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中平三年新年拜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中平三年臘月廿八,玄菟郡城的積雪已沒及腳踝。郡守府西跨院的梅樹被凍得發紫,枝頭卻倔強地擎著數點殷紅,與檐下懸著的紅燈籠相映,倒有了幾分 「紅爐雪夜」 的詩意。楊帆踏著雪沫穿過迴廊,靴底碾過冰碴的脆響驚動了廊下棲息的信鴿,撲稜稜飛起的鴿群攪得落雪簌簌而下,落在他玄色錦袍的貂裘領上,瞬時便融成了水珠。

  「明府,甄府送來的臘梅插瓶已擺在正廳案上了。」 管家趙忠捧著銅爐緊隨其後,「老夫人說這是中山老家帶來的硃砂梅,比咱們本地的更耐寒。」

  楊帆抬手拂去肩頭落雪,望著正廳窗紙上透出的暖黃光暈,嘴角泛起笑意。三日前甄老夫人攜四子抵達玄菟時,他特意將府中最大的 「聽雪院」 騰出來 —— 那處院落有五間正房,帶東西廂房,院裡的溫泉湯池冬日不凍,最合老人心意。此刻蔡邕想必也在那裡,這位大儒自上月抵達後,便每日在郡府藏書樓校勘古籍,今日怕是被甄家兄弟硬拉著守歲了。

  卯時剛過,郡守府庫房已亮起燈火。陳默正指揮僕役將分裝整齊的禮盒搬到馬車上,見楊帆進來連忙拱手:「明府要的靺鞨玉珮已用錦盒裝好,這是本地靺鞨部首領前日才送來的貢品,玉質溫潤,最適合老夫人佩戴。」

  楊帆俯身查看禮盒,裡面的羊脂白玉珮雕著纏枝蓮紋,玉料通透得能映出指影。他指尖划過玉珮邊緣,忽然想起去年在洛陽見過甄老夫人腕上的翡翠鐲,那是光武帝時期的古物,想來這北方玉珮倒能與之相得益彰。

  「給甄榮郎君的《春秋公羊傳》注本抄完了?」

  「回明府,抄書吏連夜趕工,已裝裱成冊。」 陳默掀開另一個紫檀木匣,裡面是用黃麻紙精抄的書卷,每頁邊緣都鈐著 「玄菟郡藏書樓」 的朱印,「您批註的那三十七條釋義,都用硃砂筆標出來了。」

  楊帆點頭頷首。甄榮身為甄家長子,素以經學見長,去年在洛陽太學曾與他辯論 「三世說」,今日贈這份注本,既是賀禮也是學問切磋。他目光移到旁邊的青銅博山爐上,爐蓋鏤空的山巒間嵌著細碎的綠松石,正是給次子甄道的 —— 那位將軍出身的郎君昨日還在郡府軍械庫指點士兵演練,見了這擺件定會想起長安舊宅里的同款。

  「甄儼的《說文解字》校本可曾配齊?」

  「配齊了。」 陳默指向一個長匣,裡面整齊碼著五十卷竹簡,「您讓人從遼東購來的渤海青竹所制,比尋常竹簡更耐蟲蛀。」

  楊帆想起三日前與甄儼在藏書樓的對談。這位年僅弱冠的郎君對文字學頗有研究,看到蔡邕帶來的《倉頡篇》古本時,竟能指出三處傳抄謬誤。他特意讓書吏將許慎的《說文解字》與郡府藏的《急就篇》合編,又附上自己對東夷文字的考證,這份禮物想必比金銀更合心意。

  最末個禮盒裡裝著給幼子甄豫的物件:一套鎏金錯銀的兵人模型,有騎兵、步兵、弩兵共三十六件,皆是按玄菟郡軍隊制式所制。那孩子昨日還纏著他要看軍陣演練,此刻怕是正盼著這份禮物呢。

  「蔡公的禮物呢?」

  陳默引著楊帆走到最後一輛馬車,揭開苫布露出個半人高的木架,上面繃著幅巨大的拓片。「這是高句麗故城出土的漢武時期祭天碑拓本,您讓人用糯米汁調和硃砂拓印,墨跡能保存百年。」 拓片邊緣還貼著蔡邕最愛的桑皮紙題簽,上面是楊帆親筆寫的 「光和七年玄菟郡守楊帆謹拓」。

  楊帆指尖輕叩拓片上的 「日月昭昭」 四字,忽然想起蔡邕前日說的話。這位大儒看到玄菟出土的漢簡時,曾撫著竹簡嘆息:「中原喪亂,文脈竟存於邊地。」 此刻這份拓片,既是賀禮,更是對這句話的回應。

  巳時的梆子剛敲過兩聲,楊帆的車駕已停在聽雪院門前。不等通報,就聽見院裡傳來甄豫的笑聲,夾雜著蔡邕的咳嗽聲。推門而入時,正見甄老夫人坐在暖榻上,膝頭蓋著白狐裘,甄榮正給她剝橘子,甄道在廊下教甄豫擺弄弓箭,蔡邕則坐在窗邊揮毫潑墨。

  「老夫人,蔡公,晚輩來拜年了。」 楊帆捧著禮盒長揖到地,貂裘下擺掃過地面積雪,濺起細碎的雪星。

  甄老夫人連忙讓身邊侍女扶起他,渾濁的眼睛笑成了月牙:「楊郡守快坐,這麼大的雪還勞你跑一趟。」 她指著桌上的蜜餞盒子,「這是中山帶來的金絲蜜棗,你嘗嘗,比你們北方的柿餅甜。」

  楊帆謝過落座,侍女奉上的熱茶里飄著幾片紫蘇葉 —— 那是甄家帶來的南方藥材,據說能驅寒。他剛要開口,就見甄豫舉著支雕花木箭跑過來:「楊郡守,你看我射中了廊下的紅燈籠!」

  那孩子棉袍上沾著雪沫,臉蛋凍得通紅,箭杆上還纏著他昨日送的紅綢帶。楊帆接過木箭細看,箭頭裹著棉布,想來是甄道怕傷著人特意做的。他笑著摸出鎏金兵人禮盒:「看看這個能不能比過你的弓箭?」

  甄豫歡呼著拆開禮盒,兵人模型剛擺出來,就被蔡邕的咳嗽聲吸引。老儒放下狼毫,指著案上的字幅笑道:「老夫剛寫了副春聯,正想請楊郡守斧正。」 紙上是筆力遒勁的隸書:「玄菟雪映千門曉,中山春歸萬戶新」,落款處題著 「光和七年歲暮蔡邕書」。

  楊帆盯著 「中山春歸」 四字,忽然想起蔡邕上月抵達時,行囊里除了書籍還有株中山帶來的桃樹苗,此刻正栽在聽雪院的暖房裡。他贊道:「公之書法如蛟龍出淵,晚輩斗膽想求幅『守拙』二字,掛在書房自勉。」

  蔡邕撫須大笑:「你在玄菟三年,將荒郡治理得路不拾遺,這『拙』字該送給老夫才是。」 說笑間,甄榮已將溫好的屠蘇酒斟滿酒爵,青銅爵上的雲雷紋在燭火下流轉著暗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