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偷天換日
深夜，攬月仙客棧別苑頂層
陣紋封閉了整座房間。四重極品聚靈陣無聲運轉。
凌霜月、夜琉璃、慕容澈、洛璇璣盤膝而坐，隨著周身靈光內斂，齊齊睜開了雙眼。
她們身上的氣息已截然不同，下界的飛升痕跡被盡數抹除。遺塵界與這玄天大世界本就同宗同源，皆是遠古神州崩碎後遺留的殘片，底層的天道邏輯一脈相承。
正因有著這層同根同源的淵源，她們替換起上界跟腳來如順水推舟般毫無晦澀。
那些純粹的法則碎片水乳交融般內斂入骨，完美縫合了她們的命格，將四人徹底化作名副其實的本土古祖嫡傳。
顧長生端坐主位，確認天機再無破綻後，一縷紫金色的混沌本源緩緩收縮，重新回到他丹田深處。
房間的空間被鎖死。
空間角落泛起一絲輕微漣漪。
一身華貴真傳道袍的雲青瑤憑空浮現。白天那個在流雲城上空威壓百萬修士、一掌拍死執事的萬道宮神女，剛一落地，雙腿便本能地發軟，欲雙膝著地向顧長生爬去。
然而，一股無形且不容抗拒的紫金氣機瞬間托住了她的膝蓋，硬生生止住了她下沉的身子。
顧長生端起茶盞，輕輕拂去水面的浮沫，頭也沒抬，語氣平靜如水：「免了。」
雲青瑤渾身一僵，略帶惶恐地望向坐在主位上的青年。
「從今往後，無論是私下還是人前，你都不必再向我行這等跪伏大禮。」
顧長生輕抿了一口靈茶，深邃的目光這才落在她身上。
「你是萬道宮高高在上的真傳弟子。若是把骨子裡的傲氣給跪沒了，養出了奴才相，早晚會在仙盟那些老狐狸面前露出馬腳。」
顧長生放下茶盞，指間輕輕扣了扣桌面，聲音帶著絕對的掌控力：「只要你腦子裡還刻著主僕契約，認清自己的本分就行。我要的是一把鋒利、華麗、足以掩人耳目的刀，而不是一條只會趴在地上搖尾巴的狗，懂了嗎？」
聽聞這番話，雲青瑤呆立在原地，眼底閃過不可思議。
自她被迫種下星衛烙印起，她便做好了被當作鼎爐甚至肉盾任意踐踏的絕望準備。
可這個手段狠辣到將合體大能當做螻蟻把弄的男人，竟然沒有一絲要折辱她的興致，反而親手替她撿起了那份身為真傳的尊嚴與體面。
原本對顧長生深入骨髓的恐懼，在此刻化作了一陣劇烈的靈魂顫慄。
一種夾雜著慶幸、委屈與不可名狀的感激，如暖流般瞬間沖刷遍她的全身。
恩威並施之下，她心底最後的一絲逆反與不甘，徹底煙消雲散。
「是……奴婢懂了。多謝主上體恤之恩，奴婢萬死不辭！」
雲青瑤深深地鞠了一躬，雖然沒有下跪，但挺直的脊背里卻透出了比此前更加死心塌地的恭順。
她恭敬地雙手奉上一枚紫玉簡，玉簡表面流轉著蒼茫繁複的雲紋。
「主上，身份已落妥。」雲青瑤垂首，語速極快，「東荒古域，隱世遺脈，神州顧氏。
此族十萬年前曾參與過神庭崩裂之戰，後自封鎖山界。
因血脈凋零，在仙盟監察錄上已被歸為瀕危古族，關注度極低。但萬年間偶有成員遊歷世間。」
顧長生兩指夾過玉簡，神識探入，瞬間掃過成千上萬條背景信息。
無名無姓的流浪者惹人疑慮，但一個曾經輝煌如今沒落，急需送子弟入世攫取資源的古族，卻最符合上界修仙宗門的常理。
萬道宮最喜歡收攏這類古族子弟，既能獲取古法殘篇，又能充實底蘊。
「辦事還算利落。」顧長生隨手將玉簡拋在紫檀木桌上。
雲青瑤暗鬆一口氣，悄然後退半步，站在陰影中。
她明白自己現在的價值。
「身份敲定，接下來定規矩。」顧長生目光掃過盤膝坐在不遠處的四女。
「進了萬道宮山門，下界的頭銜全部作廢。」
四女面容一肅。
「本王本色出演，太虛顧氏流落在外的血脈，顧長生。狂妄，孤高，人傻錢多，來外門鍍金。」
