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番外一:據點與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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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據點內很安靜。

  鏡流獨自坐在唐早柚與唐七葉臨時搭建的木棚下,背靠著有些粗糙的樹幹,面朝著遠處灰藍色的天際。

  這顆作為臨時落腳點的星球,大氣層很薄,整個天空都呈現出一種近似透明般的深邃,白晝也能隱約看到遠方的星辰。

  唐早柚和唐七葉外出探索去了。

  那對「父女」似乎對這種陌生環境永遠都充滿著好奇,在繼把這座據點當成他們的農場模擬遊戲後,一大早便嘀嘀咕咕地商量著要去看看西邊那片發光的湖泊,然後便消失在起伏的山丘之後。

  鏡流沒有跟去。

  她需要這樣獨處的時刻。

  這些日子,她很安靜。

  那是一種近乎奢侈的安寧。

  曾經那如同附骨之疽般糾纏著她的魔陰身,那些嘶吼、幻象、撕裂靈魂的劇痛,竟然真的奇異般沉寂了下來。

  倒不是消失了,反而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給壓制、安撫,縮進了意識深處某個不起眼的角落,偶爾發出幾聲不甘的低吼,卻不再有能力衝破牢籠。

  她又能重新掌控自己的身體了。

  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每一次呼吸,都重新回到了她的意志之下。

  那種感覺,像是溺水許久之後終於得以浮出水面,可以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冰冷的空氣,雖不溫暖,卻自由。

  至於那兩個人……

  鏡流低下頭,目光落在腰間那條紅穗繩上。

  這是前段時間唐早柚那姑娘給她系上的。

  紅繩編成精巧的結,垂著幾縷細細的流蘇,在她藍白色的衣袍間格外醒目。

  她本想拒絕。

  但早柚的動作太快,系完就跑,邊跑還邊喊著「不許解下來哦」,聲音清脆得像山澗里的溪水。

  等她反應過來,紅繩已經穩穩地掛在了腰間,晃來晃去,像一團小小的火焰。

  她沒解。

  早柚那丫頭……

  鏡流微微眯起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那丫頭跟著她練劍時的樣子。

  那孩子看起來懶懶散散的,練劍時也總是一副「我好累我不想動」的樣子,但只要劍一上手,整個人就變了。

  那雙和自己幾乎如出一轍的紅瞳會瞬間變得銳利,手腕翻轉間,冰藍色的劍光也如同活物般遊走。

  自己並未刻意教她什麼。

  只是偶爾興起,隨手演示幾招。

  但那些招式,仿佛早已在她的骨血中存在一般,只需看上一眼,便能自然而然地融入到她的劍法之中,貫通、圓融,仿佛她本身就會,只是忘記了。

  天賦異稟。

  鏡流默默在心中給出這四個字的評價。

  這評價不輕,她很少這樣評價任何人。

  當年景元跟在自己身邊時,她也只是說「他做得很好」。

  但早柚不同,那孩子的天賦並不是後天磨礪出來的,而是與生俱來刻在靈魂深處的東西。

  或許……真的和血脈有關?

