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9章 半醒浮生嘆虛無
天下修士圈養凡人，煉作丹材。
那蒼天之上，可否也立著一口大鍋，圈養著我輩所有修士？
遍野靈雨哪裡是什麼天賜的機緣，實則是洗鍊藥身，祛除蕪濁的清泉！
待到世間修士皆被雨露滌淨，修為臻至鼎盛，便盡數化作肥美精純的爐中食材。
那把火，什麼時候燒起來？
誰來點火？
林七隔著重重雨霧，最後道。
「信與不信，玉簡里的東西，讓那謝閣主一看便知。」
交代完了，心裡暢快了。
林七轉過身，迎著漫天的狂風驟雨，一步步往長街走。
「林掌門。」
孫長老喊住他。
「恕我直言，何以你的言辭舉止，宛若交代後事一般？」
林七不曾回頭，聲音散在風雨間，虛浮難辨。
「做了五十年聽命之人，臨末總要反噬主上一次，此生方不算虛度。勞煩轉告謝閣主，我若功敗，這腥穢亂世，便只能由她獨自承擔。」
大雨滂沱。
林七縱身躍起踏碎一地積水，身形划過低空。
飛行半炷香的光景，一聲蛙鳴蓋過淅瀝的雨聲。
他垂首一望，面上掠過幾分詫異。
一頭黑白相間的巨蛙自下方山巒沖天彈起，身形碩大異常，皮肉布滿黑白紋路。
花蛙穩穩落於一處懸崖橫伸的古樹枝椏。
「你這畜生前來作甚，怎地一路跟到此處？」
這隻花蛙是五年前其子林虎於山中拾得，彼時僅有巴掌大小，誤染山中毒瘴，已是氣息奄奄。
林七站在枯枝另一頭。
這蛙的腳程，竟不輸他這個金丹初期的大修士。
一人一蛙在枯枝上對視。
周圍只有嘩啦啦的雨聲。
林七忽地笑了起來。
神色半是釋懷，半是悲涼。
「你清楚這是一條死路，為何非要跟來？我現下心中已有退意，你自行離去吧。」
「留你在宗門，往後真有大難，你或許能帶虎兒他們逃命。」
林七低下頭，盯著花蛙的凸眼。
「你會怕嗎？」
花蛙喉嚨里滾過一陣雷鳴。
林七瞧了它一陣，笑出聲。
「到底是一隻畜生，偏愛湊湊熱鬧。」
「我原本確實存了指望，想著借你的威能，去當個探路的先鋒。」
「你那吞吐雷電煞氣的本事，加上皮糙肉厚，不管不顧地撞過去，好歹能替我與他斗上一陣子。」
「那萬分之一的勝算里，本有你一份用處。」
「不過我改主意了。」
林七揮了一下衣袖，雨水飛濺。
「帶上你，反而是多造一份殺孽。你這畜生好不容易得了些造化，犯不著為了我們這些修仙者的爛攤子搭上命。」
「此番前去是蚍蜉撼樹，十死無生，你莫要在此不識好歹。」
花蛙黑白斑駁紋路的肚皮，向外一撐，下頜膨脹開來。
林七眉頭皺起，淡淡道
「還不肯走，非要學人講那套同生共死的排場？」
花蛙微張的口器，亮起一點的藍芒。
一顆僅有拳頭大小的雷球，慢悠悠地從它口中飄出，懸停在兩人中間的半空里。
那雷球表面交織著電弧，夜空落下的秋雨還未觸及其表，便在半空中發出嗤啦一聲尖嘯，瞬間被蒸發成大片蒼白的霧氣。
周遭數十丈內的雨，開始不計代價地朝著那顆雷球瘋狂匯聚。
雷球開始變大。
四周原本漆黑的山林落葉，照得如同白日般。
「你這畜生，這五年間，竟背著我偷偷攢下了這般通天的能耐？」
花蛙沒有回應他的震驚。
而那顆雷球的膨脹，根本沒有停歇的意思！
三丈……
十丈……
三十丈！
懸崖上的枯枝終於炸成了齏粉。
花蛙卻直接虛空踏立，腳踩虛無。
半壁山崖已經完全被雷光吞沒。
無數狂舞的粗壯電蛇從雷球表面剝離出來，像鞭子一樣肆意抽打在遠處的山體上。
每一擊下去，便劈得亂石穿空，崖壁崩塌。
隆隆聲不絕於耳。
夜空徹底被點亮。
林七仰起頭，他的整個視野已經完完全全被那顆碩大無比的球體占據。
到最後，那顆雷球竟化作了一座巍峨倒懸的雷霆山嶽！
浩瀚無垠、狂暴到了極點的毀滅氣息，如天塌地陷一般鋪蓋下來。
整座風林鎮外的綿延群山，都在這股不可理喻的威壓下發抖。