顧長生靠在椅背上，指尖敲擊桌面，「凌霜月，夜琉璃。」
「在。」凌霜月清冷回應。
「奴家聽著呢。」夜琉璃媚笑。
「你們二人，身份為我的貼身護道侍女。一個修冰雪劍訣，一個修幽冥隱殺。」
顧長生打量著兩人，「記住，你們的任務是替我擋去那些阿貓阿狗的試探，同時展現出家族底蘊。」
凌霜月微微點頭，抱劍立於身側，氣質本就清冷孤傲，扮作冷冽劍侍可謂渾然天成。
夜琉璃微微垂眸，異色雙瞳中極力斂去那一抹尚未散盡的悲意。
那抹在虛空中義無反顧的青色背影如烙鐵般燙在她的道心上，她心底暗自發誓：悲傷無用，唯有將自己磨成小王爺手中最鋒利的刀刃，陪他把這場瞞天過海的戲碼演到完美無缺，才能早日打碎這層層枷鎖，殺上太璇州！
再抬起頭時，她眼底的感傷已消散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那副渾然天成的妖冶。
她眼波流轉，上前兩步，一截欺霜賽雪的小腿從黑紗開叉處探出。
她俯下身，將下巴輕輕擱在顧長生肩側，雙手順勢環住他的脖頸，吐氣如蘭。
「少主。」她嗓音甜膩得能拉出絲來，「護道好說，這貼身二字，包不包含夜裡暖床呀？」
凌霜月瞥了她一眼，手按在霜天劍柄上：「注意分寸。」
「哎喲，劍侍姐姐這是吃醋了？」
夜琉璃笑得花枝亂顫，不僅不收斂，反而將傲人的身段貼得更緊。
「少主天縱奇才，身邊有兩個通房丫鬟，這不是隱世大族最常見的做派麼？」
顧長生偏過頭，看著夜琉璃近在咫尺的異色雙瞳。
沒有推開，反而伸手挑起她的下巴。
「這少主的脾氣可不好。暖床不夠盡興，是要抽鞭子的。」顧長生語氣平靜。
夜琉璃呼吸一滯，腦海中不可抑制地浮現出某些不可言說的畫面。
慕容澈冷眼看著這場鬧劇，正欲端起茶杯，卻聽見顧長生叫到了她的名字。
「慕容澈，你收斂一下黑龍戰體的狂暴氣血。」
顧長生丟過一枚銘牌，「你的身份，是我的庶出妹妹。隱忍，好強，因為不受主家待見，拼死也要在外門考核中出人頭地。這很符合你功法大開大合的路子。」
「庶妹？」
慕容澈握茶杯的手一頓，暗金色的龍瞳驟然豎起。
她猛地站起身，強大的氣場差點將身前的紅木案幾掀翻。
北燕十二州至高無上的女帝，統御千萬魔軍的霸主，到了這上界，居然要屈尊扮演一個連台面都上不去的庶出丫頭？
「不服？」顧長生抬眼。
「顧長生，你是不是公報私仇！」慕容澈咬牙，「凌霜月她們做侍女，本帝做庶妹？為何不是嫡長女？為何不是姑奶奶！」
「因為黑龍血脈主殺伐，暴烈且容易失控。隱忍的庶女為了資源爆發潛力，符合萬道宮對逆境天才的偏好。嫡繫心法向來中正平和，你裝不來。」
顧長生給出無懈可擊的邏輯，「怎麼，叫聲哥哥很委屈你？」
慕容澈深吸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
她看著顧長生那張欠揍的臉，極力克制住一拳砸上去的衝動。
「算你狠。顧、哥、哥！」慕容澈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轉身坐回蒲團，抱起雙臂閉目養神。
最後，顧長生的目光落在一直拿著空白玉簡記錄數據的洛璇璣身上。
「璇璣。」
「我當居於何位？」洛璇璣清冷出聲。
「家族祭司。隨行護道者。」顧長生定下基調，「不需要輕易出手，負責掩蓋我們偶爾露出的命格破綻。裝得高深莫測一點就行。」
「明白。」洛璇璣微微頷首，銀眸深處晦澀的星辰軌跡漸漸隱沒，空靈的嗓音不帶一絲凡俗波瀾。
