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土匪窩裡的小公主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32章 土匪窩裡的小公主

  勉強解決了肚子問題,蘇月薇又到處溜達起來。

  窩棚里光線昏暗,除了幾個破瓦罐和乾草堆,啥也沒有。幾個年紀小的孩子縮在角落,眼神空洞,連哭鬧的力氣似乎都沒有了。

  蘇月薇哪裡受得了這個!

  她骨子裡那股假小子的活潑勁兒開始按捺不住。

  「悶死啦!」

  她「噌」地一下從乾草堆上站起來,拍拍小裙子,清了清嗓子,聲音脆生生地打破了沉寂:「喂!你們想不想聽故事呀?」她叉著小腰,努力擺出「本小姐見多識廣」的架勢,目光掃過那幾個怯生生的小孩,「很精彩的故事哦!」

  孩子們茫然地看著她,沒什麼反應。一個抱著嬰兒的嬸子倒是抬了抬眼,帶著一絲疲憊的好奇。

  蘇月薇可不在乎有沒有捧場,在她小小的世界裡,想做的事,便去做!管它有沒有聽眾!

  她立刻盤腿坐下,小手一揮,唾沫星子差點噴出來:「話說那齊天大聖孫悟空!一個筋斗雲,嗖——」十萬八千里!手裡金箍棒,碗口那麼粗!」她誇張地比劃著名,「轟隆」一聲!就把那天庭的南天門給捅了個大窟窿!嘩啦啦,碎琉璃掉得滿地都是!那些個天兵天將啊,嚇得兵器都拿不穩啦!屁滾尿流地跑哇!」

  她講得繪聲繪色,手舞足蹈,把神仙打架講成了街頭混混鬥毆,充滿了孩子氣的想像力和誇張。

  漸漸地,那幾個原本眼神空洞的小孩,不知不覺地挪了過來,圍在她身邊。

  他們聽不懂什麼天庭、玉帝,但配上蘇月薇生動的表情和動作,足夠吸引他們了。

  講完兒童刪減版的大鬧天宮,蘇月薇口乾舌燥。

  「哈————渴死啦!」一段大鬧天宮的蘇氏魔改版落幕,蘇月薇只覺得口乾舌燥,小手無意識地拍著自己粉軟的臉頰,試圖降溫。

  「熊伯伯!水!要——喝——水——啦!」那拖長的尾音,帶著孩童特有的理直氣壯的撒嬌。

  整個窩棚的空氣凝滯了一瞬。所有土匪,無論老少,齊刷刷把目光投向他們的寨主,眼神複雜,他們的大當家,那可是連潞城縣保安隊來了都敢硬碰硬的狠角色!可現在,卻被一個小丫頭使喚?

  黑熊的腮幫子咬得死緊,硬如鋼絲的虬髯隨著呼吸劇烈起伏,顯然在極力按捺。

  他死死盯了蘇月薇幾秒,那眼神足以讓尋常漢子腿軟,但那粉糰子只是眨巴著清澈的大眼睛,仿佛在問:水呢?快點呀!

  黑熊從牙縫裡擠出一個悶雷似的「哼」聲,大手重重一揮。旁邊一個嘍囉像得了大赦,幾乎是手腳並用飛快地捧來一個粗糙的陶罐。那嘍囉戰戰兢兢,自己先喝了一大口以示安全,才恭敬地遞到「小公主」面前。

  罐里是渾濁的、沉澱著厚厚泥沙的黃湯,散發出某種怪味。

  蘇月薇只看了一眼,小鼻子立刻嫌棄地皺了起來,粉嘟嘟的小嘴撅得能掛油壺,身體都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噫——!熊伯伯,這水好髒!裡面泡蟲子沒有?阿薇不喝這個!」她那控訴的小眼神,純淨又委屈,仿佛黑熊給她喝的不是水,是毒藥。

  黑熊的臉瞬間黑如鍋底,額角青筋隱隱跳動。

  他活了三十多年,刀口舔血,被官兵追剿過,被同行算計過,眉頭都沒皺一下。

  可對上那雙清澈見底、只有純粹好奇、毫無懼色的眼睛,他覺得自己做什麼都是一種罪惡。

  最終,黑熊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帶著一種近乎悲憤的無力感:「喝水!喝完老實待著!」他幾乎是奪過水罐,塞到蘇月薇手裡,然後像被火燒了屁股一樣,轉身大步流星地走開,背影都透著一股狼狽和逃也似的意味。

