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二虎相爭
第213章 二虎相爭
查爾斯·威爾遜保持著表面的風度，與漢斯·克虜伯在蘇承業那間瀰漫著茶香、雪茄味和無形硝煙的會客室里又虛與委蛇了片刻。
雙方言語機鋒不斷，都想從對方口中套出些底牌，又都想在蘇承業面前壓對方一頭，但最終都明白，在這個狡猾的晉商面前，誰也占不到實質便宜。
蘇承業那「從長計議」、「等規劃明朗」、「家妹才好說話」的太極推手，打得爐火純青。
最終，威爾遜率先起身告辭，臉上依舊是無可挑剔的商業微笑：「蘇老闆，今日叨擾了。」
「貴府的茶極好，樣本目錄還請笑納，或許對貴號日常經營有些許參考。」
「關於未來更大的合作可能，怡和洋行的大門隨時為蘇家和領航者敞開。」
「期待與蘇夫人有深入交流的機會。」他特意強調了「蘇夫人」和「深入交流」，目光若有深意地掃過漢斯。
漢斯·克虜伯也隨即起身，動作帶著德國式的利落：「蘇老闆，感謝您的茶。」
「關於德國最新的西門子電機、克虜伯煉鋼爐以及配套技術方案，我會儘快整理一份詳細的可行性報告和報價清單，親自送到府上。」
「德國技術的嚴謹與高效，將是大型工業項目成功最堅實的基石。」他特意拍了拍隨身帶來的厚厚公文包，毫不掩飾地展示著乾貨。
蘇承業笑容滿面地將兩位洋人代表送到鋪子門口，拱手作別，口中連稱「好說好說」、「一定轉達」、「靜候佳音」。
看著威爾遜的黑色轎車和漢斯乘坐的、更為硬朗的德國產轎車一前一後駛離銘盛源所在的街口，蘇承業臉上的笑容才慢慢斂去，換上了一副深思的神情。
他轉身回到後堂，對心腹夥計低聲吩咐了幾句，內容無非是加強鋪面戒備，留意最近打聽枯樹林和領航者的生面孔，特別是洋人。
「二虎相爭啊——」蘇承業端起已經微涼的茶，呷了一口，眼中精光閃爍。
怡和的老謀深算，禮和的咄咄逼人，都印證了他之前的判斷：外甥點中的這塊枯樹林，是塊能引來真龍的風水寶地！這潭水被徹底攪動了。
怡和洋行代辦處。
威爾遜一回到辦公室，臉上的從容立刻被凝重取代。
漢斯·克虜伯的出現和直接亮出德國設備技術牌的舉動，打亂了他原先想通過蘇承業迂迴接近蘇婉貞的計劃，也昭示著競爭的白熱化。
「立刻給上海總行發密電！」威爾遜語速極快地對翻譯兼秘書口述，「內容：晉城項目評估大幅升級，自標為超大型綜合性鋼鐵基地（枯樹林），已獲官府全力支持，主導方領航者（核心人物蘇婉貞）資金雄厚，決策果斷，時機精準。」
「其勘探能力來源存疑但過往成果驚人。」
「重點：遭遇禮和（漢斯·克虜伯）直接競爭，對方已明確提供德國重工業設備方案。」
「我方優勢在於金融整合、大宗貿易及本地人脈。」
「劣勢：缺乏重型工業設備獨家代理權。」
「建議：一、速與英國國內阿姆斯特朗、維克斯等重工企業聯繫，獲取最新鋼鐵廠設備授權及有競爭力報價：二、評估是否可聯合滙豐等英資銀行，提供捆綁式設備+貸款綜合方案；三、授權我動用特別經費，嘗試接觸更高層目標人物（蘇婉貞本人或蘇家核心）
以示誠意。」
「此項目潛力巨大，或可撬動整個晉省乃至華北資源格局，懇請總行全力支持！威爾遜。」
他深知，僅靠普城代辦處的資源和影響力，已經不足以應對禮和這樣帶著德國國家工業意志的競爭對手。
他需要總行的力量，需要英國工業資本和金融資本的聯合介入。
禮和洋行臨時辦事處。
漢斯·克虜伯同樣沒有耽擱。
他迅速打開打字機，親自起草發往青島禮和總部的報告（用德文）：「緊急！晉城發現重大戰略機遇！」
「目標：林氏家族（核心決策者蘇婉貞）主導之枯樹林超大型鋼鐵聯合體項目，已獲當地官府最高背書。」
