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 隔岸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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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心微震。

  他是一個習慣掌控全局的執棋者。

  他的每一個舉動,每一句話,都有著目的性。

  但他剛才,竟然失言了。

  不一樣?

  這個詞,在他腦海里迴蕩。

  為什麼不一樣?

  他隱約意識到了一件極度危險的事情。

  在他的潛意識裡,在理智構築的那套縝密邏輯之外,他竟然早就下意識地劃定了一道楚河漢界。

  界限的這頭,是凌霜月,是夜琉璃,是慕容澈。

  她們是他的女人。是可以在寒玉床上抵死纏綿,可以氣運交融,可以將後背完全交付的道侶。

  界限的那頭,是顧傾城。是長姐。是親情寄託。

  這句脫口而出的「不一樣」,仿佛觸動了顧傾城心底最隱秘、最危險的開關。

  那雙原本布滿血絲與淒楚的鳳目,驟然一凝。

  顧傾城忽然轉過身。

  她不僅沒有因為這句潛台詞中的拒絕而退縮,反而拋卻了所有長公主的矜持與克制,直接向前逼近了一大步。

  兩人的距離瞬間被徹底抹除。

  近到呼吸可聞。近到顧長生能清晰地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龍涎香與女兒家獨有的幽冷脂粉氣。

  顧傾城微微仰起頭。

  那張美艷不可方物的臉龐,在清冷的月光下透著一股極其致命的侵略性。

  她溫熱如蘭的吐息,就這麼毫無顧忌地打在顧長生的下巴和喉結上。

  「不一樣?」

  顧傾城盯著他因為錯愕而微微放大的瞳孔。

  她的聲音極輕,甚至帶著幾分刻意的賭氣與撩撥,像一根羽毛,狠狠刮過顧長生緊繃的神經。

  「怎麼,有了幾位絕色傾城的王妃,就嫌棄我這個拖後腿的姐姐了?覺得我礙著你們的眼了?」

  她的眼神勾著他,尾音微微上挑。

  這不是質問,更像是一個幽怨的情人,在逼迫心上人給出一個交代。

  這種極致的曖昧與拉扯,這種完全打破了姐弟安全距離的越界,讓顧長生的大腦在一瞬間出現了宕機。

  他可是人皇。是能一隻手捏碎化神期分身、敢把上界天驕當苦力使喚的蓋世殺神。

  在這長生界,哪怕是那幾位站在絕巔的絕代風華,在他面前也得乖乖收斂鋒芒。

  但在這一刻,面對這張近在咫尺的臉龐,面對這聲帶刺的嬌嗔,這位遊刃有餘的人皇,竟然罕見地露出了窘態。

  他感覺喉嚨發乾,眼神下意識地躲閃了一下,根本不敢去直視顧傾城那雙仿佛能看穿他心底防線的鳳目。

  顧長生本能地後退了半步,試圖拉開這要命的距離。

  強弱易位。

  人皇,徹底落入下風。

  看著顧長生那侷促慌亂、甚至不敢直視自己的模樣,顧傾城那緊繃如弓弦般的身軀,微微一顫。

  她眼底深處,瞬間閃過一抹極其複雜的光芒。

  有看破他窘態的得意,有一絲得不到正面回應的酸澀,更有著一種想要將錯就錯、徹底捅破那層窗戶紙的瘋狂衝動。

  夜風靜止。

  氣氛被推到了一個極度危險的臨界點。

  只要再往前哪怕半寸,那條禁忌就會被徹底踩碎,一切都將失控。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噗嗤。」

  顧傾城突然嬌笑出聲。

  那股致命的侵略性與曖昧拉扯,在這一聲輕笑中瞬間煙消雲散。

  她如往常那般,極其自然地伸出白皙的玉手,毫不客氣地揉了揉顧長生那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長髮,將他的發冠揉得微微有些凌亂。

