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高台陳冤屈將士,漫天飛雪昭忠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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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身上穿著昨日的破舊衣衫,經過幾日的牢獄之災,臉上添了些傷痕,但神情卻依舊坦然。當他們站上高台時,每個人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杆。

  在廣場不遠處的一座酒樓二樓雅間,三皇子顧長風一身錦衣,手持玉杯,與幾位心腹大臣安坐窗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親手導演的這齣好戲。

  「三殿下高明,」一名官員奉承道,「如此一來,不僅將那幾個老兵辦成了鐵案,更是將安康王識人不明的罪名給坐實了。民心所向,皆在殿下這邊。」

  顧長風輕晃著杯中酒液,沒有說話。

  聽著心腹的吹捧,他心裡卻並無喜意。

  趙福還沒到。

  一顆沒用的棋子,卻在關鍵時候脫離了掌控,這讓他感覺很不好。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高台那幾個挺直脊樑的老兵身上,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厭惡。

  在他看來,這些將死之人,連同那個不聽話的趙福,都不過是棋盤上即將被清理掉的廢子。

  高台上,府尹劉承重重一拍驚堂木,試圖用官威壓下廣場上漸起的嘈雜。

  「堂下罪囚張烈,你可知罪?」

  不等張烈回答,劉承便急著轉向一旁,厲聲喝道:「傳人證!」

  幾個流里流氣的地痞被帶了上來,對著劉承點頭哈腰,隨即指著張烈等人,添油加醋地「證實」他們平日裡就與不明人士接觸,言語間儘是對朝廷的不滿。

  為首的地痞更是說得唾沫橫飛:「小人親耳聽見,他們商議著要勾結北燕的亂黨,在京城裡製造混亂!」

  「放你娘的屁!」張烈身旁一個獨臂老兵猛地抬頭,嘶聲怒罵,「老子們在雁門關死戰的時候,你這狗東西還在穿開襠褲!」

  張烈卻沒動怒,他只是冷冷地看著那個地痞,聲音沙啞卻清晰:「你說你親耳聽見,那你倒是說說,我們何時何地見的什麼人?說了什麼話?」

  地痞被他那雙滿是殺氣的眼睛盯得心裡發毛,支吾道:「就……就在前天晚上,城西的亂葬崗……你們說……說要……」

  「前天晚上?」張烈發出一聲冷笑,那笑聲讓周圍的百姓都聽得清清楚楚,「劉大人,前天晚上,我們所有弟兄,都在安康王府的別院裡,有王府上百名下人作證。他這千里耳,倒是能耐,能隔著半座京城,聽到我們在亂葬崗密謀?」

  此話一出,台下頓時一片譁然。

  劉承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沒想到這群泥腿子死到臨頭還敢反咬一口。他猛地一拍驚堂木,發出「啪」的一聲巨響,蓋過了所有議論。

  「大膽刁民,咆哮公堂,還敢攀扯王爺!」劉承指著張烈,聲色俱厲地吼道,「來人,給本官掌嘴!堵上他們的嘴!」

  兩名衙役立刻上前,用破布死死塞住獨臂老兵的嘴。另一人則掄起巴掌,狠狠地抽在張烈的臉上。

  「啪!」

  一聲脆響,張烈的嘴角滲出鮮血。他沒有掙扎,只是用那眼睛死死地瞪著劉承,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台下的百姓見到這一幕,許多人臉上都露出了不忍的神色。但一想到「叛國」的罪名,那絲不忍很快又被憤怒所取代。

  「打得好!這些叛徒!」

  「殺了他們!」

  人群中,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句,氣氛瞬間被點燃。

  劉承見火候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拿起早已寫好的判詞,高聲宣判:「罪囚張烈等人,冒充軍籍,妖言惑眾,污衊朝臣,意圖謀反,罪大惡極!證據確鑿,無可辯駁!本官宣判,判處張烈等一十三名罪囚,三日後於菜市口斬首示眾,以儆效尤!」

  他念得又快又急,仿佛在跟台下百姓的怒吼賽跑。

  「退堂!」

  酒樓上,顧長風滿意地舉起酒杯,準備與眾人慶賀。

  可就在他舉杯的瞬間,異變陡生!