「項目規劃宏闊（採礦—冶煉—焦化—鑄造—機械製造），目標輻射華北。」
「主導方資金實力神秘雄厚（疑與地方銀庫有關），其勘探準確性過往記錄完美，極具戰略價值。」
「遭遇怡和（威爾遜）直接競爭，對方優勢在金融與本地網絡。」
我方核心競爭力：最先進的德國工業技術（西門子電機、克虜伯煉鋼爐、全套流程技術輸出）。」
「已向目標家族成員（蘇承業）初步展示意向。」
「建議：一、立即協調國內克虜伯、西門子總部，提供最具競爭力之技術方案與優惠報價，重點強調效率、耐用性與技術支持：二、請求總部派遣資深工業工程師團隊來華實地考察評估，增強專業說服力：三、考慮通過駐華公使渠道向本地官府施加微妙影響，強調德中技術合作之友誼與可靠性；四、授權我接觸關鍵目標蘇婉貞，可承諾提供部分技術先導諮詢。」
「此項目意義遠超商業，關乎德國工業影響力在華北核心重工業的立足點！克虜伯。」
漢斯的報告比威爾遜更具技術性和戰略高度，直接上升到國家工業影響力的層面。
晉城官場與市井。
怡和與禮和這兩大巨頭在銘盛源的短暫交鋒，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在晉城官場和商界的小圈子裡流傳開來。
細節或許模糊，但核心信息無比清晰：連英國人和德國人都為枯樹林那塊地、為領航者那個鋼鐵基地計劃爭起來了！而且爭得相當激烈！
這消息比任何官方公告都更具衝擊力。
如果說之前領航者的公告和李縣長的背書是官方定調，那麼兩大洋行的爭相示好，則是從洋人這個在當時許多人心中代表先進和強大的維度，為枯樹林項目的價值和前景做了最有力的背書。
「聽說了嗎？怡和和禮和，在蘇二爺鋪子裡差點打起來！就為搶著給領航者那個大鐵廠供機器！」
「乖乖！洋人都搶破頭了？那枯樹林底下埋的怕不是金礦吧？」
「看來蘇夫人這回是真要干一票驚天動地的大事了！連洋大人都坐不住了！」
「嘖，早知道當初債券再難也該多買點——」
「現在買也來得及啊！公告不是說還能買嗎？有洋人搶著送機器，這廠子還能黃了？」
市面仿佛被注入了一針強心劑。
關於枯樹林地下寶藏的傳言越發神乎其神，對領航者公司和蘇婉貞手腕眼光的讚嘆也達到了新的高度。
一些原本還在觀望的本地富戶和商人，開始悄悄打聽是否還能認購水利債券，即使不為利息，只為將來能和領航者、和蘇家搭上點關係也是好的。
而處於風暴中心的蘇宅，卻依舊保持著一種異乎尋常的平靜。
蘇婉貞聽完二哥蘇承業繪聲繪色地描述完兩個洋人如何在他鋪子裡明爭暗鬥的情形後，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放下手中的帳冊。
「二哥辛苦了。洋人急，說明他們看到了真金白銀。但急的不是我們。
她的語氣平靜無波，帶著一種大局在握的從容，「設備、技術，自然要選最好的、最合適的，但主動權，必須在我們手裡。」
「讓他們先爭著吧。眼下最要緊的，是李縣長那邊地契文書的落實，是黑風寨水庫勘探的進度，是晉長新路路基的夯實。」
「根基不穩，萬丈高樓也是空談。」
她端起茶盞，輕輕吹開浮沫，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片被無數人議論、被洋人爭搶的荒涼之地枯樹林。