  「瞧你嚇得這副呆樣!」

  顧傾城的語氣重新變得輕快明朗,仿佛剛才那個步步緊逼、眼底滿是偏執的女人根本不是她。

  她嗔怪地白了他一眼,收回手,順勢退開半步。

  「逗你玩的!你想哪裡去了?」


  她雙手背在身後,微微偏著頭看著他,笑容明媚卻在眼底藏著讓人看不懂的深邃。

  「你不管飛得多高,去多遠的上界,我也永遠都是你的姐姐呀。替你守著這大靖,守著你的後方,本來就是我該做的。」

  顧長生站在原地,任由夜風吹亂額角的碎發。

  他看著眼前這個笑靨如花、恢復了長公主端莊做派的女人。

  顧傾城的這番主動退讓與嬌笑,不僅沒有讓他鬆一口氣,反而猶如一記驚雷,狠狠砸在顧長生的心頭。

  他絕不是什麼都不懂的木頭。

  他猛然察覺,剛才那場劍拔弩張的逼問,那突破底線的貼身試探,根本不是在賭氣。

  自己這位一向強勢的皇姐,心裡恐怕早已生出了不得的想法。

  這聲嬌笑和揉頭的動作,不過是她在理智即將崩潰的最後一刻,強行戴上的偽裝。

  她是在用退讓,掩飾那份呼之欲出、卻又怕連累他而強行掐滅的情愫。

  顧長生站在原地,任由那隻白皙的玉手將自己的發冠揉得微微有些凌亂。

  那股幾乎要將理智焚燒殆盡的壓迫感,隨著這聲輕快的嬌笑,如同潮水般退去。

  緊繃到極點的肌肉終於放鬆下來。

  他只覺得脊背上一陣發涼,裡衣不知何時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道心微震。

  剛才那一瞬間,他是真的慌了。那是面對合體期老怪、面對上界仙盟的生死殺機時,都不曾有過的失控感。

  差一點。

  如果顧傾城沒有在最後關頭懸崖勒馬,強行戴回那張長公主的偽裝面具,顧長生真不知道自己這引以為傲的理智還能撐上幾個呼吸。

  差點就在這御花園翻了車。這位長姐,真要命。

  他連忙順著顧傾城遞過來的這個台階往下走。

  「咳。」顧長生清了清嗓子,乾笑兩聲,試圖用最平穩的聲音掩飾內心的滔天波瀾,「皇姐說笑了。」

  他抬手,隨意地理了理被揉亂的頭髮,動作里透著幾分刻意的自然。

  「大靖的攤子也不小,父皇畢竟年歲大了。神庭內閣那邊,那些活了幾千年的老狐狸,陽奉陰違的手段多得是。確實需要皇姐你留在大靖,幫我盯緊這大後方。」

  顧長生飛快地將話題拉回到絕對安全的「政務」軌道上。

  一開口,又是那個深謀遠慮的雙界之主。

  顧傾城將背在身後的雙手又握緊了幾分,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借著刺痛維持著臉上的明媚笑意。

  「那是自然。」顧傾城微微揚起下巴,恢復了長公主的傲氣。

  「大靖是咱們的家。不管外面的世界多大,不管長生界有多少元嬰化神,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玩花樣,我手裡的劍可不認人。」

