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6章 佯狂避耳兩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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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沙村民風質樸,大抵因仙者從不踏足,人心都還算純良,可時間久了不知為何生出些俚語粗言,市井口癖。

  命賤的人脾氣就橫,說話自然糙得沒邊沒沿。

  村道上兩人碰面,開口必定是。

  「你媽我昨夜下網撈了幾斤,借了條新鮮的月布打窩,效果頂級。」

  要是誰家祖墳冒青煙,拖回一條的青石斑,一群漢子立刻圍攏,齊刷刷豎起大拇指。

  「哇哇哇。」

  這地方不通官道,兩面環海一面靠山。

  人沒見識,字不識一筐,算帳全靠掰腳趾。

  村民腦殼裡就一根筋,直來直去,村里人說話,三句離不開下半身,五句必帶人老母。

  誰給點好處,恨不得把心窩子掏出來。

  髒話雖然掛在嘴邊當晨昏定省,但其實,都是心眼實的,沒什麼毛病。

  算得上是鳥不拉屎的鹹水凼。

  可要是有誰出海遇了風浪翻了船,這幫滿嘴噴糞的漢子二話不說,跳進海里連夜撈人。

  要是人回不來,剩下的孤兒寡母,全村一口粥一口飯地幫著餵大。

  這就是白沙村。

  粗鄙野蠻,但也實誠。

  李蟬在這村里待了一百年。

  凡人換了幾茬,他樣貌沒變,只推說自己修過幾年長生術。

  村里人腦子直,居然他媽逼信了。

  烤鴨板車推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樹下。

  炭火一攏,鐵皮爐子裡冒出濃煙。

  黑胖夾著那塊破木板,找了幾根鐵釘,噹噹當幾下敲在板車前頭。

  牌匾端正,字跡潦草。

  《鴨夠燥的》烤鴨店開業。

  「敞亮不!」

  李蟬掀開蓋著鴨肉的髒屜布,抓起一把紅彤彤的辣椒麵,均勻地撒在鐵絲網上。

  「湊合吧,多謝了,今天請你吃烤鴨。」

  其實板車屜布底下的東西,是沒眼看的。

  全是隔壁幾個鎮子扔在野地里的瘟鴨,死鴨,有些眼珠子都泛白生蛆了。李蟬大半夜去撿回來,拔了毛,用柴刀連骨帶肉剁成碎塊。

  臭味怎麼掩蓋?

  當然加猛料。

  配上最毒的椒和亂七八糟的香料,往裡頭倒。

  用滾油一澆,大火一烤,焦香混合著霸道的辣味,直接把那股子腐肉的腥臭味壓得死死的。

  村裡的光棍漢,糙娘們聞著味兒就過來了。

  天天吃這種東西,白沙村的生育其實是有問題的。

  肉都發水泛綠了,混著佐料,沒吃出人命全是命大,但是常常吃,有的地方大不起來。

  李蟬非要幹這種爛事?

  不得不干。

  怕那上界真仙的推演術。若想帶著根生藏匿起來,身上但凡泄露一點道則或修為,或者行事有一分脫離凡人的規矩,怕招來殺身大禍。

  藏,必須不能做清高隱士,不能當富商巨賈。

  只能化作市井潑皮。

  他這樣正常嗎?

  李蟬時常在想,身處荒唐亂世,不正常,倒也是一種正常。

  以前棲身海濱,身側便帶著這累贅;如今依舊守著海,身旁仍是同一人。

  在這活了一百年。

  他一文錢都不攢。

  一天賺幾個破銅板,天黑前必須花乾淨。買最便宜的鴨,釀最劣的酒。

  若有餘錢留宿,便輾轉難眠了。

  很可惜的是。

  陳根生修為沒丟,就是道軀壞了,得花很長時間養回來。

  他常常只剩一縷神識,飄在李蟬上頭看著。

  也不知用了什麼辦法藏得嚴實,一百年下來,李蟬半點都沒發現。

  「老李,你在想什麼?」

  「沒有啊。」

  李蟬隨口回道。


  「琢磨怎麼掏空你們這幫窮鬼兜里的最後一個銅板呢。」

  黑胖咧開厚嘴唇哈哈大笑。

  「老李你這張破嘴,去茅坑舀大糞連馬勺都省了。夠實誠!趕緊的,給我包半斤!」

  幾枚長滿綠鏽的銅板丁零噹啷落進破瓷碗裡。

  李蟬利索地從鐵網上鏟起一堆黑乎乎,焦脆發亮的鴨肉塊,往發黃的粗紙上一倒遞了過去。

  濃烈的辣味沖開周遭的空氣。

  「烤鴨雖好,可不要貪吃。」

  黑胖嚼得骨頭咔咔作響,油水順著下巴直往下流。

  辣得他直吸氣,卻又2捨不得吐。

  周圍咽口水的聲音響成一片。

  剛從海里爬上來的漁夫們,赤著腳,紛紛擠過來掏錢。

  不到半個時辰,瘟鴨賣得乾乾淨淨。

  「這鴨肉性子著實燥熱,丫真夠燥的。」

  這就是白沙村。

  地陋民貧,俗風粗悍,情理難拘。

  純然凡俗泥淖,天地棄地。

  李蟬有些恍惚了。

  蒼穹之上有沒有仙人俯瞰?

  回酒肆後院。

  他把賣剩的鴨骨頭掃進泔水桶,在水缸里舀了瓢涼水,搓洗手指縫裡的黃油和辣椒麵。

  幹完這些活,李蟬習慣性地去灶房屋檐下提了一盞油燈。

  這是他這一百年來,雷打不動的規矩。

  早上開鋪子前得去後院柴房看一眼,晚上收攤打烊了,還得去盯一眼。

  不為別的,就是怕柴房裡那個玩意兒,哪天突然就不聲不響地死了。

  門縫剛裂開一指寬,一股比臭水溝還要濃烈百倍的惡臭直撲面門。

  「今天收成不錯啊……根生。」

  「明天打算歇一天,我想去偷看村頭的寡婦洗澡……立一下人設……」

  李蟬習以為常,與其說是說給陳根生聽,不如說是他在確認自己的精神狀態。

  繃帶人陳根生直挺挺地躺在乾草堆上,身上結滿了血痂和黃綠膿塊。

  根本看不出人形。

  爛布條纏了十幾層,幾隻綠頭蒼蠅在草堆上方嗡嗡亂撞。

  「真他娘的臭絕了。」

  李蟬低聲罵了一句,正轉身走向院中水缸,打算淨身洗漱。

  忽聞語聲響起。

  「師兄,勞你尋回陳狗曾背負的蛾祖屍身……我修為未損,正需借這軀體重煉道軀。」

  李蟬佯裝不知,其實辨出是根生的神識。

  可又懼為白玉京仙人推演窺破,不敢回應,進退兩難。

  怎麼辦?

  心念急轉間,李蟬咽下唾沫。雙臂胡亂揮舞,臀部高高撅起,雙足踏在腐臭鴨毛之中,踩踏之聲不絕。他身形扭擺,口中痴痴發笑。

  「今日賺得十枚銅板,身子硬朗,胃口大開!」

  「你得癔症了?」

  李蟬全當沒聽見,跳得更賣力。

  「是忌憚天上耳目?」

  李蟬左腳砸了一下地,雙手順勢往下三路一捂,嘴裡接唱。

  「大白饅頭熱騰騰,咬上一口要升仙……」

  陳根生無語道。

  「我神識恢復大半,足以言語相通。你且去吃口屎冷靜一下,收拾收拾,背著我去尋蛾祖屍身便好。算師弟求你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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