  「哈哈哈鵝鵝鵝————」

  「哎喲我的親娘哎!」

  壓抑到極致的鬨堂爆笑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窩棚內外!男人們笑得捶胸頓足、涕淚橫流;女人們扶著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老婆婆指著寨主逃跑的方向直喊「造孽哦」。

  連角落裡那幾個眼神空洞的孩子,看著大人們笑得奇形怪狀,也跟著嘿嘿地咧開了缺牙的嘴。

  這充斥著絕望的旱匪巢穴,在這個粉粉嫩嫩、無法無天的小祖宗鬧騰下,竟荒誕地迎來了一抹不合時宜卻分外真實的亮色與勃勃「生」氣。

  「噗嗤」

  蘇月薇捧著那罐渾濁的水,看著黑熊落荒而逃的背影,小臉上滿是困惑和一點小得意。


  她低頭看看水,又看看圍在身邊、眼巴巴聽故事的小孩們,小眉頭又皺了起來。

  這水真難喝啊。要是有甜絲絲的井水就好了。

  第二天,清晨。

  窩棚里的空氣粘稠而滯重,瀰漫著塵土、汗酸和絕望的氣息。

  蘇月薇是被喉嚨里火燒火燎的乾渴硬生生拽醒的。嗓子眼像塞滿了滾燙的砂礫,每一次吞咽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更糟糕的是腹中的空虛,那點寡淡的野菜粥和渾濁的泥水早已蒸發殆盡,腸胃空癟得如同破口袋,發出沉悶的咕嚕聲,在死寂的窩棚里格外刺耳。昨日貢獻出去的點心,此刻在記憶里泛著誘人卻虛幻的甜香,讓她胃部一陣抽搐。

  「硯哥兒————」她帶著濃重的鼻音,像只受傷的小獸,本能地去推身邊同樣蜷縮著的林硯,聲音乾澀嘶啞,「渴————餓死了————水————肉————」每一個字都像砂紙摩擦。

  林硯嘴唇也已乾裂,但他更深知處境,強壓下喉嚨的灼痛,低聲道:「阿薇,忍忍————三舅他們————肯定在找法子————」他的聲音虛弱卻帶著一絲自己也不太確定的堅持。

  「忍不了!」蘇月薇積壓的委屈和生理的劇痛瞬間爆發,眼淚毫無徵兆地滾落,帶著哭腔的喊叫在清晨的寨子裡像塊突兀的石頭砸進死水,「水!甜井水!

  醬肘子!娘的水晶蝦餃!哇一—什麼都沒有!水都沒有!熊伯伯騙人!說找到水就有稠粥!水呢?!」她越說越覺得天經地義,越說越傷心欲絕,哭聲尖利,撕扯著窩棚里每一根緊繃的神經。

  角落裡幾個更小的孩子被驚醒,眼神空洞麻木。大人們皺緊了眉頭,疲憊的臉上溝壑更深,煩躁與無奈交織。這哭聲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讓本就窒息的空氣更添沉重。

  沉重的腳步聲傳來,黑熊像一堵移動的山影,堵在窩棚口。一夜焦躁未眠,讓他的臉色更加陰沉如鐵,眼裡的血絲像蛛網。「嚎什麼嚎!」他聲音粗嘎,帶著壓抑的怒火,指向牆角那個蓋著沉重木蓋的大陶缸,「水!水!水!老子比你更想喝!缸底就剩那點渾湯子了!寨子裡幾百張嘴等著救命!你以為這是你家後院的甜水井?!」

  蘇月薇被吼得哭聲一窒,但看到黑熊那凶神惡煞的樣子,委屈反而化作一股不管不顧的蠻橫。她猛地從乾草堆上彈起,小手指著黑熊,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帶著哭腔尖叫道:「你騙人!壞蛋!阿薇要喝水!就要!不給喝————我就、我就把你鬍子全拔光!」話音未落,她竟像顆小炮彈般,直愣愣地朝著黑熊那蓬亂如鋼針的絡腮鬍沖了過去!

