嘆了口氣,又想到那可惡的錢紈絝:

  「要是我也能像他祖父那般,得賜種竅丸,踏上玄奇仙路,該多好啊……」

  張岱搖頭晃腦,腳下步子越發輕快起來。

  到了自家宅邸的他,正打算徑直去往偏院,尋夏汝開問今晚排什麼新戲,卻見他的嫡母——也是他的繼母——陶氏十分焦急地站在門廊下,似乎等待多時。

  一見張岱回來,陶氏拉住他的袖子,急急道:

  「宗子,你這是又跑去哪裡耍子了?」

  張岱剛想解釋自己去鬥雞社了,陶氏卻不等他開口,連珠炮似的說:

  「你還不知道呢!」

  「方才,就在方才,有官差上門了——」

  「說是內閣奉旨,在天下百姓中隨機抽選一萬名幸運者,賜下仙丹!」

  「你猜怎麼著?」

  「咱們家那個唱戲的夏汝開,他……他被選上了!」

  張岱聽聞嫡母陶氏之言,初時一愣,隨即面上露出由衷的欣喜:

  「母親,阿開能有此仙緣,我等該為他高興才是。」

  陶氏遠沒有這般豁達。

  她憂心忡忡地扯著帕子,低聲道:

  「你怎地如此心大!忘了嗎?去年……去年他爹娘弟妹接連去了,我……我因覺得不吉利,又嫌花費,不肯出錢替他安葬……」

  「還是你典了件狐裘,執意為他家人操辦後事。」

  「他過去孤苦無依,可今後一旦得成了呼風喚雨的仙人,若記恨此事,我們張家豈非大禍臨頭?」

  仙人之怒,他們凡俗人家如何承受得起啊!

  說起夏汝開的遭遇,張岱心中一沉。

  自去年二月,那場大病神奇痊癒後,夏汝開仿佛用盡了自家運氣。

  先是其父染病,藥石罔效,沒多久便撒手人寰;

  其母悲痛過度,竟也上吊而亡;

  最後是一雙年幼的弟妹,在河邊嬉戲時不幸落水溺亡。

  短短半年光景,原本熱熱鬧鬧的一家五口,只剩夏汝開孑然一身。

  嫡母嫌晦氣,不肯動用公中銀錢,是張岱不忍見夏汝開彷徨無措,悄悄典當了自己心愛的名貴裘衣,才勉強湊足銀兩,將夏家四口妥善安葬。

  可夏汝開心性堅韌,遠超常人。

  他疑似將蝕骨剜心的悲痛盡數埋藏,化作在戲台之上攀登極境的動力。

  張岱是見識過當世頂尖表演者的。

  如南京的彭天錫,擅演淨丑,嗓音洪鐘,身段架子堪稱一絕,《鍾馗嫁妹》令滿城喝彩;


  揚州的說書大家柳敬亭,口技驚人,描繪世情人物栩栩如生,令人如臨其境……

  以上都是各自行當里拔尖的人物。

  但在張岱眼中,無論是彭天錫的架子功,還是柳敬亭的口舌技,遠遠比不上他家夏汝開。

  阿開他,無論扮演忠奸智愚,悲喜莊諧,皆能絲絲入扣。

  任何複雜的戲文曲目,只需觀摩兩遍,便能絲毫不差地復現;

  還常常加入自己的理解,演得比原版更加動人。

  張岱時常以為,以夏汝開之才,困居於山陰一隅,實是明珠蒙塵。

  他當海闊天空,去留都南京,乃至天子腳下的京城,在更大的戲台上綻放光彩,名動天下。

  可每次話到嘴邊,看著夏汝開專注排戲的身影,聽著那婉轉的唱腔,「再留他一陣子」、「多聽他幾齣戲」的私心便占了上風。

  於是,張岱將資助盤纏,送夏汝開遠行的打算一拖再拖。

  此刻見嫡母如此擔憂,張岱覺她小人之心,不得不安撫道:

  「母親多慮了。阿開絕非睚眥必報之人。他性情雖直率,最是知恩念舊。此事交給孩兒處理便是。」

  說罷,張岱整了整衣襟,轉身便朝著夏汝開居住的偏院走去。

  「阿開,阿開——」

  他揚聲喚著,推開那扇從未對他上鎖的房門。

  屋內,夏汝開正對著面磨得光亮的銅鏡,細細勾勒崑曲妝容。

  張岱幾步走進,只見鏡中映出一張眉如墨畫,唇形飽滿的臉龐;

  本是男生女相的精緻,卻因眉宇間若有若無的堅毅,絲毫不顯陰柔。

  此刻,他用筆蘸了胭脂,暈染著眼角,已能看出其旦角扮相雛形——

  柳眉杏眼,粉面朱唇。

  未上頭面,已顯風華。

  看到這副場景,張岱先是愕然,隨即難以言喻的喜悅湧上心頭:

  「阿開,你還在上妝?我還以為,你得了仙緣,往後便……便不再唱戲了呢。」

  夏汝開放下畫筆,轉過身來。

  本就俊美的臉,在部分妝容的襯托下,平添幾分驚心動魄。

  「阿岱為何有此想法?」

  張岱撓了撓頭:

  「戲子終究是下九流的行當……」

  話一出口便覺不妥,生怕傷了夏汝開的心,張岱又連忙擺手,急切地補充道:

  「我不是說你!阿開在我心中,與家人一般無二,絕非尋常戲子可比!我——」

  「不必解釋。」

  夏汝開看著張岱,溫潤如水的目光,仿佛能滌淨焦躁塵埃。

  「阿岱對我有多好,我全都記著。」

  張岱心頭一暖,咧嘴笑了笑,帶著幾分憧憬道:

  「你以後會變得比我更好。成了仙人,長生久視,逍遙天地……」

  夏汝開緩緩搖頭。

  「阿岱,自我去年病癒,家中陡生變故,父母弟妹皆離我而去,這世間,我已再無血親。」

  「若非你收留、照拂,我夏汝開早已是孤魂野鬼,不知飄零何處。」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地握住張岱的雙手:

  「你於我,恩同再造,情逾骨肉。這世上,我也只剩你了。」

  他頓了頓,鄭重道:

  「所以,那枚種竅丸,我必讓予你。」

  「什麼?這如何使得?」

  張岱幾乎跳起來,連連擺手:

  「不成不成!此乃朝廷賜予你的,是你的運勢,我豈能奪你機緣!」

  「如何使不得?既是賜予我的,自然由我處置。我說贈與阿岱,便是贈與阿岱。」

  夏汝開似乎早已料到張岱的反應,神色平靜不說,唇角還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阿岱心懷錦繡,文章風流,若得仙緣,必能如虎添翼,將來或能入仙朝施展抱負。而我……我只想留在阿岱身邊,為你唱戲便好。」

  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讓張岱找不到任何反駁之詞。


  又或者……

  他沒有那麼想反駁。

  「阿開……你……你這讓我如何承受得起……」

  張岱囁嚅著,已是半推半就。

  夏汝開知他已心動,便微笑道:

  「那便說定了。我們明日便動身前往南京,辦理此事。」

  「這麼快?」

  張岱又是一驚:

  「官差不是說,十八個月內領取均可?不若明年再去,屆時說不定還能趕上陛下從極北凱旋,一睹天顏呢!」

  「不能見。」

  見張岱面露愕然,夏汝開耐心解釋:

  「阿岱,陛下乃仙朝之主,日理萬機。」

  「即便你服了種竅丸,踏入修行之門,也不過萬千修士之一,陛下焉能全部接見?」

  他目光澄澈,帶著令人信服的冷靜道:

  「最重要的是,早一日服下種竅丸,你便能早一日引氣入體,早一日觸及胎息。」

  「時光寶貴,豈能虛耗於無謂的等待?」

  張岱聞言一想,夏汝開的話確實在理,點頭道:

  「阿開所言極是,是我想岔了。」

  張岱疑慮消散,當即興沖沖地去收拾行裝。

  嫡母陶氏聽聞,初時驚愕;

  待確認夏汝開自願將仙緣讓與張岱後,簡直喜出望外,不敢相信天大的餡餅會落在自家頭上。

  一想到繼子即將踏上玄奇仙途,陶氏態度瞬間變得無比熱絡殷勤。

  不僅為他們備足了遠超所需的盤纏細軟,更在臨行前夜,於府邸大門前,對著夏汝開聲音洪亮地千恩萬謝:

  「夏大家,您真是義薄雲天!」

  「此恩此德,沒齒難忘——」

  「宗子能得遇您,實乃三生有幸……」

  這番作態,自然引來左鄰右舍的圍觀與探問。

  陶氏便順勢帶著炫耀與感慨,將夏汝開如何深明大義,把萬金難求的仙緣名額讓與張岱之事,大聲宣揚出去。

  街坊鄰里聞之,無不嘖嘖稱奇,既羨且妒。

  這其中,自然也隱含了陶氏的一點小心思:

  此事廣而告之,形成輿論,既全了張家的面子,也是對夏汝開的無形約束與對張岱未來的保護——

  看,整個紹興府山陰縣的人都知道,是你夏汝開自願讓出的仙緣,日後莫要反悔說我家欺凌逼迫。

  夏汝開將人間百態看在眼中,順從地配合演出,對陶氏的感激與鄰里議論報以微笑。

  翌日清晨。

  張岱、夏汝開,以及陶氏精心挑選的一名可靠車夫,乘車踏上旅程。

  旅程之初,三十並不而立的張岱,興致極高。

  他時而探出車窗欣賞沿途山水,時而與夏汝開吟詩唱和,時而興致勃勃地配合夏汝開清唱幾句崑曲。

  車廂內滿是少年意氣的歡快。

  這般閒情逸緻僅僅維持了不到十天,便被現實消磨殆盡。

  只因嫡母陶氏為他們配的,雖是頗為考究的車廂,減震依然聊勝於無。

  木製車輪碾過並非處處平坦的官道,持續劇烈的顛簸搖晃,足以將任何風花雪月的情懷震得粉碎。

  張岱只覺五臟六腑都錯了位,渾身上下無一處不酸疼,整個人萎靡不振,連連叫苦。

  反觀身形看似單薄的夏汝開,竟如黏在了車廂座椅上似的,始終神情恬淡地保持端正坐姿;

