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1章 粗衫少年似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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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棗陽國全境宗門,無論大小強弱,盡在一日之間盡數覆滅。

  感念陳根生昔日的遺言,謝秋於此地遺下諸多靈石,又囑了麾下的門人於此地開宗立派,傳揚些正統的修仙辦法。

  待燕子去了又來,陳氏武館的雜草野花開了幾度,已是二十年之後。

  雨落之時。

  這二十年,謝秋容顏如故,依舊是少女模樣,唯獨滿頭的青絲盡化白。

  謝秋推開武館那扇新換的木門,把手裡的掃帚擱在牆角,東西都放好。

  小心翼翼道。

  「抱歉啊,這次隔了那麼久才來看你。」

  謝秋望著院子,這才這地方不是沒人管的樣子。

  她起身走到石桌前,伸手在桌面上一抹。

  指腹乾淨,沒有半點灰塵。

  視線掃過供奉的石盆,裡面居然有一堆燒完的紙灰。

  最旁邊的香爐里,還插著小半截沒燒完的香根。

  湊近一聞。

  這是凡人集市上兩文錢一大把的土香,味道嗆人。

  有人一直在這裡打掃。

  這座陳氏武館,除了她自己,還有誰會來?

  青石城的凡人被抹了記憶,修仙者更不可能對這片毫無靈氣的破院子感興趣。

  諸多思緒縈繞心頭,她尚且未能理清。

  巷道深處傳來步履聲。

  來人乃是純粹的凡胎,心跳平緩,身上不見半分修行氣韻。

  木門輕響,緩緩推開。

  一男人提竹籃邁過門檻,低頭拂淨去褲腳的泥點。

  「好容易晴了片刻,轉眼大雨又來,鞋都踩濕。」

  他隨口念叨,輕掩門扇,回身轉了過來。

  二人四目相對。

  謝秋渾身不動。

  是陳根生。

  面色依舊隱帶著幾分病氣。

  尤其他半垂的眼睫,滿身倦怠慵懶之態。

  縱使身軀化作飛灰,謝秋也絕不可能認錯。

  只是此人身著打補丁粗布短衫,並非記憶中那件泛白的青衫,年歲也輕上許多。

  「你……」

  男人也看到了謝秋。

  看見那滿頭白髮,配上不變的面容,再感受到那股若有若無的壓迫感,他呼吸頓了一下。

  但也僅僅是頓了一下。

  隨後他張大嘴巴,長長地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繞開謝秋,徑直走到石桌前。

  把手裡的竹籃放在桌角。

  裡面是兩刀粗劣的黃紙,還有一瓶沒貼標籤的散裝燒酒。

  謝秋整個人完全不知所措。

  「陳……根生?」

  男人剛把黃紙拿出來,聽到這名字,手裡的動作停了,轉過頭上下打量了謝秋一番。

  「是仙師啊。」

  男人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語氣隨意。

  「仙師是來上墳的?」

  他把黃紙攤開,扔進那個石盆里。

  伸手摸出一個火摺子,放在嘴邊吹亮。

  火苗竄起來,把紙錢點著。

  青年蹲在石盆邊,手裡拿著根不知哪撿來的半截樹枝,百無聊賴地撥弄著盆里的紙灰。火光照亮了他的側臉。

  「仙師,你是我爹的故人?」

  謝秋喉嚨發緊。

  「你爹是誰?」

  青年伸手指了指大門外。

  「這門匾上不是寫著陳氏武館,我爹自然叫陳根生,我是他兒子。」

  謝秋氣笑了。

  什麼私生子。

  她對陳根生的了解,如同熟知隨身佩劍一般透徹。

  那人連避禍遷徙都不願動身,怎會平白多出這般年歲的兒子。

  謝秋按捺心底翻湧心緒,面色寒涼,問道。


  「祭掃也分時節吧,今日並非清明。我年年秋日至此,香爐香灰卻時時有人打理。你何以日日前來此處?」

  青年翻了個白眼。

  「干你什麼事?」

  「這武館本來就是我家的。當兒子的給自己親爹上墳,還要翻黃曆挑日子?我何時焚香全憑心意,日日前來心甘情願。我近兩年方才遷居青石城,多方尋訪才得知我爹殞命於此,多添香火,也好彌補多年未盡的孝道。」

  太像了。

  謝秋一把捏住青年的手腕。

  經脈閉塞,濁氣充盈,最關鍵的是骨齡。

  正是陳根生消失的那一年的年歲。

  怎麼可能?