  她轉過身,率先走下漢白玉拱橋。

  「走吧,出來這麼久,父皇母后該著急了。今晚可是你的慶功宴,你這個正主不在,殿裡的氣氛怕是要冷下來。」

  顧長生跟了上去。

  兩人並肩走在御花園的青石小徑上。

  夜風穿過假山的孔洞,發出低沉的嗚咽。

  每隔十步一盞的宮燈,將昏黃的光暈灑在兩人身上。

  表面上看,這依舊是一對有說有笑、親昵無間的姐弟。

  顧長生說起明日前往北燕的行程安排,語氣輕鬆。顧傾城時不時插上兩句,點評著北燕的苦寒與神機司的商道布局,嗓音清脆。

  一切都顯得那麼自然。

  但在那昏黃宮燈照耀不到的陰影里,兩人交疊又拉長的影子上,卻透著截然不同的沉重。

  顧長生的目光始終目視前方,偶爾偏頭回應,也絕不讓視線在顧傾城的臉上停留超過一息。

  他的呼吸頻率依然比平時快了半分,混沌本源在體內緩慢流轉,壓制著那股莫名煩躁的心緒。

  他在裝傻。

  或者說,他不敢不去裝傻。

  顧傾城那聲「逗你玩」背後的酸澀,他不是聽不出來。

  可在這個節骨眼上,他承受不起這種隨時會引爆後院的情感炸彈。


  而顧傾城,她的步伐雖然輕快,但仔細看便會發現,她走路時,身體刻意地向外側傾斜了極小的角度。

  那是她在強迫自己與顧長生保持最安全的距離。

  她也不敢靠得太近。

  剛才那一場破釜沉舟的逼問,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在看到顧長生眼神閃躲的那一刻,她贏了一局,但也清楚地知道火候只能到這裡。

  再逼下去,顧長生不僅會逃,還會用那個人皇的無上權力,強行在她周圍豎起一道不可逾越的高牆。

  顧傾城轉過頭,看著顧長生那輪廓分明的側臉。

  鳳目深處,所有的明媚都化作了一潭深不見底的偏執。

  兩人各懷心思。腳下的影子隨著燈光的變幻,交疊,分離,再交疊。徹底紛亂成麻。

  同一時間。

  距離兩人身後十多丈外。

  御花園遊廊盡頭的一處拐角,濃重的陰影將一根朱紅色的廊柱完全吞沒。

  黑暗中。

  夜琉璃毫無形象地倚靠在紅柱上,雙手抱胸。

  她身上那件暴露的黑色紗袍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只有那雙白皙修長的大腿,在裙擺的縫隙間若隱若現。

  魔宗聖女的嘴角,此刻正勾起一抹意味深長,且極度危險的弧度。

  那雙猶如狐狸般勾魂的桃花眼,在黑暗中微微眯起,閃爍著幽暗的紫芒。

  她原本是坐在太和殿內看那些凡俗老臣戰戰兢兢地敬酒。

  但就在剛才那一刻,她突然捕捉到了一股極其劇烈的情緒波動。

  那波動,來自顧長生。

  她太熟悉顧長生的情緒了。

  那是混雜著震驚、窘迫、慌亂,以及難以名狀的欲拒還迎。

  這位算無遺策、能單手捏爆化神分身的蓋世人皇,竟然慌了?

  魔宗妖女唯恐天下不亂的本質瞬間被點燃。

  她瞞過了凌霜月和慕容澈,悄無聲息地遁入了御花園,像一隻黑貓,潛伏在暗處。

  距離太遠,又有宮廷陣法阻隔,她聽不清拱橋上兩人具體的對話。

  但是,她看到了。

  她看到顧傾城那步步緊逼的姿態,看到了顧長生本能後退的那半步,看到了長公主踮起腳尖,在極其危險的距離下揉亂了人皇的頭髮。

  更要命的是,她清清楚楚地嘗到了那一瞬間,顧長生心底那層被捅破的窗戶紙所帶來的戰慄。

  「有意思。」

  夜琉璃在心裡輕輕呢喃了一句。

  她的舌尖緩緩舔過紅唇。

  那個一向端莊高傲、在太和殿上連眼神都不肯多給她們這些「王妃」一個的大靖長公主,竟然在背地裡,對著自己沒有血緣關係的弟弟,玩起了這種極致拉扯的戲碼。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啊。

  平時裝出一副長姐如母、大義凜然的模樣,把她們這幾個女人按在後院的泥潭裡爭風吃醋。

  自己卻仗著從小一起長大的親情濾鏡,占據著最高的高地,在邊緣瘋狂試探。

  不愧是在凡俗皇權傾軋里摸爬滾打出來的長公主。

  這份裹挾著親情外衣的隱忍與算計,可比太一劍宗那個只知道端著正宮架子拔劍的冰塊臉,和那個急了只會用龍尾亂抽的母老虎,高級太多了。

  夜琉璃在心裡肆意地腹誹著,眸底的紫芒越發妖異。

  作為魔宗聖女,她對人性的幽暗與貪婪有著野獸般敏銳的嗅覺。

  她沒有嫉妒,也沒有憤怒。

  相反,她現在興奮得連指尖都在微微發抖。

  嫉妒?她為什麼要嫉妒?