「卦象所顯，此策牽扯的殺劫最微，最為契合天道運理。你所布下的這段因果天衣無縫。」
「既然都沒意見。」顧長生站起身，理了理雪白的長衫袖口，一股橫推一界的絕對自信溢出體表。
「這幾日休息調息，恢復狀態。」
……
……
……
三日後。
流雲城中央廣場。
百萬修士匯聚，人頭攢動。
廣場中央矗立著九根高達十丈的玄光鑒仙柱，柱體陣紋密布，抽取著天地靈氣。
萬道宮外門長老周泰端坐在白玉高台之上。
他眼神陰鷙，冷冷俯視著下方。
高台之上還有一座懸浮的七彩蓮座。
雲青瑤閉目端坐其上，合體期的威壓籠罩全場。
周泰等一眾外門長老時不時抬頭，面露諂媚，生怕怠慢了這位突兀降臨的真傳聖女。
「資質下品，剝奪入城道籍！」
「骨齡超標五百歲，妄圖欺瞞鑒仙陣！貶為礦奴！」
廣場邊緣，負責篩選的執事冷酷下達指令。
長街盡頭，人群突然劇烈騷動。
密集的人潮被強行擠開一條寬闊大道。
顧長生緩步走來。
他一襲無暇白衣，神色散漫，透著股將萬物視若無物的孤高。
凌霜月抱劍走在左側，面容冷若冰霜。夜琉璃手持一柄黑紗遮陽傘走在右側，腰肢搖曳，眼波流轉。
慕容澈走在顧長生身後半步，低垂著眼帘。
她雙手死死捏成拳頭，極力壓抑著眼底那幾乎要噴涌而出的龍族煞氣。
洛璇璣走在最後，渾身被細密的道韻遮蔽，不顯山露水。
這一行人容貌氣度皆屬絕頂，瞬間抽乾了周遭的所有目光。
負責維持秩序的百名黑甲守衛上前阻攔。
顧長生腳步不停。他隨手一擲，一枚閃爍著紫金光芒的令牌直接砸在領頭守衛的臉上。
那是流雲城天字甲等通行令。
領頭守衛看清令牌，驚出一身冷汗，慌忙雙膝跪地，帶著百名手下向兩邊退讓。
高台上，周泰雙眼猛地眯起。
他的視線掠過顧長生，死死釘在凌霜月、夜琉璃與慕容澈身上。
他在萬道宮外門掌權千年，閱女無數，卻極少見過這等靈韻內斂、風姿絕世的女修。
貪念頓生。
周泰冷哼一聲，化作一道長虹重重砸在廣場中央，擋在那九根鑒仙柱前。化神後期的修為激盪開來。
「站住。」周泰攔住顧長生的去路，雙手負後，擺出長者姿態。
「不管是誰，來萬道宮參加考核，就得守排隊的規矩！」
百萬散修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出來，外門長老要刻意刁難這幾個外鄉人。
顧長生停下腳步。
他理了理袖口，終於施捨般給了周泰一個眼神。
沒有廢話，也沒有憤怒。
顧長生右手一翻。
一百枚極品道源晶砸落在地，堆成一座散發著恐怖靈氣的小山。
「買你閉嘴，夠不夠。」顧長生開口，語氣囂張，帶著不容忤逆的壓迫感。
周泰眼角劇烈抽動。
一百枚極品道源晶！這足以買下一座中型修仙城池的靈脈百年開採權。這小子竟然隨手扔在地上？
貪婪壓倒了顏面。周泰面色變幻，最終袖袍一揮，將道源晶盡數收起。
「公子痛快。請測陣。」周泰退開半步。
顧長生微微側頭。
「澈兒。你這丫頭向來爭強好勝。去，別丟了顧氏的臉。」顧長生語氣中帶著十足的使喚意味。
慕容澈呼吸一滯。
庶出。丫頭。
北燕女帝的驕傲在心底瘋狂咆哮。
她咬緊牙關，將這筆帳死死記在顧長生頭上。
慕容澈大步邁出，走到最左側的鑒仙柱前。
她抬起右手，狠狠拍在柱身上。
被壓縮到極致的黑龍氣血轟然灌入陣眼。
「嗡——！」
十丈高的鑒仙柱劇烈震盪。原本只有下中上三品劃分的刻度瞬間沖頂。
刺目的深紫色光柱沖天而起，柱體表面隱隱浮現出一尊傲視萬古的虛影。
極品異獸血脈！
全場死寂。
周泰倒吸一口涼氣。
這種血脈，只要資源足夠，百年內必入煉虛境。
