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以利驅之,以信聚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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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3章 以利驅之,以信聚之

  春末的夜風帶著一絲暖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熱。

  蘇府書房內,燈火通明。

  李員外、王掌柜、錢老爺、趙舉人幾位晉城頭面鄉紳剛剛離去,留下滿室若有似無的茶香和他們掩飾不住的焦灼氣息。

  蘇鴻儒老爺子端坐主位,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撇著茶沫,眼神深邃。蘇伯鈞眉頭微鎖,手指無意識地在桌案上敲擊。

  「都說說吧,」蘇鴻儒放下茶盞,聲音平穩,「這幾位,是真怕了,還是另有所圖?」

  蘇伯鈞沉吟道:「怕,肯定是有的。承勇那場官帽賭水」和那份生死文書」,加上報紙一登,把他們鎮住了。他們怕水源被我們徹底捏住,怕承勇的槍桿子不講情面,更怕被排除在外,眼睜睜看著我們整合了那些窮村的力量。」

  「哼,」蘇承勇嗤笑一聲,「李老摳那點心思,瞎子都看得出來。他名下那幾千畝望天田」,年年收成看老天爺臉色。這次他搶著說要捐」五百石陳糧賑災,想用這點陳谷爛米,換我給他家的地引水修渠!」

  蘇鴻儒微微頷首,捻著鬍鬚:「李員外此人,錙鐵必較,無利不起早。他這捐糧」,是投石問路,更是想綁上我們的救災船,為他自家的旱地謀一條活水。至於王掌柜、錢老爺、趙舉人,或是想保自家田產不被章程」強行攤派,或是想藉機在未來的水源分配里占個先手。他們的求和」,是畏懼,也是算計。」

  書房內一時陷入沉默。

  油燈的火苗在蘇伯鈞眼中跳動,映出他此刻異常平靜的面容。

  片刻後,他緩緩開口,聲音沉穩有力:「爹說得透徹。他們的畏懼是實,算計也是真。但畏懼,源於承勇的槍和水;算計,盯著的也是水!水在我手,急的便是他們。既如此,這糧,收下。這求和」,應下。但章程的條陳,一個字不改!他們想上船?可以。但船往哪裡開,舵,得由我來掌。

  雖說如此,但是災情如火,需要海量的錢糧和人力去填。

  如何讓他們心甘情願地掏錢出力,而不是只想占便宜?

  這時,一個清脆卻異常沉穩的童音打破了沉寂。

  「外公,舅舅,」林硯放下羊奶杯,小臉上一片平靜,絲毫沒有孩童面對大人議事的侷促,「光靠他們捐」點糧食,杯水車薪。

  得讓他們自己願意把口袋裡的銀子掏出來,還要讓銀子能生銀子。」

  所有人的目光間聚焦在這個小外甥(外孫)身上。蘇鴻儒眼中精光一閃:「哦?硯兒有何高見?」

  「災荒之年,最缺的是活路。」林硯語速平緩,條理清晰得不像個孩子,「流民遍地,光施粥不是辦法,反而容易坐吃山空,滋生惰性。得給他們找活干,讓他們憑力氣掙飯吃。」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晉城旱情,根子在水。光靠大舅和三舅一處一處找泉眼,太慢,也解不了大渴。得建水庫!選幾處關鍵的山谷,築壩蓄水。旱時可放水灌溉,澇時可防洪。這是百年根基。」

  「水庫?」蘇伯鈞眼睛一亮,隨即又皺眉,「工程浩大,耗費錢糧無數啊!」

  「所以需要錢生錢。」林硯接口道:「政府可以招商,也可以發債」

  「招商?發債?」蘇伯鈞和旁邊的蘇承勇都愣住了。

  這兩個詞從六歲孩童嘴裡蹦出來,帶著一種奇異的違和感,卻又莫名地指向了核心。

  「對。」林硯點點頭,小手指在炕沿上輕輕劃著名,像是在勾勒藍圖,「先說招商。舅舅,水庫修好了,受益最大的是誰?是沿河兩岸有田有地的人!特別是那些良田千頃的大戶。旱時能保收成,澇時能避洪水,他們的田產價值就能翻倍!這水庫,就是他們田地的命根子」。」

