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5章 發兵於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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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庭南境,斷崖千仞。

  一道桀驁身影坐在崖巔,半身赤裸,肌肉盤結如磐石堆壘。

  且在那條狼臂上,圖騰如墨蔓延,順著血肉攀上胸膛與背脊,紋路猙獰蜿蜒,宛若活物在肌膚攀爬,凶威蟄伏不發。

  方圓百丈內的天地氣機已然停滯如死水,飛鳥不過,走獸繞行,更在其身後虛空之中,一道龐大狼獸虛影盤踞蟄伏,獠牙半露,似睡非睡。

  其也正是如今的古武【貪狼道】魁首,斗桀武君,李戡。

  雙目流轉,青褐眸光冰冷無情,全無半點人味,恰如叢林深處緊盯獵物的孤狼。

  他垂首握拳,五指收攏,獸爪漆黑利刃扣進掌心,皮肉裂開瞬間,又快速癒合,完好如初。

  二十載,從當初的斷臂乞兒到煉神武者,從蒼山嶺石階上那個滿身鮮血的少年,到如今坐鎮南關、斬妖無數的斗桀武君。

  在這期間,於邊疆歷經不知多少殺戮,於典籍觀學萬千舊志,償夙願,了仇恨,自然已不是當年那個可憐的浪子。

  而如今修行下來,也讓他對古武一道有所感悟心得,對傳聞中的那兩位祖師更是心生敬佩。

  畢竟,他承意參修,一路就猶如先賢托舉,真意護身,比之舊法少了九成九的艱難,成就煉神境界都歷經千辛萬苦,歷經諸多生死搏殺。

  而那兩位祖師,卻是從無到有自行悟道,還能登臨此境。

  這其中艱難,就猶如在荒野山林披荊斬棘,硬生生開闢出一條道路來,而他則不過是承前人遺澤,僥倖走到了先賢舊跡所在。

  至於再往上,既無披荊斬棘之毅力,亦難有那通天才情悟性,註定是難拓前程。

  李戡抬頭望向北方,那裡是蒼山嶺東脊,古武殿所在。

  道宮真意雖好,卻終歸是賜下的種子,根扎得淺。

  真正的參天大樹,得自己從土裡拱出來,經風雨,抗霜雪,才能扎得深透。

  他如今就卡在這道坎上。

  真意已至瓶頸,再往上走,要麼悟出己意,將貪狼真意化為自身道途的一部分。

  要麼就止步於此,難拓前程。

  想到這裡,其嘴角微微扯動,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正欲去邊疆巡守一番

  身側氣機猛烈下墜,一道身披堅甲的魁梧身影自虛空顯化。

  甲冑暗金,沾著經年不褪的殺伐氣息,雙目明煌如兩輪金日,更有人道金輪在其身後緩緩旋轉,氣息雄厚如城如岳,也便是南境統帥周修稷。

  李戡起身,抱拳躬身:「周君。」

  周修稷落在崖巔,甲靴踏震碎石,目光越過南關防線,看向那片綿延到天際的莽荒山野。

  「坐。」

  李戡也不客套,原地盤膝落下。

  二人並列望著南方,凜冽狂風從崖底卷上來,吹得周修稷背後旌旗獵獵作響。那是其人道神通所化,兵戈之氣凜然。

  「這兩年,南關殺過幾頭妖屬?」

  周修稷開口,聲如洪鐘,卻又刻意收斂。

  李戡略作回想:「去年三月,有妖邪遁走山野,為軍伍所戮,再往前,便是前年的蠻蜥部屬,上下鎮戮。」

  「兩回」周修稷喃喃重複了一遍,「兩年,也不過兩回。」

  李戡沒接話,自然也聽得出來,這位人道真君絕非來巡邊的。

  「你可知,數十年前,邊疆一月會遭幾次襲擾?」

  「末將知道,月均七次以上,大戰不斷。」

  「如今呢?」

  周修稷轉頭看他,金輪明輝傾軋而下,李戡脊背上的獸紋本能躁動,卻被他死力按捺回去。

  「兩年才只有兩回越境散妖,連成規模的獸潮都不見蹤影。」

  「末將以為,這是好事。」

  「屁的好事。」

  周修稷一巴掌拍在崖石上,石面塌陷半尺。

  「萬族舔舐傷口收縮兵力,它們是在養傷,蓄勢待發,絕非怕我人族,而我周庭兵卒呢?」

  其猛地站起身,甲冑嘩啦作響,一步跨到崖邊,俯瞰南關防線。