「公子！此女天資卓絕，可直接入我……」周泰急聲開口，欲將慕容澈收入麾下。
「閉嘴。一個上不得台面的庶妹，也值得大驚小怪。」顧長生冷聲打斷。
周泰被噎得臉色鐵青。
顧長生抬起手指，輕輕一揮。
凌霜月與夜琉璃心領神會，同時走上前，分別站定在兩根鑒仙柱前。
凌霜月催動那縷被篡改過因果的仙靈根劍意。
夜琉璃解開一絲幽冥死氣。
轟！轟！
一霜白、一純黑，兩道光柱瞬間貫穿蒼穹。
鑒仙柱發出不堪重負的鳴叫，劍氣與死氣在廣場上空凝結成兩道異象，碾壓著下方百萬散修的道心。
又是兩名絕世極品！
周泰呼吸急促，眼中貪婪與狂熱交織。
「這兩名侍女……」周泰雙手都在顫抖。
「我的通房丫鬟罷了。」顧長生負手而立，終於邁開腳步。
他在百萬道驚駭的目光中，走到最中央、也是最高大的那根主柱前。
那是萬道宮開派祖師留下的測道原石打造。
顧長生單手按住柱身。
紫金色的混沌本源，裹挾著洛璇璣縫合的「古祖嫡傳」因果，沒有絲毫保留，瘋狂湧入柱體。
咔嚓。
鑒仙柱底部傳出碎裂的聲響。
陣法邏輯在接觸到這股源自太古、古老到超越玄天大世界歷史記載的本源時，瞬間陷入邏輯死循環。
「轟！」
主鑒仙柱轟然炸裂。
無法計量的紫金光柱呈扇形橫掃全場。
那股霸道絕倫的源流威壓，讓在場的百萬散修雙膝一軟，大片大片地跪伏在地。
周泰首當其衝。
他化神後期的護體罡氣在這股血脈威壓前如同紙糊，整個人被氣浪掀翻出數十丈遠，重重砸在白玉高台的邊緣。
太古隱世古族！真正的天驕古血！
周泰趴在地上，瞪大雙眼，渾身劇烈戰慄。
顧長生收回手，隨意擦了擦指尖沾染的石屑。
「萬道宮的柱子，質量太差。」顧長生瞥了周泰一眼。
周泰手腳並用爬起身。
他再也顧不上長老的威儀，連滾帶爬地湊上前，臉上的褶子擠成一團。
這種逆天底蘊的古族傳人，只要綁在外門，他下半輩子的化神劫就不愁了。
「公子天恩！太虛顧氏重現世間，乃我萬道宮之幸！老朽這就通稟外門總殿，必定以最高規格……」
天際傳來一聲轟鳴。
端坐於七彩蓮座上的雲青瑤驟然睜眼。
合體期的威壓毫無保留地鋪散開來，將周泰的話硬生生堵在喉嚨里。
雲青瑤長身而起，化作一道長虹飄然落下。
她一襲華麗的真傳法袍無風自動，眼神冷冽如刀。
「雲、雲仙子……」周泰慌忙跪伏。
雲青瑤目光掃過那一地碎裂的測道原石，極力壓制住神魂深處對顧長生的恐懼。
她轉過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周泰。
「這幾人，資質萬古罕見。免去一切外門繁文縟節，本宮親自帶他們回主宗，直入內門！」雲青瑤冷聲宣布。
周泰急了。
這可是近在咫尺的潑天大功，絕不能被主峰的人輕飄飄截胡。
「雲真傳！這不合規矩！按照宗門鐵律，即便古族天驕，也需在外門留檔三年，核查心性。您這般直接帶走……」
「規矩？」
雲青瑤抬手。一記蘊含太虛法則的耳光隔空抽在周泰臉上。
啪！
周泰被抽得凌空翻滾，半邊臉頰高高腫起，吐出幾顆帶著血絲的牙齒。
「本宮的話，就是外門的規矩。」
雲青瑤俯視著地上的周泰，「你有意見，去執法堂參我。」
周泰捂著臉，瑟瑟發抖，再不敢吐出半個字。
雲青瑤轉過身，面向顧長生。
她強行維持著真傳聖女的傲慢姿態，手腕一翻，擲出一艘刻著萬道宮真傳徽記的靈玉寶舟。
「顧公子，請。」她微微側身，姿態擺得極高，那低垂的眉眼中卻透著一絲外人無法察覺的絕對恭順。
顧長生沒有回應。
他徑直踏上寶舟。凌霜月四女緊隨其後。
寶舟陣法啟動，化作一道流光沖天而起，直奔萬道宮山門方向。
留下廣場上百萬紛亂的散修，以及面如死灰的周泰。
