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3章 舊識難辨昔時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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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牛聞言,面露苦澀,回道。

  「算上你鍊氣七層,再加上我鍊氣五層,咱們商行……除了林晚便再無修行之人。餘下弟兄,皆是只會拳腳的凡人。」

  陳根生微微頷首。

  此刻人群之中,一名漢子陡然出聲,語氣焦灼。

  「方才聽聞林晚姑娘傳話,你打算在老幫主頭七過後,便出兵剿滅黑蝦幫,再直指鯨鯊舵。只是你可曾查清對方麾下修士數量,摸清頂尖高手的底細?」

  為何不問別人的情況?

  一語落地,道出了在場所有人心底的顧慮與疑惑。

  眾人心裡都無比清楚,黑蝦幫盤踞這片海域數十年,根基深厚,其幫主乃是築基境修士,麾下效力的鍊氣武者逾百人。更別提勢力凌駕其上的鯨鯊舵,內有金丹後期大修,實力強橫至極,此人只需輕輕一動,整片近海疆域都要為之震顫。

  以卵擊石,都算是抬舉了。

  所有人都緊張地看著陳根生。

  陳根生搖了搖頭,轉過身重新面向那片無垠的大海。

  恰在此刻。

  「轟!!!」

  驚雷般的轟鳴聲自遠海炸起。一道滔天巨浪憑空湧起,化作巍峨水牆,萬鈞海力遮天蔽日,狂暴朝海岸碾壓而來。

  灘上五十六名漢子下意識後退。

  陳根生巋然不動。

  張開雙臂,狂風將他的長髮吹得向後倒卷,露出他那張平靜的臉。背上那猙獰的蠱蟲紋身,在昏暗的天光下,宛如活了過來。

  「我不屑打探敵方虛實,緣由很簡單,我強。修士也好凡人也罷,本質從無不同。尋常凡人挨一拳便會死,底層修士亦是如此。至於金丹強者,不過是體魄稍強的凡人,我一掌落下,照樣身死道消。」

  陳根生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一張張臉。

  滿場無人與他對視,不敢追問紋身來歷,只余滿心惶恐。

  他卻朝所有人深深躬身一禮。

  這突兀的一拜,讓全場所有人錯愕,心頭滿是不解。

  陳根生笑道。

  「方才逐一問遍各家生計瑣事,並非無端的閒談。」

  「是因為我周七心中有愧。」

  「我得了仙緣,可這條路,是我一人人的,與諸位無關。而老幫主一生操勞,換來的這風雨飄搖的基業。在座各位,誰家不是上有老下有小,誰的月錢不是掰成兩半花?」

  「兄弟們的日子,是太苦了些。」

  「黑蝦幫的錢,鯨鯊舵的命,我全都要。」

  陳根生環視眾人,擲地有聲。

  「打下來的錢財,分好的田畝,搶來的女人,我周七,分文不取,一人不要。」

  「這些,都是你們的。」

  「方才問詢是為日後分錢做個計較。誰家屋頂漏雨,多分一成修繕錢。誰家婆娘體弱,多分二成湯藥。誰家小子想習武,我便拿靈丹妙藥給他打底。」

  「於我而言,所求唯有殺人。我只為省米行殺出一線生機,來日我遠赴浮黎山修仙之時,此生所作所為,無愧於諸位弟兄。」

  陳根生背負雙手,笑容溫和,一如往昔的周七。

  「一個時辰後,我征伐黑蝦幫。但凡糧草兵刃、金銀資產,所有可搬運物資一概不留。我獨自前往便可。大夥整頓好船隻還有搬運的物件,等候收貨。」

  說罷,他不再看任何人。

  陳根生稍稍彎下膝蓋,整個身軀如同一張強弓。

  下一息。

  他腳下的沙灘炸開,沙粒向四周濺射,而他整個人已貼著海面,朝遠方礁石島嶼爆射而去。

  沒有神通光華,有的只是肉體力量。

  身影撕開空氣,在海面上拉出一條長長的白色水痕,仿佛一柄快刀剖開了整片海域。

  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便消失在了海天盡頭。

  五十六個漢子,還保持著方才的姿態

  許久,才有人顫抖著開口。

  「就這麼去了啊?」

  黑牛呆呆地望著那道消失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雙鍊氣五層,只覺得像個笑話。


  「修仙……修仙……」

  人群里,一個年歲最長的老夥計,喃喃自語,聲音乾澀。

  「修到最後……性格,也是會變的啊……」

  眾人聞言,皆是默然。

  是啊,性子變了。

  「他……當真還是昔日阿七?」

  年歲最久的老夥計聲線乾澀,低聲嘆道。

  「老幫主尚在之時,阿七性子溫厚謙卑,身上何曾藏過這般懾人的殺氣。」

  「再看背上紋身……這般模樣,分明是惡鬼。」

  人群間響起陣陣壓抑附和,人心惶惶。

  「全都給我住口!」

  黑牛怒意翻湧,唾沫盡數噴在對方面上。

  「一派胡言!阿七如何便不是阿七?」

  「你們這群目光短淺之輩!他得無上仙緣,性情稍改,氣場變冷,本是情理之中。」

  「換作是你得此機緣超凡,還會日日糾纏柴米瑣碎,同我等凡夫計較家中些許雜事?」

  「他若依舊如從前那般溫和軟弱,咱們省米行,才是真要大禍臨頭,萬劫不復,一幫雜種,狗籃子都不懂!」

  黑牛越說越激動,伸手指過在場每一人。

  「你們莫非忘了老幫主的話?忘了黑蝦幫一眾惡徒如何欺壓我等?忘了往日家中孩童想吃一口肉,都要苦等年關的苦日子?」

  「如今他有通天手段護著全行,你們不知感恩跪拜,反倒在背地裡妄議非議?」

  眾人心中大定。

  他的確還是當年那個阿七。

  可細細想來,他又早已不是從前的阿七。

  往日的阿七,會含笑登屋,碼頭勞作完畢,總會去釣魚。他性情溫厚踏實,如同灘頭的礁石,長年被海潮磨去稜角。

  而今的周七,脊背繪著紋身,張口便是征伐殺伐。

  他依舊記得每戶人家的難處,記著張三的妻、李四的屋。只是這份惦記,再無往日鄰里溫情,反倒成了權衡分配的籌碼。屋舍破損,便折算一成撫恤;家眷孱弱,便多予兩成藥資。

  他們隨著黑牛,沉默著走回港灣。

  究竟是仙緣讓他變了,還是他本就如此,只是眾人從未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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