  「阿薇!」林硯驚得魂飛魄散,伸手去攔卻慢了一步。

  黑熊也愣住了!他下意識後退半步,看著那個張牙舞爪撲來的小肉團,荒謬感壓過了怒火。他黑熊刀口舔血半輩子,竟被個毛沒長齊的小丫頭威脅拔鬍子?!旁邊的寨民們眼珠子都快瞪出來,想笑不敢笑,想攔又怕碰到這金貴的小祖宗。

  就在那兩隻白嫩小手即將觸到鬍鬚邊緣的剎那,一隻枯瘦如鷹爪的手,顫巍巍地端著一個更小的粗陶碗伸了過來。是那位一直沉默的老婆婆。碗裡是淺淺一層渾水,沉澱著厚厚的泥沙,比昨天更加污濁不堪。

  「娃兒————」老婆婆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風箱,「莫鬧你熊伯了,喝點,墊墊。」她把碗遞到蘇月薇面前。

  衝鋒被打斷,蘇月薇看著那碗渾濁的泥湯,小臉嫌惡地皺成一團:「不要!

  髒死啦!像泥溝里的水!喝了要肚痛!我要乾淨的!甜水!」

  老婆婆渾濁的眼睛裡黯淡無光,端著碗的手抖得厲害。她懷裡那個幾個月大的嬰兒,似乎嗅到了水汽,虛弱地「咿呀」了幾聲,乾裂的小嘴無力地嚅動著,渴極了。老婆婆看看哭鬧的蘇月薇,又低頭看看懷裡舔著乾枯嘴唇的小孫子,布滿溝壑的臉上掙扎扭曲了一下。最終,她枯瘦的手指,極其小心地蘸了碗底一點點渾濁的水,然後,極其輕柔地、一下下地塗抹在嬰兒那龜裂的、毫無血色的小嘴唇上。

  那一點點渾濁的液體,對嬰兒來說無異於荒漠甘泉。他本能地、貪婪地吮吸著奶奶指尖上那點微不足道的水分,喉嚨里發出細弱的、滿足的吞咽聲。

  這一幕,如同一把冰冷的錐子,狠狠扎進了蘇月薇吵鬧的世界。

  她的哭聲,連同所有嬌蠻委屈,瞬間被掐死在喉嚨里。

  她呆呆地看著那蘸水的枯指,看著嬰兒貪婪吮吸的可憐模樣,再低頭看看自己剛才嫌棄萬分的泥水,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又冰冷的衝擊感,狠狠撞碎了她七歲世界裡所有的理所當然。


  這水不是「髒」,是「命」。

  是能救命的,珍貴得連泥沙都捨不得濾掉的東西。

  窩棚里死寂一片,只剩下嬰兒微弱卻執著的吮吸聲,以及老婆婆壓抑的、帶著絕望哽咽的嘆息。

  蘇月薇的小臉瞬間褪盡了血色,剛才那股不管不顧的「小霸王」氣勢蕩然無存。她看看那碗泥水,看看黑熊強壓著狂躁卻難掩疲憊與焦灼的臉,再看看周圍那些沉默的、眼中只剩下對那點渾水渴望到近乎麻木的大人和孩子————

  「嗚————」她再次哭出聲來,但不再是嚎啕,而是像受傷的小獸般嗚咽,一頭扎進林硯懷裡,小肩膀劇烈地抽動。眼淚洶湧,卻不再是委屈,而是被一種名為「現實」的沉重狠狠碾過的無措和羞愧。

  林硯緊緊摟住她,感受到她小小的身體在懷中顫抖,抬頭看向黑熊和老婆婆的眼神,充滿了無聲的歉意。

  黑熊看著蜷縮在男孩懷裡哭得無聲抽噎的蘇月薇,再看看老婆婆懷中終於安靜下來的小孫子,以及滿屋死寂中那些幾乎燃燒殆盡的生命之火,胸口那股憋悶的燥怒,瞬間泄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片沉重冰冷的疲憊。

  他煩躁地狠狠抓了一把鬍子,仿佛想從疼痛里汲取一絲力量,最終只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沙啞得如同砂礫摩擦的嘆息。

  「柱子!」他猛地轉頭,聲音像破鑼,帶著一股困獸猶鬥的狠厲,「帶幾個機靈的!往西邊深山裡鑽!掘地三尺!給老子找出點帶濕氣的土來!!」這命令,與其說是希望,不如說是在絕境邊緣發出的最後嘶吼。

  綁了官家小姐,水卻杳無蹤影。

  這步棋,眼看就要走進死胡同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