  不知從何而起,無數雪白的紙張,突然從廣場四周的茶樓、酒肆、閣樓之上,如漫天大雪一般,洋洋灑灑地飄落下來。

  一時間,整個廣場上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大雪」所覆蓋。

  「什麼東西?」

  「天上掉紙了!」

  百姓們愕然抬頭,下意識地伸手去接。


  顧長風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他猛地站起身,死死盯著窗外。

  飄落的紙張上,用最醒目、最粗大的黑字,寫著一個血淋淋的標題——

  《雁門忠魂錄——三千虎衛,何辜赴死?》

  紙上只有最觸目驚心的文字和數字。

  「大靖洪武十六年,大夏二十萬大軍,四路來犯,雁門關告急。虎衛軍統領李昭,率軍三千,死守孤城。」

  「血戰七日,箭矢告罄,糧草斷絕。三千將士,以血肉之軀,鑄就長城。」

  「戰後,李昭將軍被污衊為『作戰不力』,虎衛軍番號被撤。三千忠骨,撫恤白銀五十萬兩,被兵部層層剋扣,落到家眷手中者,不足一成!」

  「英雄屍骨未寒,妻兒老小,或流落街頭,或賣兒賣女,慘不忍睹!」

  ……

  一張張傳單,就像一把把尖刀,刺進了每一個撿到它的人的心裡。

  整個廣場,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剛才還喧囂鼎沸的人群,此刻鴉雀無聲。只有紙張飄落的「沙沙」聲,和無數人粗重的呼吸聲。

  人們的表情五彩紛呈,有茫然和震驚,也有難以置信和憤怒,

  他們看看手中的傳單,再看看高台上那些渾身是傷、脊樑卻依舊挺得筆直的老兵。

  死寂之中,一個身穿短打的漢子突然撥開人群,指著高台上的張烈,聲嘶力竭地喊道:

  「張頭兒!是張烈張頭兒!我認得你!當年在雁門關,我就是你手下的兵!要不是你把我從死人堆里刨出來,我早就沒命了!」

  漢子一邊喊,一邊拼命想沖向高台,被官差死死攔住。

  「蒼天無眼啊!」

  又一個老者一把推開身邊的人,衝到官差組成的防線前,指著高台上的張烈等人,泣不成聲。

  「我兒……我兒就是當年虎衛軍的伙頭兵!他給我寫的最後一封信說,他們被圍了,沒糧了,但是援軍就快到了!他說他要活著回來給我養老送終……」

  老者的哭喊,像一把尖刀,刺進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裡。

  緊接著,不遠處一個身穿青衫,書生模樣的猛地站了起來,他翻身跳上高台,振臂高呼:

  「各位父老鄉親!前日,我正在百味樓,親耳聽聞這幾位壯士血淚陳情!我以讀書人的功名起誓,他們便是當年死守雁門關的虎衛軍,是我大靖的英雄!」

  他指向張烈等人,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卻字字清晰。

  「你們再看看剛才那幾個人證,一個個賊眉鼠眼,我知道他們,城裡的地痞無賴,連句囫圇話都說不利索,這種人的證詞也能信?」

  「通敵賣國?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當日茶樓,我聽的句句清楚,這些壯士身上的傷!哪一道不是為我大靖流血留下的?這樣的人會通敵?!」

  「我等讀書人,讀聖賢書,所學何為?難道就是為了眼睜睜看著忠良受戮,奸佞當道嗎!」

  「今日我們若不為英雄鳴冤,他日國難當頭,還有誰肯為我大靖拋頭顱,灑熱血!」

  書生的話,擲地有聲,引得周圍一片叫好。

  如果說老者的哭訴點燃了人們的同情,那書生的疾呼,就點燃了人們的義憤。

  而最後一根稻草,很快也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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