  她不願深想。

  至於唐七葉那個傢伙……

  鏡流的眉頭微微地蹙了一下。

  那傢伙,嘰嘰喳喳的。

  這是她對他最直觀的印象。

  他似乎總有說不完的話,對著唐早柚那丫頭說,對著她說,甚至對著空氣說。

  那些話大多沒什麼意義,不過是些瑣碎的日常、無謂的感慨,偶爾再來幾句夾雜笨拙的試探。

  聒噪。

  她本應這樣覺得。

  但奇怪的是,那些聲音並沒有真正讓她感到煩躁,反而……像是在這片寂靜到近乎凝滯的空間裡,注入了一些活氣。

  滿身心眼。

  這是這段時間相處下,她對唐七葉的第二個評價。

  那傢伙看著普通,心思卻不少。

  他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也什麼時候該退,知道哪些話能說,也哪些話最好咽回去。

  他和那丫頭相處時那副被拿捏得死死的樣子,未必全是真慫。


  至少她看得出來,他樂在其中。

  雖顯弱懦,但骨子裡卻意外的挺拔。

  沒有力量,不在命途之內,卻能很好地認清局勢,拆解因果。

  這一點,倒是讓她有些意外。

  星槎海那次,景元用他做餌。

  若是普通人知道真相後,要麼憤怒,要麼恐懼,要麼崩潰。

  他倒好,憤怒是真憤怒,但憤怒之後,卻依然能冷靜地分析局面,接受現實,甚至反過來利用這份「誘餌」的價值為自己爭取空間。

  不是不怕,是知道怕沒有用。

  這種判斷力,比什麼花哨的力量都實在。

  罷了。

  鏡流在心中輕嘆。

  既然已經約定同行,那便先這樣繼續著。

  待完全掌控自身之後,還有更嚴峻更偉岸的計劃在等待著她。

  那些計劃,與眼前這兩個人無關,與他們之間這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也無關。

  那是她自己的路,必須要一個人走完的路。

  她正這樣想著——

  據點外,傳來了動靜。

  不是唐七葉和那丫頭回來的腳步聲。

  經過這段時間,她已經十分熟悉他們的腳步聲了,一個輕快跳躍,一個沉穩小心。

  但這次的動靜,不同。

  那是一道破空聲,尖銳、凌厲,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

  鏡流甚至沒有抬頭。

  她的身體比意識更快地做出了反應。

  整個人如同沒有重量般向側方飄移了半尺。

  一道紅色的劍光,幾乎是貼著她的髮絲掠過,狠狠地釘入她身後的樹幹。

  粗壯的樹幹劇烈震顫,葉片簌簌落下。

  當劍光完全消散,樹幹已經被震得粉碎。

  鏡流緩緩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她的眉頭微微蹙起,紅瞳望向劍光襲來的方向,神色淡漠。

  不見驚慌,不見憤怒。

  只有一種被打擾了清靜的不悅。

  一道身影,從遠處的樹影中走出。

  那人步伐不快,甚至有些拖沓,像是每一步都帶著極重的負擔。

  他手中倒拖著一柄殘劍,劍身布滿裂紋,隱隱有暗紅色的光芒在裂紋中流轉,如同凝固的血脈。

  破舊的衣袍,墨黑的長髮,消瘦的臉頰,以及那雙……

  鏡流的目光落在對方的眼睛上。

  那雙眼睛裡,沒有光彩,沒有焦距,像是兩口枯井,只剩最深處還殘存著一絲近乎熄滅的火焰。

  「呵,昔日仇敵,或死或擒,故交好友,風流雲散……」

  那人直接開口,聲音沙啞,像是鏽蝕的刀鋒刮過岩石。

  他站在距離鏡流大約二十步的位置,停下了腳步,那雙如同枯井般的眼睛死死盯著她,嘴角扯出一個不知是笑還是嘲諷的弧度。

  「鏡流,哼呵,你倒是清閒,竟安於此。」

  鏡流雙手抱胸,紅瞳平靜地迎上那道目光。

  她也是輕輕一哼,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冷淡:

  「哼,竟然能找到這裡,又是來尋死的?」

  那人聞言,手中的殘劍微微抬起,劍尖點地,發出沉悶的輕響。

  他嗤笑了一聲,聲音比鏡流更低、更沉。

  「星槎海搞出了那麼大的動靜,沿著周邊星系尋一下就是了。」

  「羅浮滿銀河的通緝,卻不想竟是燈下黑,他們的前代劍首就藏在他們的附近。」

  語氣平淡,仿佛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鏡流沉默了一瞬。

  風吹過,帶起她腰間的紅穗繩,那抹紅色在她藍白的衣袍間輕輕晃動,像是一簇跳動的火焰,在這片凝滯的空氣里顯得格外生動。

  她看著對面那張刻滿了歲月與痛苦的臉,看著那雙幾近枯竭的眼睛,聲音依舊冷淡,卻多了一絲……複雜的意味。

  「我說過的吧。」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

  「我不對全無生趣,引頸待戮的人動手。」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那人站在原地,手中的殘劍依舊點著地面,那雙枯井般的眼睛裡,那絲微弱的火焰似乎跳動了一下。

  他看著她,她看著他。

  二十步的距離,仿佛隔著整個銀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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