陣紋封閉了整座房間。四重極品聚靈陣無聲運轉。
凌霜月、夜琉璃、慕容澈、洛璇璣盤膝而坐，隨著周身靈光內斂，齊齊睜開了雙眼。
她們身上的氣息已截然不同，下界的飛升痕跡被盡數抹除。遺塵界與這玄天大世界本就同宗同源，皆是遠古神州崩碎後遺留的殘片，底層的天道邏輯一脈相承。
正因有著這層同根同源的淵源，她們替換起上界跟腳來如順水推舟般毫無晦澀。
那些純粹的法則碎片水乳交融般內斂入骨，完美縫合了她們的命格，將四人徹底化作名副其實的本土古祖嫡傳。
顧長生端坐主位，確認天機再無破綻後，一縷紫金色的混沌本源緩緩收縮，重新回到他丹田深處。
房間的空間被鎖死。
空間角落泛起一絲輕微漣漪。
一身華貴真傳道袍的雲青瑤憑空浮現。白天那個在流雲城上空威壓百萬修士、一掌拍死執事的萬道宮神女，剛一落地，雙腿便本能地發軟，欲雙膝著地向顧長生爬去。
然而，一股無形且不容抗拒的紫金氣機瞬間托住了她的膝蓋，硬生生止住了她下沉的身子。
顧長生端起茶盞，輕輕拂去水面的浮沫，頭也沒抬，語氣平靜如水：「免了。」
雲青瑤渾身一僵，略帶惶恐地望向坐在主位上的青年。
「從今往後，無論是私下還是人前，你都不必再向我行這等跪伏大禮。」
顧長生輕抿了一口靈茶，深邃的目光這才落在她身上。
「你是萬道宮高高在上的真傳弟子。若是把骨子裡的傲氣給跪沒了，養出了奴才相，早晚會在仙盟那些老狐狸面前露出馬腳。」
顧長生放下茶盞，指間輕輕扣了扣桌面，聲音帶著絕對的掌控力：「只要你腦子裡還刻著主僕契約，認清自己的本分就行。我要的是一把鋒利、華麗、足以掩人耳目的刀，而不是一條只會趴在地上搖尾巴的狗，懂了嗎？」
聽聞這番話，雲青瑤呆立在原地，眼底閃過不可思議。
自她被迫種下星衛烙印起，她便做好了被當作鼎爐甚至肉盾任意踐踏的絕望準備。
可這個手段狠辣到將合體大能當做螻蟻把弄的男人，竟然沒有一絲要折辱她的興致，反而親手替她撿起了那份身為真傳的尊嚴與體面。
原本對顧長生深入骨髓的恐懼，在此刻化作了一陣劇烈的靈魂顫慄。
一種夾雜著慶幸、委屈與不可名狀的感激，如暖流般瞬間沖刷遍她的全身。
恩威並施之下，她心底最後的一絲逆反與不甘，徹底煙消雲散。
「是……奴婢懂了。多謝主上體恤之恩，奴婢萬死不辭！」
雲青瑤深深地鞠了一躬，雖然沒有下跪，但挺直的脊背里卻透出了比此前更加死心塌地的恭順。
她恭敬地雙手奉上一枚紫玉簡，玉簡表面流轉著蒼茫繁複的雲紋。
「主上，身份已落妥。」雲青瑤垂首，語速極快，「東荒古域，隱世遺脈，神州顧氏。
此族十萬年前曾參與過神庭崩裂之戰，後自封鎖山界。
因血脈凋零，在仙盟監察錄上已被歸為瀕危古族，關注度極低。但萬年間偶有成員遊歷世間。」
顧長生兩指夾過玉簡，神識探入，瞬間掃過成千上萬條背景信息。
無名無姓的流浪者惹人疑慮，但一個曾經輝煌如今沒落，急需送子弟入世攫取資源的古族，卻最符合上界修仙宗門的常理。
萬道宮最喜歡收攏這類古族子弟，既能獲取古法殘篇，又能充實底蘊。
「辦事還算利落。」顧長生隨手將玉簡拋在紫檀木桌上。
雲青瑤暗鬆一口氣，悄然後退半步，站在陰影中。
她明白自己現在的價值。
「身份敲定，接下來定規矩。」顧長生目光掃過盤膝坐在不遠處的四女。
「進了萬道宮山門，下界的頭銜全部作廢。」
四女面容一肅。
「本王本色出演，太虛顧氏流落在外的血脈，顧長生。狂妄，孤高，人傻錢多，來外門鍍金。」
顧長生靠在椅背上，指尖敲擊桌面，「凌霜月，夜琉璃。」
「在。」凌霜月清冷回應。
「奴家聽著呢。」夜琉璃媚笑。