  他頓了頓,看向蘇伯鈞:「舅舅可以行文告示:政府主導修建水庫,但資金不足。現面向受益區域鄉紳富戶招商入股!按出資比例,未來水庫放水灌溉,可享有優先權和定額水權!甚至可以承諾,水庫建成後,庫區周邊新淤出的良田,優先折價售予主要出資者!這叫以水權、田權換股本」!他們為了保自己的地,為了將來能占新田,這錢,會掏的。」

  蘇伯鈞聽得眼睛越來越亮!是啊!那些大戶,守著千畝良田卻無水灌溉,眼睜睜看著禾苗枯死,比剜他們的肉還疼!如果能用未來的水權和田權,換來他們此刻掏錢解燃眉之急——這簡直是神來之筆!這可比強行攤派或者苦口婆心求募捐要高明得多!這是把他們的利益和水庫牢牢綁在一起!


  「還有一個法子,叫水權專營」」

  「水權專營?」蘇伯鈞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他看向蘇伯鈞:「政府手裡有一樣東西,是那些有錢的商賈大戶最想要的一地!而且是能建水庫的地!咱們可以這樣:由政府出面,勘定幾處最適宜築壩蓄水的山谷荒地。這些地方,原本可能是不毛之地,或者貧瘠的山地,價值不高。政府將它們拿出來,不出錢,只出地皮!」

  「然後呢?」蘇伯鈞追問,隱隱抓住了關鍵。

  「然後,咱們招商!」林硯眼中閃爍著與實際年齡不符的精明,「告訴那些有錢的糧商、布商、鹽商,甚至外地的富戶:誰願意自己掏腰包,出錢、出糧、

  組織匠人和流民勞力,在這個地方建起一座合乎規制的水庫!等水庫建成了,蓄水了,我們就給他一個天大的好處——

  」1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把這水庫方圓幾十里內,未來一定年限,比如二十年、三十年,的灌溉用水收費權,獨家交給他來經營!」

  這——這不就是賣水嗎?可這水——」二舅倒吸一口涼氣,他一直從商業,立刻明白了其中的關竅。

  「二舅說得對,就是賣水!」林硯肯定道,「但不是賣河裡的水,是賣水庫里蓄起來的水!而且是專營權」!有了這個權,他就可以向所有需要用水灌溉的田地主人,按照田畝數或者用水量收取水費!旱災之年,只要他的水庫有水,這水費就是一筆穩穩噹噹的進項!」

  蘇伯鈞也快速盤算起來:「妙啊!這法子!政府不花一文錢,得了水庫,解了水荒,還安置了流民!商人出了錢糧,看似投入巨大,但得了幾十年的穩定水費收益!旱災越重,他的水越值錢!只要水庫選址得當,管理得好,這絕對是筆長遠的划算買賣!」

  「就是這個道理。」林硯點頭,「咱們可以算筆帳給那些商人聽:比如建一座中型水庫,連工帶料帶糧食,前期投入算他兩萬大洋,頂天了!可水庫一旦建成,能灌溉多少畝地?少說幾萬畝!每畝地,旱時收他幾角錢的水費,一年下來就是多少?幾千上萬大洋!十年就回本,剩下的十幾年就是淨賺!而且旱情不會年年如此,但水權在手,細水長流,旱澇保收!這比放印子錢還穩妥!」

  二舅眼睛發亮:「硯兒這帳算得通透!對那些有實力、有眼光的富商巨賈來說,這確實是個既能博取名聲(捐資建水庫解民困),又能獲取長遠厚利的好機會!特別是那些本就經營田莊、糧行的大戶,有了這水庫的水權,等於捏住了下游田地的命脈,自家的田莊更是旱澇無憂,一舉數得!他們必定心動!」

  「正是如此!」林硯補充道,「而且,這法子還能避免與民爭利」的口實。水費是商人收,政府只負責監管水費是否合理,水庫是否安全。商人為了長遠利益,也不敢把水費定得太高逼死人,否則壞了名聲,後面幾十年也不好過。

  政府居中協調,旱時甚至可以用部分官糧補貼」水費,或者強制水庫優先保障基本口糧田灌溉,確保大義不失。」

  蘇伯鈞越想越興奮,困擾他多時的錢糧問題,仿佛被林硯這「水權專營」的金點子打開了一道豁口:「好!好一個水權專營」!以荒地引巨資,以水權換工程!利國利民利商!硯兒,你這腦袋瓜子,真是神了!舅舅這就回去,讓工房加緊勘定幾處關鍵庫址,擬出詳細的招商章程和水權專營條款!有了這個,加上之前找水的聲勢,不怕引不來金鳳凰!」

