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銘盛源鐵貨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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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章 銘盛源鐵貨鋪

  連著幾日,蘇府的氣氛都繃得像拉滿了弦的弓,空氣里都凝著股子無聲的緊迫。

  大舅蘇伯鈞成了腳不沾地的陀螺,天不亮就帶著縣署的人馬衝出去,踏勘荒地、安置粥棚、登記災民名冊,常常披星戴月才歸家。

  三舅蘇承勇則一頭扎進了縣府衙門,為那個「墾務治安隊」的名分上下奔走,言語間透著股志在必得的狠勁兒。

  連帶著二舅蘇承業的「銘盛源」鐵貨鋪,生意也前所未有地火爆起來。

  鋪子裡爐火日夜不息,叮噹聲震天響。

  二舅更是忙得嘴角燎泡,四處調鐵料、催工期,一車車的钁頭、鐵鍬、井圈、鑽頭被運往各處開荒點和打井工地,供應著這場與旱魅爭命的龐大工程。

  然而,看著帳本上不斷滾動的進項數字,二舅心裡那點不得勁兒卻像野草一樣瘋長。

  大哥頂著「縣佐」的官銜,調度四方,儼然一方父母官的氣度;三弟領著穿制服的兄弟挖井救人,被災民們私下喚作「蘇青天」,風頭無兩。

  唯獨自己,忙得灰頭土臉,說到底還是個跑腿搞後勤的「蘇掌柜」!

  這口氣,像塊沉甸甸的糙鐵疙瘩,堵在他心口。

  對著再好的帳目,也提不起往日撥弄算盤珠子時那份精明的快意。

  這一日午後。

  林硯小小的身影溜達到了「銘盛源」後院那片喧囂灼熱的工坊。

  巨大的打鐵棚子像個蒸籠,爐膛里烈焰熊熊,舔著空氣,熱浪裹著煤灰撲面而來。

  幾個赤膊的師傅古銅色的脊背油亮,筋肉虬結,掄著大錘砸在通紅的鐵壞上,金鐵交鳴之聲震耳欲聾,火星子如煙花般四濺。

  林硯像只悄無聲息的小狸貓,靈巧地避開忙碌的身影和滾燙的物件,在堆積如山的原料、半成品和成品間穿行。

  他那雙格外清亮的眼睛,好奇地掃過每一樣東西,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專注。

  他蹲在一堆新到的生鐵錠旁。

  這些鐵錠個頭不小,表面卻粗糙灰暗,布滿了蜂窩般的孔洞,像被蟲子蛀過似的。

  二舅蘇承業不知何時踱了過來。

  他看著小外甥蹲在那裡,對著劣質鐵錠瞧得認真,心裡的憋悶似乎找到了個小小的出口,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想在熟悉領域找回場子的意味。

  「硯兒,瞧什麼呢?對咱這鐵疙瘩感興趣了?」二舅的聲音帶著點沙啞的煙火氣。

  「二舅,」林硯伸出小手指了指,「這鐵,跟林家村鐵匠鋪用的不一樣?顏色更深沉,孔洞也多。」

  「嘿!好眼力!」蘇承業來了點精神,彎腰拿起一塊鐵錠,掂了掂分量,「這是咱晉城本地高平礦出的生鐵,大路貨。好處嘛,便宜,量大!開荒用的那些粗笨傢伙什,鋤頭钁頭什麼的,用這個最划算,皮實,經得起糟蹋。」

  他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明顯的嫌棄和無奈:「可這鐵,硬是夠硬,就是太脆!雜質多,硫啊磷啊這些壞東西少不了。你瞧—」他隨手抄起旁邊一把剛打好、還冒著熱氣的钁頭胚子,用鐵鉗夾穩了,猛地往旁邊敦實的大鐵砧角上一磕!

  「噹啷——咔嚓!」一聲刺耳的脆響,那钁頭尖兒竟生生崩掉了一小塊鐵渣!