  她本就是蔑視一切世俗綱常的天魔宗妖女,這種禁忌戲碼,簡直完美戳中了她追求混亂與刺激的惡劣本性。

  更何況,她太清楚這其中的死局——這位高高在上的大靖長公主,受限於那層枷鎖,這輩子恐怕也就只能在陰暗的角落裡玩玩拉扯。

  一個被規矩死死套住脖頸、連正大光明爬上顧長生床榻都不敢的女人,拿什麼來威脅她這個夜夜能把人皇吃干抹淨的魔宗聖女?


  如今這後院格局,實在太無趣了。

  凌霜月占著正宮的名分裝清高,慕容澈拿北燕半壁江山當嫁妝撐腰,她夜琉璃雖然仗著魔宗手段屢拔頭籌,但這三足鼎立的池水早就沒了新鮮感。

  現在,一條被世俗規矩困在岸上、卻拼命想往泥潭裡跳的驚天大黑魚,主動露出了水面。

  長姐?呵。

  夜琉璃抬起一根晶瑩剔透的手指,繞著自己垂在胸前的一縷長發。

  那雙猶如狐狸般勾魂的桃花眼在黑暗中微微眯起,閃爍著幽暗的紫芒。

  她靠在朱紅色的廊柱上,腦海中飛快地盤算起來。

  既然這位長公主的心思不純,那事情就變得棘手又有趣了。

  自己到底是該順水推舟,把這層窗戶紙徹底捅破,將這位高高在上的大靖長公主一併拉下水,讓她也跌進這後院的修羅場裡和她們一起爭風吃醋?

  還是趁著火苗剛起,暗中動用點魔宗的隱秘手段,想方設法把這個打著親情幌子的巨大威脅趕得遠遠的,徹底斷了那點荒唐的念想?

  夜琉璃修長的指尖頓了頓,習慣性地輕輕敲擊起木柱。

  趕走?且不說顧傾城那深不可測的權謀手腕好不好對付,要是真傷了這位長公主分毫,以顧長生那護短的逆鱗脾氣,自己絕對吃不了兜著走。

  可要是拉下水……

  夜琉璃輕咬著嬌艷的紅唇,眼底的戲謔逐漸沉澱下來,化作一絲清醒的無奈。

  算計來算計去,其實這些都不重要。

  在這場感情的博弈里,起決定作用的終究還是她家那位小王爺自己的心意。

  如果他心裡沒有那份越界的念想,顧傾城就算再怎麼在邊緣瘋狂試探,最終也只能被那道無形的高牆擋在外面。

  可如果他心裡,真的對這位沒有血緣關係的姐姐生出了別樣的情愫,那自己就算有通天的魔道手段去阻攔,也全都是白搭。

  我的小王爺啊,你還真是會給我找麻煩。

  夜琉璃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隨即又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淺笑。

  橋上的兩人已經走遠,腳步聲漸漸消失在青石小徑的盡頭。

  夜琉璃沒有立刻跟上去。

  她從陰影中緩緩走出,站在月光下,抬頭看了一眼夜空中那一輪皎潔的明月。

  魔宗聖女輕輕拍了拍裙擺上不存在的灰塵。

  既然小王爺的心思才是破局的鑰匙,那她這妖女,以後可得找藉口多和長公主走動走動,好好替他摸摸這水底的深淺了。

  一聲輕微的破空聲響起。

  夜風捲起幾片落葉。

  遊廊轉角處空空蕩蕩,再無半個人影。

  只有那股淡淡的幽冥魔氣,在這寂靜的御花園裡,極快地消散得一乾二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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