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月照宮牆,新人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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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郊高速,一輛沒有任何牌照的黑色大巴在兩架武裝直升機的低空護航下,如同一頭鋼鐵巨獸撕開夜幕,向著那座古老的皇城疾馳而去。

  車廂內的氣氛沉悶得令人窒息。

  坐在這裡的,不是普通的賓客,而是神燕集團動用全球資源,甚至不惜動用特殊部門關係,連夜從各大高校、研究院、隱世家族中「請」出來的泰山北斗。

  他們是華夏禮學的活化石,是古樂律的最後傳承者。

  「荒唐!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一位身穿中山裝、頭髮花白的老者重重地將手中的保溫杯頓在扶手上,氣得鬍鬚亂顫。他是國內禮學界的執牛耳者,嚴老教授,平日裡連老領導見了他都要禮讓三分。

  「一夫四妻?還在紫禁城?這是要把老祖宗的臉都丟盡了!」

  嚴教授痛心疾首,指著窗外飛掠的景色罵道,「那神燕集團的慕容澈,不過是個有幾個臭錢的商人,竟敢如此褻瀆禮制!還有那個什麼院士洛璇璣,研究點科學就真當自己是神仙了?」

  「嚴老,慎言啊。」旁邊一位稍微年輕點的樂理大師苦笑著壓低聲音,「您沒看新聞嗎?全球的能源命脈現在都捏在人家手裡。咱們這次……名為受邀,實則是被押送來的。」

  「怕什麼!」嚴教授梗著脖子,文人的傲骨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老夫這輩子,只跪天地君親師,只拜聖人先賢!待會兒見了這個顧長生,老夫拼著這條老命不要,也要當面怒斥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不僅不跪,我還要唾其面,斥其非!」

  車廂內響起一片附和聲。

  這些老學究們雖然被強權裹挾,但心中的傲氣未滅。

  在他們看來,這不過是一場土豪為了博眼球而搞出來的鬧劇。哪怕紫禁城被買下來了又如何?沒有歷史的沉澱,沒有文化的底蘊,充其量也就是個鑲了金邊的影視城。

  大巴車駛入長安街,原本繁華的街道早已全線封鎖。

  沒有紅綠燈,沒有喧囂的車流,只有每隔十米便筆直站立的黑衣安保,如同雕塑般守護著這條通往權力中心的道路。

  「到了。」

  隨著大巴車緩緩停在午門廣場,車門開啟,一股深秋的寒風灌入,卻吹不散老教授們臉上的怒容。

  嚴教授整了整衣領,率先起身,冷哼一聲:「走!老夫倒要看看,他們把這莊嚴的皇城糟蹋成了什麼樣!」

  眾人魚貫而出。

  然而,當他們的雙腳踏上廣場地磚的那一刻,所有人到了嘴邊的斥責,突然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今夜的紫禁城,沒有像他們想像中那樣掛滿俗氣的紅燈籠,也沒有鋪設廉價的紅地毯。

  它安靜地以此生最原始的姿態矗立在夜色中,但每一塊城磚,每一處飛檐,似乎都在發光。

  那不是現代燈光技術照射出來的光,而是從物體內部滲透出來的、如同呼吸般的微光。

  「這……這氣息……」

  嚴教授原本挺直的脊樑,在抬頭看向午門的那一瞬,猛地顫抖了一下。

  一種無法言喻的威壓,從那高聳的城樓上鋪天蓋地地壓了下來。那不是權力的壓迫,那是時間的重量,是歷史長河中無數帝王將相凝聚而成的「勢」。

  洛璇璣並沒有對這些建築做什麼大改動,她只是做了一件很簡單的事——修改了這片區域的物理參數,將「歲月侵蝕率」歸零,並將顧長生身上那股來自遺塵界的人皇位格,通過數據映射,錨定在了這座城的每一粒塵埃上。

  現在的紫禁城,不再是死氣沉沉的文物,它是活的。

  「請。」

  負責引路的是一名身穿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冷麵青年。

  老學究們兩股戰戰,原本準備好的滿腹經綸、罵人草稿,此刻全都被這股子肅殺之氣沖得煙消雲散。

  他們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行屍走肉般穿過太和門,來到了太和殿前的廣場上。

  「這……這是……」

  那位樂理大師突然發出一聲尖叫,不顧儀態地撲向廣場的一側。

  那裡,整整齊齊地陳列著兩排編鐘。

  不是博物館裡那些鏽跡斑斑、聲音發悶的出土文物,也不是現代工廠里用合金鑄造的贗品。

  青銅的色澤深邃而神秘,上面的銘文流轉著淡淡的紫氣,每一枚鐘體上都似乎盤踞著看不見的靈韻。


  這是洛璇璣直接從遺塵界「復刻」出來的數據投影,是真正見證過王朝興衰的神器。

  「曾侯乙編鐘……不,比那個更古老,更完美!」樂理大師顫抖著手,想要觸摸卻又不敢,「這是活的禮樂……這是活著的歷史啊!」

  而在廣場的另一側,嚴教授死死盯著那幾尊用來盛放酒水的青銅爵。

  在那一瞬間,他仿佛看到了一頭從遠古洪荒走來的巨獸,正靜靜地蟄伏在酒樽之中。

  那種撲面而來的厚重感,讓他這個研究了一輩子文物的泰斗,竟生出一種想要頂禮膜拜的衝動。

  「錯了……全錯了……」

  嚴教授老淚縱橫,雙膝一軟,沒有任何預兆地,「噗通」一聲跪倒在那冰冷的金磚之上。

  什麼土豪的鬧劇?什麼資本的褻瀆?

