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後金的至暗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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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2章 後金的至暗時刻

  黃台吉很早就明白一個道理:

  人常會誤以為,遭遇困難的當下,是一生中最艱難的時刻。

  十二歲那年,生母孟古哲哲溘然長逝,從此黃台吉只能如履薄冰地跟隨長輩征戰。

  看人臉色,仰人鼻息。

  彼時,他以為失去母親庇護,便是人生的至暗。

  及至長大,黃台吉歷經波折繼承大汗之位。

  卻發現,所謂大汗,名號尊崇,實則大權旁落。

  莽古爾泰、阿敏等手握重兵的八旗貴族,對他陽奉陰違,公然挑戰。

  內部叛亂的風險使他終日難安。

  他亦曾認定,這將是他一生中最為漫長艱難的時光。

  幸而,他有范文程等漢人謀士傾心輔佐,著力提拔岳託、薩哈璘等年輕一代。

  去年更是親自率八旗大軍借道蒙古,避開關寧錦防線,兵鋒直逼大明京師。

  將女真一統天下的宏偉藍圖,向前推進了一大步。

  黃台吉意氣風發,以為人生再也不會有低谷,前路只剩坦途。

  正如前年壽辰時,范文程獻上的賀詩:

  「輕舟已過萬重山」。

  萬萬沒有想到。

  以往所謂的「至暗」,在回憶時總歸能帶著幾分唏噓與慶幸。

  這一次。

  「兩千八旗精銳喪於錦州城外,豪格貝勒陣亡」的噩耗傳入瀋陽。

  黃台吉聽完便知,這不僅是他個人的絕境,更將是整個後金的至暗。

  盛京皇宮,崇政殿。

  多爾袞一身征塵與血污,鎧甲破損,髮辮散亂地跪在人前。

  「你這狗兔崽子!」

  莽古爾泰雙目赤紅,不由分說,抬腳狠狠踹在多爾袞的肩頭!

  多爾袞被踹得身形一歪。

  隨即又默默撐起,恢復跪姿。

  「定是你這廝貪生怕死,打了敗仗,還敢編排出什麼修士、仙法這種鬼話來矇騙大汗,矇騙我們!」

  莽古爾泰指著多爾袞的鼻子:

  「那可是兩千精銳!騎兵!怎麼可能被幾十個漢人殺光?」

  阿敏緊隨其後,上前一步,向面無表情的黃台吉喊道:

  「大汗,多爾袞滿口胡言,擾亂軍心,此等大罪,還不速速將他推出去處死!」

  其他八旗貴族、貝勒、親王們更是亂作一團,紛紛附和:

  「對,多爾袞定是騙人!」

  「哪來的仙法?分明是中了明軍的火攻埋伏!」

  「處死他,為豪格貝勒和死去的勇士報仇!」

  所有人都無法接受,也無法相信這荒誕離奇的戰報。

  只能將恐懼、憤怒,統統傾瀉於多爾袞。

  御座之上,黃台吉緩緩掃過一張張激動的臉,目光落在多爾袞身上。

  這個不到二十歲的弟弟,此刻形容枯槁,眼神空洞,仿佛魂靈留在了錦州城外,只剩一具空殼跪在這。

  「都住口。」

  黃台吉走下御階。

  他停在多爾袞面前,彎下腰,高大的身影將多爾袞完全籠罩。

  「你說,豪格,我最英勇、最寄予厚望的兒子,是被一個漢人,用一桿槍從百步之外,化作金色的風竄到面前,殺死的?」

  多爾袞抬頭,臉上現出慘澹到極致的的笑。

  「大汗,該告訴您的,臣弟已經據實說了,沒有半句假話。」

  多爾袞解下佩刀,雙手高高舉過頭頂:

  「若大汗不信,請將我斬首。」

  「願我死後,能為大汗、各位貝勒、親王……先去漢人的黃泉底下,探探路。」

  聽到這近乎詛咒的話,叫罵聲頓時再起。

  黃台吉沒有去接佩刀。

  他只是極其緩慢地直起身,仿佛背負千鈞重擔,一步步走回御座。


  「所有人都出去。」

  「多爾袞留下。」

  「范先生留下。」

  莽古爾泰瞪大眼睛,連尊稱也不叫了:

  「黃台吉,你寧願相信豪格是被漢人的怪力亂神所害,也不願承認他們是莽撞輕敵,被明軍設計圍殺?」

  「莽古爾泰。」

  黃台吉轉過頭,向他看去:

  「你今天最好不要惹我。」

  「絕對,不行。」

  莽古爾泰脊背發寒。

  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如果再多說一個字,黃台吉絕對敢不顧八旗貝勒共治的祖制,當場將他格殺!

  莽古爾泰硬生生將嘴邊的話咽回,狠狠一甩袖,怒氣沖沖地踏出殿外。

  阿敏慍怒跟上。

  其餘貝勒、親王們面面相覷,也不再多言,悄無聲息地退出。

  空曠的大殿內,只剩下黃台吉、跪地的多爾袞,以及垂手侍立在陰影中的范文程。

  黃台吉雖未發話,范文程卻自覺上前,對多爾袞深深一揖:

  「十四貝勒,事關國運,還請恕奴才僭越。請您再將櫟林之戰的經過詳述一遍,切勿遺漏任何看似荒誕的細節。」

  多爾袞將舉著的佩刀輕輕放在身側,語調平淡無波,仿佛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他將已經重複了三遍的詭異薄霧、莫名幻境、火球烈焰、金色槍風、以及輕飄飄取人性命的紙片——完整敘述了第四遍。

  寂靜許久。

  黃台吉才開口。

  「范先生,現在該如何?」

  范文程心中早已是驚濤駭浪。

  饒是他自詡熟讀經史,智計深沉,也從未在任何典籍野史中見過如此駭人聽聞之事。

  他藏在寬大袖袍下的手緊緊握拳,面上依舊淡定自若:

  「大汗,貝勒所述,疑點重重。」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兩千精銳覆沒,豪格貝勒戰死。」

  「無論原因為何,我軍新敗,士氣受挫,明軍若真有依仗,恐會趁勢而來。」

  「當務之急,需儘快弄清真相。」

  說完幾句正確的廢話,范文程繼續道:

  「臣建議,即刻派出所有得力探子,尤其是熟悉明人情況的漢人包衣,不惜一切代價,潛入錦州及周邊衛所,收集關於修士、仙法、御駕北巡的情報,核實十四貝勒所言。」

  「嚴密封鎖消息,穩定內部,尤其要安撫好莽古爾泰貝勒與阿敏貝勒。我大金絕不能再起內訌。」

  「其三……需做好最壞打算。」

  范文程聲音低了些:

  「若明軍此類修士並非孤例,我大金日後該如何應對,需早作籌謀。」

  黃台吉繃著臉聽完,答道:

  「探子之事,由你親自安排。一有消息,立刻回報。」

  「嗻。」

  范文程深深躬身,倒退著離開。

  現在,殿內只剩下黃台吉與多爾袞兩人。

  「你也離開瀋陽。」

  多爾袞面露不解地抬頭。

  他剛從九死一生的戰場慘敗逃回,黃台吉不殺他,只將他驅逐?

  「回去。」

  「回我們的祖地,赫圖阿拉。」

  「找到族裡最老、溝通天地最靈驗的薩滿……把他請來。」

  「請祖先的魂靈降臨,庇護我們。」

  多爾袞瞳孔微縮,瞬間明白了黃台吉的意圖。

  當現實的謀略與刀劍無法應對時,大汗也只能寄希望於偉力。

  「敢問大汗,我族薩滿,以往顯靈過嗎?

  黃台吉不語。

  多爾袞失笑片刻,將額頭抵在地上。

  「臣弟遵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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