只有她知道，這份從容的底氣，來源於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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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爾斯·威爾遜保持著表面的風度，與漢斯·克虜伯在蘇承業那間瀰漫著茶香、雪茄味和無形硝煙的會客室里又虛與委蛇了片刻。
雙方言語機鋒不斷，都想從對方口中套出些底牌，又都想在蘇承業面前壓對方一頭，但最終都明白，在這個狡猾的晉商面前，誰也占不到實質便宜。
蘇承業那「從長計議」、「等規劃明朗」、「家妹才好說話」的太極推手，打得爐火純青。
最終，威爾遜率先起身告辭，臉上依舊是無可挑剔的商業微笑：「蘇老闆，今日叨擾了。」
「貴府的茶極好，樣本目錄還請笑納，或許對貴號日常經營有些許參考。」
「關於未來更大的合作可能，怡和洋行的大門隨時為蘇家和領航者敞開。」
「期待與蘇夫人有深入交流的機會。」他特意強調了「蘇夫人」和「深入交流」，目光若有深意地掃過漢斯。
漢斯·克虜伯也隨即起身，動作帶著德國式的利落：「蘇老闆，感謝您的茶。」
「關於德國最新的西門子電機、克虜伯煉鋼爐以及配套技術方案，我會儘快整理一份詳細的可行性報告和報價清單，親自送到府上。」
「德國技術的嚴謹與高效，將是大型工業項目成功最堅實的基石。」他特意拍了拍隨身帶來的厚厚公文包，毫不掩飾地展示著乾貨。
蘇承業笑容滿面地將兩位洋人代表送到鋪子門口，拱手作別，口中連稱「好說好說」、「一定轉達」、「靜候佳音」。
看著威爾遜的黑色轎車和漢斯乘坐的、更為硬朗的德國產轎車一前一後駛離銘盛源所在的街口，蘇承業臉上的笑容才慢慢斂去，換上了一副深思的神情。
他轉身回到後堂，對心腹夥計低聲吩咐了幾句，內容無非是加強鋪面戒備，留意最近打聽枯樹林和領航者的生面孔，特別是洋人。
「二虎相爭啊——」蘇承業端起已經微涼的茶，呷了一口，眼中精光閃爍。
怡和的老謀深算，禮和的咄咄逼人，都印證了他之前的判斷：外甥點中的這塊枯樹林，是塊能引來真龍的風水寶地！這潭水被徹底攪動了。
怡和洋行代辦處。
威爾遜一回到辦公室，臉上的從容立刻被凝重取代。
漢斯·克虜伯的出現和直接亮出德國設備技術牌的舉動，打亂了他原先想通過蘇承業迂迴接近蘇婉貞的計劃，也昭示著競爭的白熱化。
「立刻給上海總行發密電！」威爾遜語速極快地對翻譯兼秘書口述，「內容：晉城項目評估大幅升級，自標為超大型綜合性鋼鐵基地（枯樹林），已獲官府全力支持，主導方領航者（核心人物蘇婉貞）資金雄厚，決策果斷，時機精準。」
「其勘探能力來源存疑但過往成果驚人。」
「重點：遭遇禮和（漢斯·克虜伯）直接競爭，對方已明確提供德國重工業設備方案。」
「我方優勢在於金融整合、大宗貿易及本地人脈。」
「劣勢：缺乏重型工業設備獨家代理權。」
「建議：一、速與英國國內阿姆斯特朗、維克斯等重工企業聯繫，獲取最新鋼鐵廠設備授權及有競爭力報價：二、評估是否可聯合滙豐等英資銀行，提供捆綁式設備+貸款綜合方案；三、授權我動用特別經費，嘗試接觸更高層目標人物（蘇婉貞本人或蘇家核心）
以示誠意。」
「此項目潛力巨大，或可撬動整個晉省乃至華北資源格局，懇請總行全力支持！威爾遜。」
他深知，僅靠普城代辦處的資源和影響力，已經不足以應對禮和這樣帶著德國國家工業意志的競爭對手。
他需要總行的力量，需要英國工業資本和金融資本的聯合介入。
禮和洋行臨時辦事處。
漢斯·克虜伯同樣沒有耽擱。
他迅速打開打字機，親自起草發往青島禮和總部的報告（用德文）：「緊急！晉城發現重大戰略機遇！」
「目標：林氏家族（核心決策者蘇婉貞）主導之枯樹林超大型鋼鐵聯合體項目，已獲當地官府最高背書。」