  直叫張岱唏噓不已,自嘆弗如。

  這日,馬車駛出浙江地界,進入南京所在的應天府轄區。

  行至半途,張岱偶然瞥見道旁一個步行青年的側影,覺得甚是眼熟。

  凝神細看後,不由探出身子高喊:

  「太沖兄?宗羲兄?黃宗羲!」

  青年聞聲駐足。

  張岱熱情地邀他上車。

  閒談中得知黃宗羲竟也被抽中,獲得種竅丸名額,便開心地邀他結伴,一同在南京改乘官船北上。


  黃宗羲思忖片刻,並無不可。

  車內,張岱興致勃勃,向夏汝開介紹新同伴:

  「阿開,這位是餘姚黃太沖,你別看他年紀輕,前年在京師,可是做下好大一件壯舉!」

  「太沖兄之父,乃是遭閹黨構陷、屈死詔獄的忠端公。」

  「崇禎元年清算閹黨,會審許顯純、崔應元等元兇於刑部大堂。」

  「許顯純乃魏閹麾下五彪之首,雙手沾滿東林忠烈之血,在堂上猶自狡辯推諉。」

  「就在此時——」

  張岱陡然激昂,仿佛親臨其境:

  「太沖兄悲憤難抑,自袖中抽出備好的鐵錐,一步跨出,厲聲喝道:『逆賊,認得餘姚黃宗羲否!』」

  「言罷,一錐狠狠刺去,正中許顯純脅下,登時血流如注。」

  「奸賊慘嚎倒地,滿堂皆驚。」

  「這還不止,隨後他又揪住幫凶崔應元,當眾拔其須,痛毆之,以為父輩報仇雪恨!」

  「事後更追殺閹黨獄卒葉咨、顏文仲……真真是血濺刑部,孝烈之氣貫於虹霓。」

  「此事天下皆知,聞者無不擊節稱快!」

  張岱說得眉飛色舞,對黃宗羲的剛烈性情明顯推崇備至。

  時年二十歲的黃宗羲,與張岱並不能說相交深厚,故疏朗道:

  「父仇不共戴天,為人子者,份所當為。」

  「且閹宦禍國,荼毒忠良,其行徑違背天理人倫,縱無家仇,亦當口誅筆伐。」

  然張岱發現,夏汝開並未專注傾聽,而是看向窗外。

  張岱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只見田埂旁,有頭黑色的毛驢在慢悠悠地踱步。

  此驢毛色缺乏光澤,看起來年歲已老。

  忽然,它抬起頭,朝馬車看了過來。

  張岱的目光與驢眼對上。

  剎那間,他渾身汗毛倒豎。

  那哪裡是畜生的眼睛?

  渾濁深處是無法言明的滄桑與洞察,宛如……

  宛如一雙飽經世事的老人之眼!

  然而,毛驢很快低下頭,繼續它不緊不慢的步伐,仿佛剛才的對視只是張岱的錯覺。

  張岱揉了揉眼睛,心道:

  『定是連日趕路,把我累眼花了。』

  為驅散詭異感,他開口對夏汝開說道:

  「驢主人真是心大。雖說南直隸治安尚可,可也不能任由牲口獨自亂走,也不怕被人順手牽了去。」

  夏汝開收回目光,輕聲道:

  「萬象皆客,唯我獨主。」

  張岱一愣,暫時沒明白話中深意。

  黃宗羲似有所悟:

  「萬象流轉,天理自存。夏兄是在點醒我等,眾生皆有獨立不改之本性,何必向外尋主?」

  夏汝開微笑頷首,未再多言。

  不久後,一行人抵達南京,按圖索驥找到南京戶部官署。

  衙內已有幾名被抽中的幸運兒在等候,據說不久後,將有官船專門送他們北上京師領取種竅丸。

  當夏汝開向負責接待的戶部執事表明,自己欲將種竅丸名額轉讓給張岱時,那中年執事滿臉震驚,疑似聽到世間最荒謬的事:

  「讓出去?仙緣珍貴,世人趨之若鶩,豈有拱手相讓之理?」

  待確認清楚後,他定了定神,擺手道:

  「此事干係重大,本官做不了這個主。若執意如此,恐怕得親自前往京城,向六部大人陳情請示。」

  張岱頓時像被潑了一盆冷水,面露失望。

  執事見狀,公事公辦道:

  「轉讓之事暫且不論,夏……夏汝開是吧?本官需先核驗你的身份籍貫。」

  他拿起名冊,對照著問道:

  「夏汝開,籍貫何處?」

  「原籍崑山,現寓居山陰張府。」

  「年歲幾何?」

  「虛度二十有二。」

  「以何為業?」

  「【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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