林七渺小得連一粒微塵都不如。
林七張著嘴，忽然笑了起來。
「妙極！當真妙極！」
「我林七自詡天資無雙，獨占這天下修真鰲頭。金丹大成那日，便以為天下蒼生皆是砧板魚肉，以為我已能橫壓一世！」
「耗盡了半生心血才爬到這個位置，今日竟不如我兒手底下的一隻口不能言的異類！」
「這世間大道何其荒誕？天地造化何其無常。」
黑白花蛙咕了了一聲。
仿佛在無聲地質問，這般手段，夠不夠資格陪你林七走這一趟？
林七伸手用手背抹去眼角笑出來的濕潤，長長呼出一口氣。
他收斂了狂態，整理了一番被罡風吹亂的衣冠，雙手交疊，鄭重其事地對著半空中的黑白花蛙，深施了一禮。
「是我先前看走了眼。」
「如今方知你本事卓絕。這般雷系神通，哪怕充作開路先鋒都屈才，徑直擊碎那人頭顱亦是綽綽有餘。」
他仰著臉，看著那雷霆。
「暫且收了神通。」
「這般搏命殺招，留到正面對峙之時再向那陳根生使出。」
聽得此言。
花蛙圓肚皮又往內一癟。
那遮天蔽日的雷霆山嶽，竟如同長鯨吸水一般，在半個呼吸間盡數倒流回它的口中。
緊接著，失去阻擋的漫天秋雨，嘩一下砸落。
天地再次重歸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林七抹了一把臉上的冷雨，五十年來，他頭一次覺得這麼暢快，連呼吸都順暢了幾分。
什麼飛燕宗掌門的排場，什麼當世金丹大修的尊嚴，他此刻全不在乎。
「跟上。」
林七大笑一聲，足尖一點，正準備騰空。
「咕…………」
如惡鬼一般的低鳴。
聞聲回頭，林七頭皮發麻。
只見那隻黑白花蛙肚子又開始鼓起，口中含住滾滾驚雷。
林七仰對漫天大雨，先是狂笑，隨即神色悽愴，看向花蛙，喃喃道。
「五十載歲月苦謀算……天降甘霖洗塵穢，金丹不過火中藥。可嘆黃粱大夢醒，雷霆落下百骨銷。」
他徹悟，腦中一切明晰。
「哈……哈哈……」
林七大笑出聲。
那蒼天之上，可否也立著一口大鍋，圈養著我輩所有修士？
遍野靈雨哪裡是什麼天賜的機緣，實則是洗鍊藥身，祛除蕪濁的清泉！
待到世間修士皆被雨露滌淨，修為臻至鼎盛，便盡數化作肥美精純的爐中食材。
那把火，什麼時候燒起來？
誰來點火？
林七隔著重重雨霧，最後道。
「信與不信，玉簡里的東西，讓那謝閣主一看便知。」
交代完了，心裡暢快了。
林七轉過身，迎著漫天的狂風驟雨，一步步往長街走。
「林掌門。」
孫長老喊住他。
「恕我直言，何以你的言辭舉止，宛若交代後事一般？」
林七不曾回頭，聲音散在風雨間，虛浮難辨。
「做了五十年聽命之人，臨末總要反噬主上一次，此生方不算虛度。勞煩轉告謝閣主，我若功敗，這腥穢亂世，便只能由她獨自承擔。」
大雨滂沱。
林七縱身躍起踏碎一地積水，身形划過低空。
飛行半炷香的光景，一聲蛙鳴蓋過淅瀝的雨聲。
他垂首一望，面上掠過幾分詫異。
一頭黑白相間的巨蛙自下方山巒沖天彈起，身形碩大異常，皮肉布滿黑白紋路。
花蛙穩穩落於一處懸崖橫伸的古樹枝椏。
「你這畜生前來作甚，怎地一路跟到此處？」
這隻花蛙是五年前其子林虎於山中拾得，彼時僅有巴掌大小，誤染山中毒瘴，已是氣息奄奄。
林七站在枯枝另一頭。
這蛙的腳程，竟不輸他這個金丹初期的大修士。
一人一蛙在枯枝上對視。
周圍只有嘩啦啦的雨聲。
林七忽地笑了起來。
神色半是釋懷，半是悲涼。
「你清楚這是一條死路，為何非要跟來？我現下心中已有退意，你自行離去吧。」
「留你在宗門，往後真有大難，你或許能帶虎兒他們逃命。」
林七低下頭，盯著花蛙的凸眼。
「你會怕嗎？」
花蛙喉嚨里滾過一陣雷鳴。
林七瞧了它一陣，笑出聲。
「到底是一隻畜生，偏愛湊湊熱鬧。」
「我原本確實存了指望，想著借你的威能，去當個探路的先鋒。」