  「瞅見沒?」二舅指著那新鮮的、帶著金屬光澤的崩口,像展示一個醜陋的傷疤,「打點粗使農具還行,湊合能用。可要打精細點的東西,比如好刀口、耐磨損的鑽頭芯子,或者人家洋行要的那種尺寸毫釐不差的鐵件?它就不夠格了!太脆!容易裂口子,不耐磨!使不上大勁!」

  林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小眉頭微微蹙起:「那—好鐵呢?礦不好,買好礦不行嗎?」

  「好鐵?好礦?」蘇承業嘆了口氣,下巴朝棚子角落裡一個單獨存放、明顯小得多的鐵錠堆努了努。

  那些鐵錠顏色更偏白亮,表面也光滑平整許多。

  「那得摻澤州府那邊運過來的青礦」(優質磁鐵礦),或者更遠的陽泉白煤」煉的灰口鐵!成本噌噌往上漲!」

  提到真正的好東西,二舅的語氣複雜起來,既有羨慕嚮往,也帶著深深的不甘:「要說頂頂好的鐵料,還得數西山坳」礦出來的!那才叫好東西!質地均勻,韌性十足,又硬又韌!打出來的零件,嚴絲合縫,程光瓦亮!聽說德國人都探過,說是難得的低硫低磷磁鐵礦!寶貝疙瘩啊!可惜啊—」他壓低了聲音,帶著憤懣和一絲無力,「那西山坳」礦,壓根兒就不在咱中國人手裡!早幾年就被德國佬的禮和洋行」(Carlowitz&Co.)用手段弄走了!流到咱晉城本地鐵行的,九牛一毛!還得花大價錢去買!」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爐火旁一位身材精瘦、脊背微駝卻站得筆直的老鐵匠。

  那老鐵匠正全神貫注地鍛打著一根鑽杆,古銅色的皮膚上汗如雨下,在通紅的鐵料映照下閃著光。

  他手臂肌肉賁張,每一錘落下都帶著千鈞之力,卻又精準無比地敲擊在需要延展變形的點上,火星如瀑般炸開,映照著他專注得近乎神聖的側臉。

  那是將一生心血都融入每一錘、每一鑿的純粹光芒。

  「喏,那是咱鋪子的定海神針,陳師傅。祖傳的手藝,打了一輩子鐵,火候拿捏得出神入化!

  一把好菜刀,全晉城的老饕都認他的陳」字標記。」二舅的語氣充滿敬意,隨即又化為無奈,「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再好的手藝,用這本地雜礦鐵打出來的鑽頭,遇上硬點的石頭層,磨損快得像刀削豆腐!三弟那邊打井隊沒少跟我抱怨鑽頭廢得快。說到底,咱晉城地面上,能穩當挖出來、供應得上九頭十行」的礦,也就那三座大路貨」礦,黑石窪」、老牛坡」、紅土嶺」,一年撐死出兩三萬噸生鐵料,還多是劣質的。」

  他掰著手指數落:「黑石窪」是官督商辦,盤子大,可架不住層層扒皮:老牛坡」在本地幾個大戶手裡,你方唱罷我登場,只顧著撈現錢;紅土嶺」嘛—聽說跟省里某位參議沾親帶故。

  一個個都盯著眼前那點黃白之物,誰有那長遠心思琢磨怎麼煉出好鐵,夯實根基?」

  「礦山離得遠嗎?」林硯輕聲問,目光仍停留在陳師傅那充滿力量與韻律的鍛打上。

  「不遠,就在北邊。」蘇承業隨口答道,心思顯然還在那憋屈里,「礦是好礦,埋得深,儲量大。可開採?還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老法子!巷道又矮又窄,全憑礦工兄弟用脊梁骨一筐筐背出來!

  遭罪不說,效率低得可憐。出來的礦石品質,也就那樣了,勉強能煉。」他搖搖頭,長長吐出一口帶著鐵鏽味的濁氣,那聲嘆息沉甸甸的,「咱這鐵行生意,看著紅紅火火,敲敲打打熱鬧非凡,可根基虛得很吶!」

  二舅最後這句帶著濃重失落和不甘的感慨,像一塊生鐵,砸在林硯的心坎上。

  他看著爐火映照下汗流浹背的陳師傅,看著地上那堆灰撲撲、布滿孔洞的「高平貨」,再看看二舅眉宇間那化不開的鬱結,小小的眉頭也緊緊鎖了起來。

  這「蘇掌柜」心頭堵著的,遠不止是爭風頭的憋屈,那根源,似乎深深扎在了這看似熱鬧、實則根基虛浮的晉城冶鐵業血脈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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