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6章 生死道則平舊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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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根生打量謝秋那張急出了細汗的臉,開口反問。

  「姑娘。」

  「怎麼?」

  「你對修仙者的戾氣,是不是……稍微重了一些啊?」

  謝秋揚手,幾乎想扇他兩下,又強忍下來,說道。

  「陳根生!我只和你過了一夜,你別惹我不快!」

  陳根生不惱,繼續說。

  「你打殺了這幾人,也該出過這口氣了。其實人家要修成仙人,心性也該比江湖漢子開闊才對。」

  陳根生往巷外瞧兩眼,不知為何想起了李蟬,又是耐心勸說道。

  「要我說,修士並非儘是壞人,自有心懷仁善的,如果道明原委,想來他們便也不會濫殺無辜百姓。」

  當然,自己除外。

  「大家只要心平氣和,一準沒事的。」

  一番溫吞話語落下,謝秋只覺渾身彆扭不適。

  這便是長樂巷武館,最後這根自詡行事端正的愚直獨苗。

  他無半分鍊氣修為,無傍身蓋世武功,僅憑一腔純粹天真,飄搖活在這亂世之中。

  謝秋小臉驟然一沉,冷聲斥道。

  「懶得與你多費口舌,今日由不得你做主,必須隨我離去。」

  「如果碰上築基修士,我舊傷還未痊癒,戰力大跌,定然護不住你。」

  「再耽擱只會雙雙遇險,跟不跟我走給句痛快話。」

  還沒等他出聲。

  長樂巷上空,突然颳起一陣邪風。

  「來得這麼快……」

  謝秋臉色慘白,手腕一抖,長劍橫在胸前。

  半空中,一柄飛劍靜靜懸停,劍上立著一名黑袍老者。他鬚髮枯白散亂,麵皮乾癟褶皺,一雙老眼卻精光湛然,周身飄著淡淡的陰冷煞氣,目光落在陳氏武館正屋的門口。

  那裡,四個穿著黑衣的孩童屍傀,正整齊地站成一排。

  老者驚道。

  「好純正的屍傀!」

  陳根生見那老者痴迷屍傀,趕忙一把將謝秋扛到背上。

  「這就是築基修士,你身上有傷,我先帶你逃!」

  謝秋到了背上,突然兩眼發黑。

  「慢點……我腰上有傷…」

  感覺到背上的人軟塌塌地沒了動靜,陳根生腳底下的步子瞬間停住。

  巷子周圍一個人都沒有。

  他慢吞吞轉過身,抬起頭眯起眼。

  半空中,那個踩著飛劍的築基老者還沒回過神,兩眼貪婪地盯著武館門口那四個純正的孩童屍傀,正盤算著怎麼收。

  陳根生嘆了氣,右手往上抬了一下,兩根手指捏在一起。

  老者當場被一股力道擠壓成了一顆核桃大小的肉珠。

  他進了武館院子,走到那口水缸前,隨手把肉珠扔了進去。

  水底接連浮起串串水泡,一隻黑白花小蛙游至水面,張口吞掉肉珠,打了個飽嗝,慢悠悠潛回深處。

  待到明月攀上枝頭。

  謝秋方才費力掀開眼皮,借著屋內昏黃燈火,掃視周遭一切。

  斑駁的土牆,鼻尖還縈繞著一股草藥熬煮的苦味。

  這是長樂巷,在陳氏武館內……

  不僅沒出城,連這個破院子都沒出!

  陳根生端著個碗,正掀開門帘走進來,碗裡冒著熱氣。

  「醒了?喝口熱水緩一緩。」

  「我們怎麼還在這裡?」

  「那還能去哪啊?」

  「天上那個築基老怪呢!」

  「哦,你說那位踩著把破劍的老人啊。」

  陳根生拖了條板凳坐下,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表情顯得十分欣慰。

  「他走了啊。」

  「他為什麼走?」

  「我同他辯了幾句是非,他理屈詞窮,自覺難堪,便自行退去了唄。」

  陳根生一臉理所當然,還跟著補充了一句。


  「世人往來,不過一個理字嘛,好好講道理,修仙者確實也會聽的。」

  謝秋張大了嘴巴,呆滯地看著陳根生。

  高高在上的修士,哪有耐心聽一個開武館的凡人唧唧歪歪?

  難道是遇上了一個修仙,修到把腦子練壞了的老怪物?

  謝秋準備起身去看看外面的情況。

  這一動彈,她突然覺得腰側不疼了。

  之前夜襲飛燕仙宗少宗主,被幾個鍊氣後期的護衛夾擊,腰上挨了一記風刃。

  連行動都受到牽制。

  她摸索過去,就像是從來沒受過傷一樣。

  「我……我的傷呢?」

  陳根生正坐在那,聽她這麼一問,原本還帶著點笑意的臉,頓時黯淡下來。

  「我爹傳下來的生肌散,總共就熬出來那麼一指甲蓋大小的藥膏。」

  「看你快死了,只能咬著牙,把那份獨苗藥膏全給你糊上了。」

  謝秋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唇瓣微張,半晌才艱澀憋出一句。

  「哦……這多不好意思,又給你添麻煩了。」

  「亂世浮沉啊……」

  寥寥一聲輕嘆,讓謝秋百感交集。

  眼前之人仿佛對周遭紛亂漠不關心,早已對這千瘡百孔的世道,徹底不抱希冀。

  「別總唉聲嘆氣的。」

  陳根生端著瓷碗,落座在井沿傷。

  碗中粗茶早已涼透,他半點飲茶的心思也無。

  周身縈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頹唐落寞。

  陳根生慢吞吞地仰起臉,兩眼無神。

  「我活至如今全然是失敗的,未能接續父親留下的武館傳承,一無所成,還沒個相好。」

  謝秋想了片刻,心底隱約覺得他或許有過家室,話到嘴邊,卻化作爽朗的勸慰。

  「我不是說了帶你去北陵嘛,到了那邊,我掏腰包給你支個門面,這武館你想怎麼弄就怎麼弄。至於相好……有了營生,難道還怕沒有好人家的大閨女給你續香火啊?」

  陳根生依舊是那副死氣沉沉。

  「我生是長樂巷的人,死也是長樂巷的鬼,還有,我們有那麼熟嗎?」

  一旁的謝秋聽得無話可說。

  這陳根生雖迂腐無能,可心存善念,氣度也寬厚,讓她很難置之不顧。

  此時的街道外面。

  謝封雙腿遍身泥濘,分明是一路狂奔急急趕來。

  他縱身一躍踏上房檐,抬眼望去。

  只見自家尚未出閣的親妹,正微微彎腰,一手輕搭在長衫青年肩頭安慰著。

  那青年面色病態,手中還捧著一隻破碗,渾身是一副懦弱依附的姿態。

  屋頂上的謝封,一把抽出身後的斬馬刀,眯著眼悄咪咪的潛行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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