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殘軍現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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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戰從凍土上爬起來。

  膝蓋把地面砸出的兩個深坑裡,滲出了一點渾濁的泥水。他顧不上拍打鐵甲上的泥巴,兩步跨到林風跟前。

  兩百多斤的鐵塔漢子,手伸在半空。粗糙的指節彎曲著,想扶,又不敢碰。

  林風眼前一陣陣發黑。強行催動本源印記的後遺症,像幾百把鈍刀子在丹田裡來回拉扯。他身子猛地晃了一下,往前栽去。

  蕭戰眼疾手快,兩條粗壯的胳膊一把架住林風的腋下。

  冰冷的鐵甲硌在林風的肋骨上,生疼。但蕭戰的手臂很穩,像兩根鐵柱子。

  「都圍著幹什麼!散開!警戒!」蕭戰扯著嘶啞的嗓子吼了一聲。

  周圍那些還在抹眼淚的殘兵,立刻像觸電一樣從地上爬起來。大奎單腿蹦著,撿起那把斷刀。小石頭捂著嘴,強壓下咳嗽,一溜煙跑向谷口的巨石堆。

  雖然一個個破衣爛衫,但動作里透著骨子裡的軍紀。

  蕭戰架著林風,大步走向空地中央那座最大的石屋。

  推開沉重的石門。

  「吱呀——」

  門軸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屋裡黑漆漆的。沒有夜明珠,也沒有螢光石。牆角一個破陶罐里,燃著一撮不知道什麼妖獸的油脂。火苗只有黃豆大小,冒著一股刺鼻的黑煙。

  屋頂的石板裂了縫。冷風順著縫隙灌進來,吹得火苗一竄一竄的。

  屋子中間擺著一張石桌,幾張石凳。桌面上坑坑窪窪,全是刀劈斧砍的痕跡。

  蕭戰把林風扶到石凳上坐下。

  林風剛坐穩,喉嚨里就湧起一股腥甜。「哇」地一聲,吐出一口發黑的淤血。血塊砸在石桌上,散發著一股焦糊味。

  「陛下!」蕭戰急了,手忙腳亂地想去擦,鐵手套刮在石桌上,發出「刺啦」一聲。

  「別碰。」林風抬起左手,擦了擦嘴角。吐出這口淤血,胸口的憋悶感稍微輕了一點。

  石門被推開。

  獨眼女修紅姑走了進來。手裡端著個邊緣缺了一大塊的破木碗。

  碗裡裝著大半碗綠色的汁液。還在冒著熱氣。

  那股爛樹葉發酵混合著死魚腥味的酸苦味,瞬間塞滿了整個石屋。

  「陛下,喝口藥。」紅姑端著碗湊過來。她那隻僅剩的眼睛裡滿是血絲,眼角還掛著沒擦乾淨的淚痕。端碗的手指很粗糙,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

  林風低頭看了一眼那碗綠汁。

  氣味沖鼻。

  七葉毒星草,加上腐骨藤。

  他在修真界的時候,見過邪修用這兩種東西熬毒藥。

  「這玩意兒喝下去,痛覺是沒了。」林風沒有接碗,抬頭看著紅姑,「但經脈會被毒素腐蝕,最多三年,整個人就廢了。你們平時就喝這個?」

  紅姑端著碗的手僵在半空。嘴唇哆嗦了一下,沒說話。

  蕭戰在一旁低下頭。粗壯的脖子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回陛下。」蕭戰的聲音悶得像是在水缸里說話,「谷里沒有靈草了。連最低階的凝血草,早在兩百年前就絕跡了。這毒星草,是兄弟們拿命去毒瘴沼澤邊緣挖回來的。」