  全都是狗屁!

  這裡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分明就是禮制的巔峰,是華夏文明五千年最完美的具象化!

  「嚴老!」周圍的人想要去扶。

  「別動我!」嚴教授甩開眾人的手,匍匐在地,額頭死死抵著地面,聲音嘶啞而狂熱,「這是朝聖……這是朝聖啊!顧先生……不,顧聖人,他不是在行昏禮,他是在為我華夏禮樂招魂!」

  ……

  夜深了。

  喧囂被隔絕在厚重的城牆之外,嚴教授那群老學究抱著編鐘死活不肯走,最後是被特勤組的人像是拖死狗一樣架去休息室的。

  整座紫禁城,陷入了一種詭異而神聖的靜謐。

  顧長生獨自走在漢白玉鋪就的御道上。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這是洛璇璣修改了空氣參數的結果。

  腳下的金磚隱隱透著溫熱,仿佛地下流淌的不是地暖,而是沉睡的龍脈。

  「呼……」

  顧長生吐出一口白氣,抬頭看了一眼頭頂那輪被人為調亮的超級圓月。

  「明天就是決戰了啊。」

  他低聲自語,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

  系統面板上的羈絆值已經停止了暴漲,卡在一個臨界點上。顯然,所有的情緒勢能都在等待明天那個引爆點。

  他今晚的任務,是「查房」。

  按照洛璇璣制定的《婚禮前置流程白皮書》,為了符合古禮,大婚前夜新人不得同寢。四位新娘被分別安置在東西六宮的不同宮殿中,各自備嫁。

  第一站,皇極殿。

  這裡本非寢宮,如今卻成了支撐這方搖搖欲墜世界的邏輯中樞。

  大殿內空曠得有些淒清,只有那些懸浮在空中的淡藍色全息投影,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將那張象徵至高權力的九龍金漆寶座映襯得如同虛幻。

  洛璇璣並未換上那套繁複莊重的玄端禮服,她穿著一件極簡單的白大褂,跪坐在寶座旁的蒲團上,顯得單薄而清麗脫俗。

  她的手指在虛空中划動,指尖沾染著流光,像是琴師在撥弄無聲的弦。

  「還沒睡?」

  顧長生跨過高高的門檻,腳步聲在大殿內激起輕微的迴響。

  「我現在已不需要睡眠。」

  洛璇璣沒有回頭,指尖輕點,將一串可能引發明日風暴的亂流數據抹去,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拂去衣襟上的塵埃。

  「那師祖這是在做什麼?」顧長生走到她身側,看著那些繁雜如天書的代碼。

  「修正明天太和殿廣場的風阻係數,還有雲層的透光率。」洛璇璣的聲音平淡無波,仿佛在陳述真理。

  「我曾於九天之上俯瞰人間嫁娶,見紅妝十里,見賓客盈門,卻始終不懂那些繁文縟節有何意義。如今身在局中,我想試一試,像個尋常婦人那樣,為明日的盡心操持一二,是何種感覺。」

  顧長生看著她專注的側臉,輕聲問:「感覺如何?」

  「效率極低。」洛璇璣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頭看他,眸光清冷而認真,「為了迎合凡俗的審美,我要浪費精力去製造那些毫無實用價值的祥雲。」

  顧長生笑了笑:「師祖越來越像凡人了。」

  「凡人?」洛璇璣微微蹙眉,似乎在嚴謹地審視這個詞。


  「若是指開始在意無關緊要的細節……那我大約確實病得不輕。」

  顧長生在蒲團邊坐下,視線落在她剛剛修改的一行參數上:「比如……把太和殿金磚的摩擦係數調低?」

  洛璇璣眼神微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隨後恢復了那種學術般的鎮定。

  「你要行跪拜大禮。」她說,「我只是在進行合理的人體工程學優化,防止載體出現物理損耗。」

  顧長生看著她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模樣,心中那一處柔軟被輕輕撞了一下。

  「師祖不必如此的。」顧長生輕嘆,「不過是跪幾下,我又不怕疼。」

  「但我不想看你疼。」

  洛璇璣回答得極快,快到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隨即,她有些不自然地推了推眼鏡,試圖找補回道尊的威嚴:「我是說……疼痛會導致腎上腺素飆升,影響你明日的情緒穩定性,從而增加世界崩潰的風險。這是為了全局考慮。」