「你們二人，身份為我的貼身護道侍女。一個修冰雪劍訣，一個修幽冥隱殺。」
顧長生打量著兩人，「記住，你們的任務是替我擋去那些阿貓阿狗的試探，同時展現出家族底蘊。」
凌霜月微微點頭，抱劍立於身側，氣質本就清冷孤傲，扮作冷冽劍侍可謂渾然天成。
夜琉璃微微垂眸，異色雙瞳中極力斂去那一抹尚未散盡的悲意。
那抹在虛空中義無反顧的青色背影如烙鐵般燙在她的道心上，她心底暗自發誓：悲傷無用，唯有將自己磨成小王爺手中最鋒利的刀刃，陪他把這場瞞天過海的戲碼演到完美無缺，才能早日打碎這層層枷鎖，殺上太璇州！
再抬起頭時，她眼底的感傷已消散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那副渾然天成的妖冶。
她眼波流轉，上前兩步，一截欺霜賽雪的小腿從黑紗開叉處探出。
她俯下身，將下巴輕輕擱在顧長生肩側，雙手順勢環住他的脖頸，吐氣如蘭。
「少主。」她嗓音甜膩得能拉出絲來，「護道好說，這貼身二字，包不包含夜裡暖床呀？」
凌霜月瞥了她一眼，手按在霜天劍柄上：「注意分寸。」
「哎喲，劍侍姐姐這是吃醋了？」
夜琉璃笑得花枝亂顫，不僅不收斂，反而將傲人的身段貼得更緊。
「少主天縱奇才，身邊有兩個通房丫鬟，這不是隱世大族最常見的做派麼？」
顧長生偏過頭，看著夜琉璃近在咫尺的異色雙瞳。
沒有推開，反而伸手挑起她的下巴。
「這少主的脾氣可不好。暖床不夠盡興，是要抽鞭子的。」顧長生語氣平靜。
夜琉璃呼吸一滯，腦海中不可抑制地浮現出某些不可言說的畫面。
慕容澈冷眼看著這場鬧劇，正欲端起茶杯，卻聽見顧長生叫到了她的名字。
「慕容澈，你收斂一下黑龍戰體的狂暴氣血。」
顧長生丟過一枚銘牌，「你的身份，是我的庶出妹妹。隱忍，好強，因為不受主家待見，拼死也要在外門考核中出人頭地。這很符合你功法大開大合的路子。」
「庶妹？」
慕容澈握茶杯的手一頓，暗金色的龍瞳驟然豎起。
她猛地站起身，強大的氣場差點將身前的紅木案幾掀翻。
北燕十二州至高無上的女帝，統御千萬魔軍的霸主，到了這上界，居然要屈尊扮演一個連台面都上不去的庶出丫頭？
「不服？」顧長生抬眼。
「顧長生，你是不是公報私仇！」慕容澈咬牙，「凌霜月她們做侍女，本帝做庶妹？為何不是嫡長女？為何不是姑奶奶！」
「因為黑龍血脈主殺伐，暴烈且容易失控。隱忍的庶女為了資源爆發潛力，符合萬道宮對逆境天才的偏好。嫡繫心法向來中正平和，你裝不來。」
顧長生給出無懈可擊的邏輯，「怎麼，叫聲哥哥很委屈你？」
慕容澈深吸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
她看著顧長生那張欠揍的臉，極力克制住一拳砸上去的衝動。
「算你狠。顧、哥、哥！」慕容澈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轉身坐回蒲團，抱起雙臂閉目養神。
最後，顧長生的目光落在一直拿著空白玉簡記錄數據的洛璇璣身上。
「璇璣。」
「我當居於何位？」洛璇璣清冷出聲。
「家族祭司。隨行護道者。」顧長生定下基調，「不需要輕易出手，負責掩蓋我們偶爾露出的命格破綻。裝得高深莫測一點就行。」
「明白。」洛璇璣微微頷首，銀眸深處晦澀的星辰軌跡漸漸隱沒，空靈的嗓音不帶一絲凡俗波瀾。
「卦象所顯，此策牽扯的殺劫最微，最為契合天道運理。你所布下的這段因果天衣無縫。」
「既然都沒意見。」顧長生站起身，理了理雪白的長衫袖口，一股橫推一界的絕對自信溢出體表。