  他抬起頭,那條蜈蚣一樣的刀疤扭曲著。

  「不喝這個麻痹痛覺,那些斷了手腳、傷了神魂的兄弟,根本熬不過北冥的寒夜。疼都能把人活活疼死。」

  林風沉默了。

  他看著紅姑手裡那碗綠色的毒汁。看著碗底沉澱的那些沒有熬化的藥渣。

  他把手伸進腰間的儲物袋。

  裡面空蕩蕩的。除了那把強化型低階法器劍,就剩下幾張廢掉的符紙。連半顆最劣質的凝氣丹都沒了。

  「端走吧。倒了。」林風靠在石壁上,閉上眼睛。「我用不著。」

  紅姑看了看蕭戰。蕭戰點了點頭。她端著碗,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石屋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風順著屋頂的裂縫吹進來,吹得牆角的火苗忽明忽暗。

  林風閉著眼睛,強行調動體內極其微弱的一絲生機,護住受損的心脈。


  「說說吧。」林風開口,聲音不大,「現在是個什麼爛攤子。」

  蕭戰站在石桌旁。兩百多斤的漢子,此刻侷促得像個做錯事的學徒。兩隻鐵手套互相搓著,發出「咔咔」的輕響。

  「三百一十二個。」蕭戰報出了一個數字。

  林風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

  當年,凌霄仙軍滿編十萬人。光是精銳的仙衛營,就有三千人。

  「就剩這些了?」

  「就這些了。」蕭戰的喉結滾了一下,聲音更啞了,「當年萬劫淵出事,玄冥和九幽聯手封鎖了戰場。咱們的人拼死突圍,一路上被黑甲軍和魔將追殺。」

  他指了指自己臉上的刀疤。

  「這道疤,是刑天那個王八蛋砍的。那一戰,仙衛營三千兄弟,為了掩護大部隊撤退,全填進去了。李老頭是唯一一個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

  林風睜開眼。眼前浮現出剛才在谷口,李忠那身破爛的灰色仙甲,和那把像鋸子一樣的破劍。

  「後來呢?」

  「後來咱們一路逃。逃到這北冥仙域的邊緣。碎星谷外面有天然的亂石陣和毒瘴沼澤擋著,玄冥的狗腿子大部隊進不來。咱們就在這兒扎了根。」

  蕭戰走到石屋的角落。那裡堆著幾塊破爛的獸皮。

  他一把掀開獸皮。

  下面是幾個灰撲撲的儲物袋。袋子表面的符文早就磨平了,有的地方甚至破了洞,用粗糙的麻線縫著。

  蕭戰拿起一個儲物袋,解開袋口,往石桌上一倒。

  「嘩啦。」

  一堆石頭滾了出來。

  林風的目光落在那些石頭上。

  下品仙元石。

  但顏色不對。正常的下品仙元石,應該是半透明的乳白色,裡面有靈氣流轉。

  桌上這些石頭,全是灰白色的。表面布滿細小的裂紋。

  林風伸手拿起一塊。

  入手極輕。感覺不到絲毫靈氣的波動。

  他大拇指和食指稍微一用力。

  「咔。」

  仙元石直接碎成了粉末,順著指縫漏在石桌上。

  裡面的靈氣早就被吸乾了。這根本就是一堆廢石頭。

  「這已經是谷里最好的存貨了。」蕭戰看著那一桌子粉末,眼眶發紅,「玄冥那條老狗,下了死命令。整個北冥仙域,任何商鋪、任何散修,敢賣給咱們一顆丹藥、一塊仙元石,直接滅門。」