  「全局考慮……又是這等冠冕堂皇的話術麼?」

  顧長生無奈地笑了笑,伸手輕輕覆在她的發頂。

  洛璇璣身子微微一僵。

  這種逾矩的接觸應當被視為對尊長的冒犯,予以修正。

  但此刻,她只是垂下眼帘,順從地在他掌心蹭了蹭。

  「別算太晚。」顧長生揉了揉那一頭柔順的青絲,溫聲道,「明天你是我的新娘,不是管理員。」

  洛璇璣沉默了片刻,感受著頭頂傳來的溫熱,那是任何數據都模擬不出的觸感。

  「新娘……」

  她低聲咀嚼著這個詞,隨後輕輕嗯了一聲。

  「我知道。」洛璇璣重新看向那些跳動的法則數據。

  「但除了這些,我也沒有別的嫁妝能給你了。放心,為了那個所謂的完美結局,我會替你守好最後一道防線。」

  顧長生看著她,忽然明白,這位高高在上的道尊,正試圖用她自己擅長的方式,來笨拙地表達著「賢妻」的含義。

  她在漫長的歲月里習慣了做那個執棋的人,如今卻甘願為了他,去做一枚補天的石。

  「有勞聘妻照料了。」顧長生微微笑著,起身告辭。

  洛璇璣的手指在空中一頓,耳根染上一抹極淡的緋紅,卻並未反駁,只是靜靜地目送他的背影融入夜色。

  告別了勞碌命的道尊,顧長生轉向後宮。

  第二站,乾清宮。

  這裡本是皇帝的寢宮,但那個女人既然自詡「朕即國家」,住這裡倒也合適。

  還沒進門,顧長生就感覺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氣壓。

  大殿內燈火通明。

  慕容澈沒有睡,甚至沒有卸妝。

  她穿著那套明天要穿的明黃色真絲睡袍——是的,即便是一件睡袍,也被她穿出了龍袍的氣勢。

  此刻,這位尚未恢復記憶的神燕集團女總裁,正赤著足,手裡端著一杯紅酒,毫無形象地盤腿坐在那張寬大的龍榻上。

  在她面前,擺著一堆文件。不是商業合同,而是婚禮流程單。

  「這流程不對。」

  慕容澈聽到腳步聲,抬頭掃了顧長生一眼,鳳眸微眯,帶著一股天然的審視。

  「怎麼了?」顧長生走過去,想坐下,卻發現這龍榻周圍的氣場強得離譜,仿佛這裡是她的絕對領域。

  「這裡寫著,明日大婚,我要向天地跪拜。」

  慕容澈指著那行字,指尖用力到發白,語氣中透著一股深深的、源自靈魂深處的困惑和抗拒:「為什麼?我看到這行字,心裡就湧起一股無名火。天地……配受我一拜嗎?」

  顧長生心頭一跳。

  這就是真龍女帝的本能嗎?即便在心魔劫里成了凡人,骨子裡的傲氣也絕不允許她向任何存在低頭。

  「你感覺沒錯。」顧長生沒有勸她妥協,反而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伸手輕輕按住了那份被捏皺的流程單,指尖在「跪拜」二字上輕輕划過,像是在抹去什麼不潔的東西。

  「這個世界的天地,不過是一堆隨時可以被篡改的代碼,是虛假的囚籠。別說是你,就算是我,也斷沒有向一個假貨屈膝的道理。」


  顧長生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而溫柔,接著說道:「更何況,我們的父母也不在這裡。高堂缺席,這天地又是贗品,這一跪,跪給誰看?若是跪了,那才真成了笑話。」

  祖師,抱歉,讓你做了無用功。

  顧長生蹲下身,視線與她那雙桀驁的鳳眸齊平,語氣里透著一股子比她還要狂傲的底氣:「咱們只拜,不跪。」

  「好,全依你。」慕容澈隨手將空酒杯丟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她並未後退,反而欺身向前,修長的指尖輕輕勾住顧長生的領帶,稍一用力,迫使他低下頭來與自己視線齊平。

  她下巴微揚,嘴角勾起一抹傾倒眾生的笑意,那雙平日裡在商界殺伐果斷的鳳眸,此刻卻只倒映著他一人的身影。

  「既然這天是贗品,確實受不起我這一跪。不過顧長生,你給我記清楚了……」

  她溫熱的氣息撲在他的唇邊,聲音低啞,帶著一股子令人心顫的霸道與痴纏。

  「在這個虛構的世界裡,哪怕是那些所謂的規則與神明,也得站著看我的臉色。但這天下……唯有真正的天地父母,和你,能讓我心甘情願地彎腰。」

  她指尖滑落,輕輕在他心口點了點,眼底那層傲慢的偽裝在這一刻悄然褪去,露出一絲只有他能窺見的的柔軟。

  「畢竟,只有能讓我仰望的男人,才配親手摺斷我的傲骨……不是嗎?」

  ……

  ……

  顧長生內心忐忑,略顯狼狽地快步退出了乾清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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