「這幾日休息調息，恢復狀態。」
……
……
……
三日後。
流雲城中央廣場。
百萬修士匯聚，人頭攢動。
廣場中央矗立著九根高達十丈的玄光鑒仙柱，柱體陣紋密布，抽取著天地靈氣。
萬道宮外門長老周泰端坐在白玉高台之上。
他眼神陰鷙，冷冷俯視著下方。
高台之上還有一座懸浮的七彩蓮座。
雲青瑤閉目端坐其上，合體期的威壓籠罩全場。
周泰等一眾外門長老時不時抬頭，面露諂媚，生怕怠慢了這位突兀降臨的真傳聖女。
「資質下品，剝奪入城道籍！」
「骨齡超標五百歲，妄圖欺瞞鑒仙陣！貶為礦奴！」
廣場邊緣，負責篩選的執事冷酷下達指令。
長街盡頭，人群突然劇烈騷動。
密集的人潮被強行擠開一條寬闊大道。
顧長生緩步走來。
他一襲無暇白衣，神色散漫，透著股將萬物視若無物的孤高。
凌霜月抱劍走在左側，面容冷若冰霜。夜琉璃手持一柄黑紗遮陽傘走在右側，腰肢搖曳，眼波流轉。
慕容澈走在顧長生身後半步，低垂著眼帘。
她雙手死死捏成拳頭，極力壓抑著眼底那幾乎要噴涌而出的龍族煞氣。
洛璇璣走在最後，渾身被細密的道韻遮蔽，不顯山露水。
這一行人容貌氣度皆屬絕頂，瞬間抽乾了周遭的所有目光。
負責維持秩序的百名黑甲守衛上前阻攔。
顧長生腳步不停。他隨手一擲，一枚閃爍著紫金光芒的令牌直接砸在領頭守衛的臉上。
那是流雲城天字甲等通行令。
領頭守衛看清令牌，驚出一身冷汗，慌忙雙膝跪地，帶著百名手下向兩邊退讓。
高台上，周泰雙眼猛地眯起。
他的視線掠過顧長生，死死釘在凌霜月、夜琉璃與慕容澈身上。
他在萬道宮外門掌權千年，閱女無數，卻極少見過這等靈韻內斂、風姿絕世的女修。
貪念頓生。
周泰冷哼一聲，化作一道長虹重重砸在廣場中央，擋在那九根鑒仙柱前。化神後期的修為激盪開來。
「站住。」周泰攔住顧長生的去路，雙手負後，擺出長者姿態。
「不管是誰，來萬道宮參加考核，就得守排隊的規矩！」
百萬散修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出來，外門長老要刻意刁難這幾個外鄉人。
顧長生停下腳步。
他理了理袖口，終於施捨般給了周泰一個眼神。
沒有廢話，也沒有憤怒。
顧長生右手一翻。
一百枚極品道源晶砸落在地，堆成一座散發著恐怖靈氣的小山。
「買你閉嘴，夠不夠。」顧長生開口，語氣囂張，帶著不容忤逆的壓迫感。
周泰眼角劇烈抽動。
一百枚極品道源晶！這足以買下一座中型修仙城池的靈脈百年開採權。這小子竟然隨手扔在地上？
貪婪壓倒了顏面。周泰面色變幻，最終袖袍一揮，將道源晶盡數收起。
「公子痛快。請測陣。」周泰退開半步。
顧長生微微側頭。
「澈兒。你這丫頭向來爭強好勝。去，別丟了顧氏的臉。」顧長生語氣中帶著十足的使喚意味。
慕容澈呼吸一滯。
庶出。丫頭。
北燕女帝的驕傲在心底瘋狂咆哮。
她咬緊牙關，將這筆帳死死記在顧長生頭上。
慕容澈大步邁出，走到最左側的鑒仙柱前。
她抬起右手，狠狠拍在柱身上。
被壓縮到極致的黑龍氣血轟然灌入陣眼。
「嗡——！」
十丈高的鑒仙柱劇烈震盪。原本只有下中上三品劃分的刻度瞬間沖頂。
刺目的深紫色光柱沖天而起，柱體表面隱隱浮現出一尊傲視萬古的虛影。
極品異獸血脈！
全場死寂。
周泰倒吸一口涼氣。
這種血脈，只要資源足夠，百年內必入煉虛境。
「公子！此女天資卓絕，可直接入我……」周泰急聲開口，欲將慕容澈收入麾下。
「閉嘴。一個上不得台面的庶妹，也值得大驚小怪。」顧長生冷聲打斷。