「項目規劃宏闊（採礦—冶煉—焦化—鑄造—機械製造），目標輻射華北。」
「主導方資金實力神秘雄厚（疑與地方銀庫有關），其勘探準確性過往記錄完美，極具戰略價值。」
「遭遇怡和（威爾遜）直接競爭，對方優勢在金融與本地網絡。」
我方核心競爭力：最先進的德國工業技術（西門子電機、克虜伯煉鋼爐、全套流程技術輸出）。」
「已向目標家族成員（蘇承業）初步展示意向。」
「建議：一、立即協調國內克虜伯、西門子總部，提供最具競爭力之技術方案與優惠報價，重點強調效率、耐用性與技術支持：二、請求總部派遣資深工業工程師團隊來華實地考察評估，增強專業說服力：三、考慮通過駐華公使渠道向本地官府施加微妙影響，強調德中技術合作之友誼與可靠性；四、授權我接觸關鍵目標蘇婉貞，可承諾提供部分技術先導諮詢。」
「此項目意義遠超商業，關乎德國工業影響力在華北核心重工業的立足點！克虜伯。」
漢斯的報告比威爾遜更具技術性和戰略高度，直接上升到國家工業影響力的層面。
晉城官場與市井。
怡和與禮和這兩大巨頭在銘盛源的短暫交鋒，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在晉城官場和商界的小圈子裡流傳開來。
細節或許模糊，但核心信息無比清晰：連英國人和德國人都為枯樹林那塊地、為領航者那個鋼鐵基地計劃爭起來了！而且爭得相當激烈！
這消息比任何官方公告都更具衝擊力。
如果說之前領航者的公告和李縣長的背書是官方定調，那麼兩大洋行的爭相示好，則是從洋人這個在當時許多人心中代表先進和強大的維度，為枯樹林項目的價值和前景做了最有力的背書。
「聽說了嗎？怡和和禮和，在蘇二爺鋪子裡差點打起來！就為搶著給領航者那個大鐵廠供機器！」
「乖乖！洋人都搶破頭了？那枯樹林底下埋的怕不是金礦吧？」
「看來蘇夫人這回是真要干一票驚天動地的大事了！連洋大人都坐不住了！」
「嘖，早知道當初債券再難也該多買點——」
「現在買也來得及啊！公告不是說還能買嗎？有洋人搶著送機器，這廠子還能黃了？」
市面仿佛被注入了一針強心劑。
關於枯樹林地下寶藏的傳言越發神乎其神，對領航者公司和蘇婉貞手腕眼光的讚嘆也達到了新的高度。
一些原本還在觀望的本地富戶和商人，開始悄悄打聽是否還能認購水利債券，即使不為利息，只為將來能和領航者、和蘇家搭上點關係也是好的。
而處於風暴中心的蘇宅，卻依舊保持著一種異乎尋常的平靜。
蘇婉貞聽完二哥蘇承業繪聲繪色地描述完兩個洋人如何在他鋪子裡明爭暗鬥的情形後，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放下手中的帳冊。
「二哥辛苦了。洋人急，說明他們看到了真金白銀。但急的不是我們。
她的語氣平靜無波，帶著一種大局在握的從容，「設備、技術，自然要選最好的、最合適的，但主動權，必須在我們手裡。」
「讓他們先爭著吧。眼下最要緊的，是李縣長那邊地契文書的落實，是黑風寨水庫勘探的進度，是晉長新路路基的夯實。」
「根基不穩，萬丈高樓也是空談。」
她端起茶盞，輕輕吹開浮沫，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片被無數人議論、被洋人爭搶的荒涼之地枯樹林。
只有她知道，這份從容的底氣，來源於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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