「你那吞吐雷電煞氣的本事，加上皮糙肉厚，不管不顧地撞過去，好歹能替我與他斗上一陣子。」
「那萬分之一的勝算里，本有你一份用處。」
「不過我改主意了。」
林七揮了一下衣袖，雨水飛濺。
「帶上你，反而是多造一份殺孽。你這畜生好不容易得了些造化，犯不著為了我們這些修仙者的爛攤子搭上命。」
「此番前去是蚍蜉撼樹，十死無生，你莫要在此不識好歹。」
花蛙黑白斑駁紋路的肚皮，向外一撐，下頜膨脹開來。
林七眉頭皺起，淡淡道
「還不肯走，非要學人講那套同生共死的排場？」
花蛙微張的口器，亮起一點的藍芒。
一顆僅有拳頭大小的雷球，慢悠悠地從它口中飄出，懸停在兩人中間的半空里。
那雷球表面交織著電弧，夜空落下的秋雨還未觸及其表，便在半空中發出嗤啦一聲尖嘯，瞬間被蒸發成大片蒼白的霧氣。
周遭數十丈內的雨，開始不計代價地朝著那顆雷球瘋狂匯聚。
雷球開始變大。
四周原本漆黑的山林落葉，照得如同白日般。
「你這畜生，這五年間，竟背著我偷偷攢下了這般通天的能耐？」
花蛙沒有回應他的震驚。
而那顆雷球的膨脹，根本沒有停歇的意思！
三丈……
十丈……
三十丈！
懸崖上的枯枝終於炸成了齏粉。
花蛙卻直接虛空踏立，腳踩虛無。
半壁山崖已經完全被雷光吞沒。
無數狂舞的粗壯電蛇從雷球表面剝離出來，像鞭子一樣肆意抽打在遠處的山體上。
每一擊下去，便劈得亂石穿空，崖壁崩塌。
隆隆聲不絕於耳。
夜空徹底被點亮。
林七仰起頭，他的整個視野已經完完全全被那顆碩大無比的球體占據。
到最後，那顆雷球竟化作了一座巍峨倒懸的雷霆山嶽！
浩瀚無垠、狂暴到了極點的毀滅氣息，如天塌地陷一般鋪蓋下來。
整座風林鎮外的綿延群山，都在這股不可理喻的威壓下發抖。
林七渺小得連一粒微塵都不如。
林七張著嘴，忽然笑了起來。
「妙極！當真妙極！」
「我林七自詡天資無雙，獨占這天下修真鰲頭。金丹大成那日，便以為天下蒼生皆是砧板魚肉，以為我已能橫壓一世！」
「耗盡了半生心血才爬到這個位置，今日竟不如我兒手底下的一隻口不能言的異類！」
「這世間大道何其荒誕？天地造化何其無常。」
黑白花蛙咕了了一聲。
仿佛在無聲地質問，這般手段，夠不夠資格陪你林七走這一趟？
林七伸手用手背抹去眼角笑出來的濕潤，長長呼出一口氣。
他收斂了狂態，整理了一番被罡風吹亂的衣冠，雙手交疊，鄭重其事地對著半空中的黑白花蛙，深施了一禮。
「是我先前看走了眼。」
「如今方知你本事卓絕。這般雷系神通，哪怕充作開路先鋒都屈才，徑直擊碎那人頭顱亦是綽綽有餘。」
他仰著臉，看著那雷霆。
「暫且收了神通。」
「這般搏命殺招，留到正面對峙之時再向那陳根生使出。」
聽得此言。
花蛙圓肚皮又往內一癟。
那遮天蔽日的雷霆山嶽，竟如同長鯨吸水一般，在半個呼吸間盡數倒流回它的口中。
緊接著，失去阻擋的漫天秋雨，嘩一下砸落。
天地再次重歸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林七抹了一把臉上的冷雨，五十年來，他頭一次覺得這麼暢快，連呼吸都順暢了幾分。
什麼飛燕宗掌門的排場，什麼當世金丹大修的尊嚴，他此刻全不在乎。
「跟上。」
林七大笑一聲，足尖一點，正準備騰空。
「咕…………」
如惡鬼一般的低鳴。
聞聲回頭，林七頭皮發麻。
只見那隻黑白花蛙肚子又開始鼓起，口中含住滾滾驚雷。
林七仰對漫天大雨，先是狂笑，隨即神色悽愴，看向花蛙，喃喃道。
「五十載歲月苦謀算……天降甘霖洗塵穢，金丹不過火中藥。可嘆黃粱大夢醒，雷霆落下百骨銷。」
他徹悟，腦中一切明晰。
「哈……哈哈……」
林七大笑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