周泰被噎得臉色鐵青。
顧長生抬起手指，輕輕一揮。
凌霜月與夜琉璃心領神會，同時走上前，分別站定在兩根鑒仙柱前。
凌霜月催動那縷被篡改過因果的仙靈根劍意。
夜琉璃解開一絲幽冥死氣。
轟！轟！
一霜白、一純黑，兩道光柱瞬間貫穿蒼穹。
鑒仙柱發出不堪重負的鳴叫，劍氣與死氣在廣場上空凝結成兩道異象，碾壓著下方百萬散修的道心。
又是兩名絕世極品！
周泰呼吸急促，眼中貪婪與狂熱交織。
「這兩名侍女……」周泰雙手都在顫抖。
「我的通房丫鬟罷了。」顧長生負手而立，終於邁開腳步。
他在百萬道驚駭的目光中，走到最中央、也是最高大的那根主柱前。
那是萬道宮開派祖師留下的測道原石打造。
顧長生單手按住柱身。
紫金色的混沌本源，裹挾著洛璇璣縫合的「古祖嫡傳」因果，沒有絲毫保留，瘋狂湧入柱體。
咔嚓。
鑒仙柱底部傳出碎裂的聲響。
陣法邏輯在接觸到這股源自太古、古老到超越玄天大世界歷史記載的本源時，瞬間陷入邏輯死循環。
「轟！」
主鑒仙柱轟然炸裂。
無法計量的紫金光柱呈扇形橫掃全場。
那股霸道絕倫的源流威壓，讓在場的百萬散修雙膝一軟，大片大片地跪伏在地。
周泰首當其衝。
他化神後期的護體罡氣在這股血脈威壓前如同紙糊，整個人被氣浪掀翻出數十丈遠，重重砸在白玉高台的邊緣。
太古隱世古族！真正的天驕古血！
周泰趴在地上，瞪大雙眼，渾身劇烈戰慄。
顧長生收回手，隨意擦了擦指尖沾染的石屑。
「萬道宮的柱子，質量太差。」顧長生瞥了周泰一眼。
周泰手腳並用爬起身。
他再也顧不上長老的威儀，連滾帶爬地湊上前，臉上的褶子擠成一團。
這種逆天底蘊的古族傳人，只要綁在外門，他下半輩子的化神劫就不愁了。
「公子天恩！太虛顧氏重現世間，乃我萬道宮之幸！老朽這就通稟外門總殿，必定以最高規格……」
天際傳來一聲轟鳴。
端坐於七彩蓮座上的雲青瑤驟然睜眼。
合體期的威壓毫無保留地鋪散開來，將周泰的話硬生生堵在喉嚨里。
雲青瑤長身而起，化作一道長虹飄然落下。
她一襲華麗的真傳法袍無風自動，眼神冷冽如刀。
「雲、雲仙子……」周泰慌忙跪伏。
雲青瑤目光掃過那一地碎裂的測道原石，極力壓制住神魂深處對顧長生的恐懼。
她轉過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周泰。
「這幾人，資質萬古罕見。免去一切外門繁文縟節，本宮親自帶他們回主宗，直入內門！」雲青瑤冷聲宣布。
周泰急了。
這可是近在咫尺的潑天大功，絕不能被主峰的人輕飄飄截胡。
「雲真傳！這不合規矩！按照宗門鐵律，即便古族天驕，也需在外門留檔三年，核查心性。您這般直接帶走……」
「規矩？」
雲青瑤抬手。一記蘊含太虛法則的耳光隔空抽在周泰臉上。
啪！
周泰被抽得凌空翻滾，半邊臉頰高高腫起，吐出幾顆帶著血絲的牙齒。
「本宮的話，就是外門的規矩。」
雲青瑤俯視著地上的周泰，「你有意見，去執法堂參我。」
周泰捂著臉，瑟瑟發抖，再不敢吐出半個字。
雲青瑤轉過身，面向顧長生。
她強行維持著真傳聖女的傲慢姿態，手腕一翻，擲出一艘刻著萬道宮真傳徽記的靈玉寶舟。
「顧公子，請。」她微微側身，姿態擺得極高，那低垂的眉眼中卻透著一絲外人無法察覺的絕對恭順。
顧長生沒有回應。
他徑直踏上寶舟。凌霜月四女緊隨其後。
寶舟陣法啟動，化作一道流光沖天而起，直奔萬道宮山門方向。
留下廣場上百萬紛亂的散修，以及面如死灰的周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