  防線綿延百里,營寨相連,靈旗高懸。


  雖看著威武雄偉,但其目光卻穿過重重陣法,看清了內里虛實。

  操演場上兵卒敷衍了事,修士雖各司其職,卻也就地打坐修行,而巡守崗哨也明顯懈怠。

  甚至有後勤輔兵,明目張胆的在後方經營商鋪。

  「數十年太平。」

  「軍心散了三成,殺意散了五成,對妖邪的敬畏散了七成。」

  周修稷字字咬牙切齒,雖說在絕大時候,決定戰局勝負的是玄丹、通玄層次,但在僵持之際,也終究還是要靠下修、軍伍拼殺消耗。

  李戡聞言沉默,他管的是古武一脈在南境的修士,那些貪狼道的弟子確實比尋常兵卒、修士強些,畢竟獸性猶在,嗜斗如命。

  但其他營寨的情況,他也看在眼裡。

  周修稷轉身,金目直視李戡:「軍伍持鋒顯殺威,若沒見過同袍斷肢絕命,不知道疼,沒親手剖過妖邪臟腑,不知道那東西還在跳的時候有多恐怖,那還算是什麼軍伍將士。」

  「他們只看到邊疆太平,只聽說天君顯威妖王退避,便以為這天下已然姓了人。」

  李戡攥緊雙拳,獸爪在石面上劃出五道深痕,自然也想起自己當年在村子裡,那漫天獸潮捲來的時候。

  父親把他塞進地窖,雙親慘叫聲從頭頂傳來,最終越來越弱。

  太平雖好,但忘了疼的太平,也如毒藥,削髓磨神。

  「所以周君今日來,是要作甚?」

  「我要領兵南下。」

  周修稷說得斬釘截鐵,金輪在身後緩緩旋轉,人道氣運同其共鳴,兵戈之意鋪展開來,猶如千軍列陣。

  「南境深處,那些被趕走的妖邪盤踞不去,占山為王的不在少數。」

  其抬手南指:「我打算率三萬兵卒與六位真君,深入南荒五百里,清剿妖穴。」

  「五百里,那已經越過了常規巡守範圍,是不是有些……」

  「不越過去,如何見血?」周修稷看著他,「我此行不為開疆拓土,只為練兵。」

  「真君領軍,以戰代練,讓那些只在操演場上耍過法術的兵卒,真正聞一聞妖屬的腥臭味。」

  「會死人的。」

  「會死不少人。」

  周修稷毫不避諱,語氣尋常至極:「但死在南荒練兵場上的一百人,能換回將來妖潮再至時的一萬人,更能庇身後萬千百姓。」

  崖巔風聲呼嘯,吹得二人衣甲飄蕩。

  李戡沉默良久,那雙青褐狼目中翻湧著萬千思緒,最終歸於無形。

  「周君需要貪狼道的人?」

  「需要。」周修稷看著他,「但不需要你。」

  李戡愣在當場。

  「你是煉神境,去了就難為歷練,只會覺得有你我在就萬事大吉。」

  「我要的是你手底下那些化意境的貪狼弟子,讓他們做先鋒,領著兵卒沖陣。」

  「他們嗜殺成性,不怕妖屬,正好做磨刀石。」

  「而你則替我守好南境,以免妖邪作亂。」

  李戡咧嘴,露出那森白利齒,也是被逗笑:「周君倒是打得好算盤,用我貪狼道弟子當先鋒,替你練兵。」

  「你不願意?」

  「倒不是不願意。」

  李戡站起身來,獸紋從脊背蔓延至脖頸,凶威翻湧,逼得周遭氣機愈發沉重。

  「只是我貪狼道弟子驍勇不假,但也不是隨意捨棄的耗材,若是折了,周君拿什麼補?」

  周修稷拍了拍腰間懸掛的一枚鐵牌,鐵牌古樸厚重,上刻【伐兵】二字,人道氣運自其上流淌。

  「朝廷軍功冊上,貪狼弟子同正規軍卒一視同仁,戰死者撫恤加倍,立功者可舉薦入通天閣修行,得朝廷賞賜。」

  李戡聞言,那雙幽綠狼目頓時迸發精芒。

  在周庭這麼多年,他自然也知曉不少福澤寶地、傳承道場,如那煉道所往的鎮妖塔,亦或是傳聞納藏萬道的百修閣,還有便是立於周氏族地的通天閣……

  這其中,最讓古武一脈心之所往的,也便是那通天閣,傳聞其有玄妙神威加持,可演歲月,窺本性,最宜煉心求道,恆堅本意。

  只不過,通天閣乃周氏私產,更在白溪山族地之中,除了一些聯姻、入贅周氏的古武修士於其內修行過外,剩下便無人得願,只叫人憧憬難望。

  現在難得有機會,他自然不可能錯過。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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