  他仿佛已經看到,一座座由私人資本興建的水庫,如同明珠般鑲嵌在晉城乾渴的土地上,滋養著農田,安定著民心,也為他蘇伯鈞的官聲政績,打下最堅實的根基。

  「那——發債呢?」蘇承勇忍不住追問,他對這些彎彎繞繞的經濟之道不如大哥敏感,但也覺得這「招商入股」的法子聽著就靠譜。

  「發債,就是官府向所有人借錢。」林硯解釋道,儘量用最直白的話,「舅舅可以印製一種水利債券」。面額不用太大,小到普通殷實人家也能買得起。

  債券上寫明:此債專用於修建某某水庫,以水庫建成後收取的灌溉水費(按畝收取,象徵性即可)及庫區新增田畝賦稅作為償還擔保。債券持有三年或五年後,官府連本帶利償還!」

  他看向聽得入神的舅舅:「旱災之下,多少人家有餘錢卻無處安放?存錢莊怕不穩,買糧食又吃不完。這水利債券」,利息比存錢莊高,又有官府信譽和未來水庫收益作保,還是為家鄉做善事,積陰德!那些有餘錢的鄉紳、商號、甚至普通富戶,為什麼不買?這叫聚沙成塔,集腋成裘」!用全城乃至周邊有餘力者的閒錢,來辦救民的大事!而且,買了債券的人,自然會更關心水庫的修建進度和最終受益,無形中又多了許多監督者和支持者。」


  「除了水庫,還可以修路。」眼神轉向母親蘇婉貞,「晉城到長治,商路繁忙,卻只有一條坑坑窪窪的官道。若能修一條平整寬闊的收費公路,設卡收取過往商旅車輛費用。此路一通,商貨齊流,不僅便利民生,更能日進斗金。用這路收來的錢,一部分養路,一部分反哺投資人。」

  林硯一口氣說完,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潤潤嗓子。

  房間裡一片寂靜。

  蘇伯鈞已經完全呆住了,他腦中飛速運轉著林硯描繪的藍圖。

  招商入股,綁定大戶核心利益;發行債券,吸納民間閒散資金。

  這兩條路,一條指向金字塔尖的富戶,一條面向廣泛的中層殷實人家和商號o

  雙管齊下,竟然真的有可能撬動那看似不可能的水庫工程。和公路工程!

  蘇伯鈞也豁然開朗:「如此一來,流民有活干,有飯吃,不致生亂;水庫得建,長治久安;商路暢通,財源廣進;鄉紳們投資公路和水庫,也能得利!這是一舉數得!」

  「正是此理。」林硯點頭,「水庫和公路,都需要龐大資金啟動。這正是讓那些鄉紳出錢」的機會。他們不是怕沒水,想占先機嗎?那就讓他們投資入股。水庫建成,優先保證股東名下田地的灌溉配額。公路收費,按股分紅。有利可圖,他們才會真正上心,才會把壓箱底的銀子掏出來。」

  「妙!妙啊!」蘇伯鈞猛地一拍大腿,激動得臉色發紅,之前的疲憊一掃而空,「以利驅之,以信聚之!硯兒,你這錢生錢」的法子,簡直是點石成金!

  把死局給盤活了!」

  他站起身,在房間裡渡步,越想越興奮:「招商告示要寫得誘人,水權、田權的許諾要清晰!債券的章程更要嚴謹,利息、期限、擔保、兌付方式,樣樣馬虎不得!要讓人一看就明白,買了安心!這事得立刻辦!」

  「好一個以工代賑!」蘇鴻儒忍不住擊掌讚嘆,看向林硯的目光充滿了激賞。

  這孩子的心思,簡直深如幽潭!

  晉城的棋局,在蘇家書房這盞燈下,已然勾勒出遠超賑災本身的宏偉藍圖。

  而執棋者,竟是一個六歲的孩童。

  蘇鴻儒緩緩飲盡杯中殘茶,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林硯沉靜的小臉上,緩緩吐出兩個字:「善!大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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