  他一拳砸在石桌上。

  「砰。」

  石桌裂開一條縫。

  「沒資源。沒靈氣。兄弟們受了傷,只能硬扛。扛不過去,就死。」

  蕭戰指著石屋外面。

  「大奎的腿,是三百年前被一頭地仙后期的冰原狼咬斷的。要是有一顆生骨丹,那腿就能長回來。可是沒有。傷口爛了,為了保命,他自己拿刀把整條腿剁了。」

  「小石頭的肺,是吸了毒瘴沼澤里的瘴氣。沒解毒丹,那毒就在他肺里扎了根。他才十六歲,每天咳出來的血都是黑的。」

  蕭戰越說越激動,胸口劇烈起伏。

  「陛下,您剛才進來的時候,沒看到多少人吧?」

  林風點頭。外面空地上,滿打滿算也就幾十個人。

  「剩下的兩百多號兄弟,都在後山的石洞裡。」蕭戰咬著牙,「休眠。」

  林風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

  仙人休眠。這是一種極其極端的保命手段。

  切斷所有的五感,把心跳和血液流動降到最低,像冬眠的蛇一樣。這種狀態下,仙元的消耗幾乎為零。但一旦遇到襲擊,連還手的力氣都沒有,只能任人宰割。

  「谷里的靈氣太稀薄了。」蕭戰解釋道,「大家如果都在外面活動,哪怕只是呼吸,也會消耗仙元。為了活下去,只能輪班。三十個人在外面警戒、找吃的,剩下的人進石洞休眠。十年換一次班。」

  蕭戰突然轉過身,面向林風。

  「撲通」一聲,單膝跪地。

  沉重的鐵甲砸在石頭地面上,砸出一個坑。


  「陛下。」

  蕭戰抬起頭,那雙銅鈴大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硬是沒掉下來。

  「不是咱們怕死。不是咱們忘了萬劫淵的血仇。」

  他粗壯的手指死死摳著地面的石縫。

  「是真打不過啊。」

  這句話,他說得無比艱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濃濃的血腥味和絕望。

  「玄冥現在是仙尊中期。手底下的黑甲軍有幾十萬。咱們呢?」

  他指著自己。

  「我,金仙初期。當年被刑天砍的那一刀傷了本源,境界跌下來就再沒上去過。谷里剩下的兄弟,天仙不到十個,剩下的全在人仙和地仙之間吊著。」

  蕭戰低下頭,聲音顫抖。

  「拿什麼打?拿大奎那把斷了半截的刀?還是拿紅姑熬的那鍋毒草?」

  石屋裡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牆角那撮妖獸油脂燃燒發出的「劈啪」聲。

  林風坐在石凳上。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蕭戰。看著桌上那堆化成粉末的廢棄仙元石。

  鼻子裡充斥著那股揮之不去的霉味和苦澀味。

  前世,他是屹立在仙界之巔的凌天仙帝。他看的是星辰大海,是天地法則。他從來沒有在意過一塊下品仙元石,也沒有關注過一個底層士兵的死活。

  但現在。

  他切切實實地聞到了絕望的味道。

  這三百一十二個人,在這片毒瘴和冰雪包圍的死地里,像野草一樣熬了這麼多年。靠著喝毒藥,靠著把自己埋在洞裡休眠,硬生生地活了下來。

  就為了等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回來的死人。

  林風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捏了一把。酸澀,脹痛。

  他沒有去扶蕭戰。也沒有發表什麼慷慨激昂的復仇演講。

  在這個連一塊好石頭都找不出來的破屋子裡,談那些宏大的東西,太扯淡了。

  他雙手撐著石桌的邊緣。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他咬著牙,強忍著丹田裡的劇痛,慢慢站了起來。

  「谷里那條仙礦脈在哪?」林風開口,聲音很冷,很硬。

  蕭戰愣了一下。他抬起頭,沒明白林風的意思。

  「就在後山。但那是個廢礦。挖出來的全是黑鐵石,雜質太多,連煉製最下品的法器都費勁……」

  「帶我去。」林風打斷了他。

  他繞過石桌,走到蕭戰面前。

  「起來。帶路。」

  蕭戰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他看著林風蒼白的臉,猶豫了一下:「陛下,您的身體……」

  「死不了。」林風邁開腿,朝著石門走去。「把谷里所有沒休眠的,只要還能喘氣的,全叫到礦脈那邊去。」

  他推開沉重的石門。

  外面的冷風夾雜著冰碴子撲面而來。

  林風眯起眼睛,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空。

  「把所有的破爛法器、廢礦石,還有紅姑熬藥的那種毒草,全給我搬過去。」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蕭戰一眼。

  暗金色的光芒在眼底一閃而過。

  他轉過頭,迎著刺骨的寒風,大步往前走。

  「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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