  謝秋鬆開手,退後兩步,臉色變幻不定。

  當年他真在外面有個相好的?

  謝秋深吸一口氣。

  「你娘是誰?」

  青年很不耐煩。

  「就是個鄉下做豆腐的,在北陵那邊的荒村里。」

  「北陵?」

  謝秋冷笑出聲。

  陳根生當年死活不肯去北陵,他一輩子就窩在這青石城,怎麼可能跑去北陵結識什麼賣豆腐的?

  「陳根生從沒去過北陵。」

  青年搖搖頭。

  「我爹是沒去過,但我娘來過青石城逃荒啊!當年兵荒馬亂的,我娘進城賣苦力,他騙我娘說教她兩手防身的把式,結果把人肚子搞大了。」

  謝秋腦門上的青筋跳了兩下。

  這混帳話要是陳根生親耳聽見,估計能從地底下氣得爬出來。

  「你叫什麼名字?」

  「李蟬。」

  青年隨口扯了一句。

  謝秋點了點頭。

  隨後毫無徵兆地,一抹劍芒自她指尖跳躍而出,停在青年喉前。

  「你不隨你爹姓陳,偏要姓李?」

  「忘卻本源,悖逆宗族,留你這般不孝之徒於世終是禍患,今日我便替陳根生殺了你這個畜生。」

  而他聞言,只是很無奈地嘆了口氣,把手裡用來撥弄火盆的半截樹枝扔進紙灰里,站起身拍了拍手心。

  「我娘十月懷胎生下我,一個人在荒村里把我拉扯大。我爹一天沒管過我,我不跟我娘姓,難道跟你姓啊?」

  青年湊近兩步,上下打量謝秋。

  「你叫什麼?可是謝秋?」

  謝秋嬌軀一震,趕忙說道。

  「是我……」

  青年嘴裡念叨出聲。

  「原來真有這事等著我。」

  他轉身走到石桌旁,把那個竹籃翻得嘩嘩作響,從最底下摳出一封信。

  「這封家書是我爹留給你的,當年你未能與他相見,他最終殞於隕石災。」

  謝秋探出手。

  「我看看。」

  將信封收入掌心,下了逐客令。

  「你先走吧。」

  青年含笑頷首,身形漸漸消散於武館中。

  謝秋滿心紛亂神思不寧,渾然不覺對方如何離去的,指尖撕開封口,看了起來。

  「謝秋:

  展信如晤。

  待你讀到此信,我多半已身死,或遭修仙者擒獲,投入銅爐煉化無存了。

  謝秋,有些心底實話,我索性盡數告知於你。

  我本非青石城本土人,遷居此地前,我居於千里之外的遠鄉,曾有一心愛之人。

  中途生故,我與她兩相離散,一路心神恍惚漂泊至這荒僻之地。

  其實,我不過是尋一處無需思慮煩憂的居所,謀求生計積蓄身家。

  故而往日我常對你吐露些消沉的言語,你屢屢勸我同往北陵,我又怎能動身呢?

  青石城足夠我苟存度日了。

  只是近年來,世道愈發癲狂,四處皆是紅眼捕人熬煉的狂徒,我日日藏身地窖,不敢踏出房門。

  這座武館恐難逃劫難,倘若我時運不濟,沒能躲過災禍,此信便是我的身後囑託。

  權當我在青石城,酣飲一場,酣眠一覺。

  切莫難過,安穩度日便好。

  陳根生。」

  信看完了。

  謝秋抬眸才發現,遞信的青年早已遁去無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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