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暗夜兩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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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走出來。

  這四個字,像四顆釘子,把姬紅淚釘在了原地。

  她腦子裡那根緊繃了整整一百年的弦。

  啪的一聲。

  斷了。

  恨也好,怨也罷,那些支撐她咬牙走過漫長歲月的情緒,突然就空了。

  她像個被抽走了提線的木偶,愣愣地站在那兒。

  李玄看著她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眼底閃過一抹痛色。

  他緩緩鬆開了手。

  姬紅淚的身體幾不可查地顫了一下。

  她看著他收回手,然後從懷中,鄭重其事地取出了那支碧綠的竹簫。

  簫身光滑油亮,不知被撫摸過多少次。

  李玄沒有看她,也沒有看月。

  他只是低頭,用指腹輕輕摩挲著簫身,像是在撫摸一段再也回不去的舊時光。

  然後,他將竹簫,橫於唇邊。

  閉上了眼睛。

  「嗚——」

  一道清越的簫聲,在寂靜的宮道上突兀地響起。

  起初有些生澀,甚至還有幾個走調的顫音,並不怎麼好聽。

  可姬紅淚的呼吸,在簫聲響起的剎那,停滯了。

  是這首曲子。

  一百年前。

  在那個風雨交加、破破爛爛的山洞裡。

  他靠著濕漉漉的洞壁,為她吹過的,唯一的曲子。

  她以為自己早就忘了。

  可當這熟悉的旋律再次鑽進耳朵,那些刻意被塵封、被掩埋的畫面,瞬間像潮水一樣將她淹沒。

  噼啪作響的篝火。

  烤得滋滋冒油的獸肉香氣。

  還有他遞過來那碗溫熱獸奶時,笨拙又擔憂的眼神。

  一幕幕,清晰得讓她心痛欲裂。

  簫聲漸漸平穩,流暢起來。

  沒了當年的清澈和逍遙,全是沉澱了一百年的滄桑。

  有說不出的孤寂,有蝕骨的思念,有遲來的悔恨。

  還有一種……失而復得的,小心翼翼的喜悅。

  姬紅淚就這麼站著,聽著。

  鳳眸再一次被不爭氣的水汽模糊。

  她死死盯著眼前的男人。

  盯著他閉著眼,全神貫注吹簫的模樣。

  他吹的哪裡是曲子。

  分明是在訴說。

  訴說這百年來,那些無人能懂,也無人可說的孤獨。

  一曲終了。

  餘音似乎還在宮牆間迴蕩。

  李玄放下竹簫,睜開眼。

  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睛裡,此刻巨浪翻湧。

  「這首曲子,我沒給它起過名字。」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百年前,為你而吹。」

  「這一百年,想著你而吹。」

  他看著她,一字一頓。

  「紅淚,它只屬於你。」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正正砸在她心口最柔軟的地方。

  姬紅淚猛地轉身,背對他。

  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難聽。」

  她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兩個字,聲音卻抖得不成樣子,帶著濃濃的鼻音。

  「難聽死了!」

  這幾個字,像羽毛一樣,輕輕搔在李玄的心尖上。

  又癢又疼。

  他看著她倔強的背影,那張總是緊繃著、嚴肅著的臉,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那是一個男人,在面對心愛女人嘴硬時,最純粹、最包容的笑。

  「嗯。」他老老實實地應道,「是很難聽。」

  「這一百年也沒個人給我提意見,我都不知道自己跑調了沒有。」


  姬紅淚的背影又是一僵。

  這傢伙!

  一百年不見,怎麼臉皮變得比城牆還厚了?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想找幾句惡毒的話懟回去。

  可搜腸刮肚半天,那些傷人的詞彙就像是憑空消失了。

  最後,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句濃濃的疲憊。

  「我要回去了。」

  她冷冷地丟下幾個字,身上血光涌動,就要遁走。

  李玄看著她欲走的背影,並沒有像百年前那樣沉默。

  他上前一步,聲音不大,卻在這空曠的宮道上格外清晰。

  「紅淚,當年的山路我讓你一個人走了。這一次,能不能讓我送你一段?」

  風捲起地上的落葉,沙沙作響。

  李玄維持著微微躬身的姿勢,像一尊等待宣判的石雕。

  一息,兩息。

  時間仿佛在這裡凝固。

  久到他以為,剛才兩人的相談,已經是她今晚最後的慈悲。

  最終,那隨時準備破空而去的光芒,悄然熄滅了。

  她沒有回頭。

  只是重新邁開了步子。

  一步,兩步。

  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沒有御空,沒有用縮地成寸的神通。

  就像個不懂修行的凡人女子,慢慢地,走向宮外盡頭的黑暗。

  李玄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就在他準備默默退回陰影里,繼續當那個見不得光的影子時。

  前方的黑暗中,飄來一句冷冷淡淡,卻又別彆扭扭的話。

  「腿長在你身上,愛走哪兒是你的事。」

  聲音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嫌棄。

  「別離我太近,一身劣酒味,難聞死了。」

  李玄愣住了。

  那張剛剛恢復了年輕,卻依舊寫滿滄桑的臉上,表情瞬間凝固。

  隨即,一股巨大的喜悅,在他臉上炸開。

  曾經威震天下,一人鎮守大靖國門的陸地神仙,此刻卻像個初次和意中人約會的毛頭小子。

  他手忙腳亂地把竹簫塞回懷裡,連說了三個「好」字。

  「哎!好!好!我走遠點,就跟在你後面!」

  他大步追了上去,卻又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生生剎住了腳。

  不敢太近,怕她惱。

  不願太遠,怕她丟。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慢慢融入了黑血城深沉的夜色里。

  ……

  驛館內室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連燭火燃燒偶爾發出的畢剝聲都顯得震耳欲聾。

  顧長生感覺自己左邊是一座即將爆發的活火山,右邊則是一座隨時可能崩塌的大冰川。

  他夾在中間,瑟瑟發抖。

  這一刻,他無比懷念剛才那種詭異而和諧的平衡。

  夜琉璃那根纖細的手指,依然點在他的手背上,指尖微涼,帶著一絲審視的意味。

  那雙在黑暗中熠熠生輝的鳳眸,正似笑非笑地在顧長生和凌霜月之間來回打轉。

  「怎麼不說話呀?」

  夜琉璃的聲音又軟了幾分,身子更是若無骨般往上湊了湊,下巴幾乎要擱在顧長生的肩膀上。

  她看著凌霜月,眼中滿是戲謔:「月兒師尊,您不是最講規矩的嗎?這深更半夜,孤男兩女……抓著我小王爺的手,放在您的本命法寶上,這是在練什麼絕世神功呢?」

  「本命法寶」幾個字,被她咬得極重,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凌霜月的身體,肉眼可見地僵硬了。

  那一瞬間,她幾乎有想要奪路而逃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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