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 番外二:這個世界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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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鏡流的表情,在女兒那句問話出口的瞬間,迅速平靜了下來。

  她沒有驚訝,也沒有慌亂,甚至沒有立刻出聲否認。

  只是那雙沉靜的紅瞳瞳孔似乎也因此微微一縮,但隨即便恢復了深潭般的幽邃,就那麼靜靜地看著自己的女兒,看著她因為發燒而顯得有些異常明亮的眼睛。

  空氣里的寂靜,仿佛有了重量,無聲地壓在了那隻緊緊抓在鏡流手腕的手上。

  早柚沒有等來預想中的反應。

  無論是驚訝的否認,還是被觸及秘密的慌亂,亦或是其他任何激烈的情緒。

  媽媽還是像平常那樣子看著她,平靜得讓她心頭那點破釜沉舟的勇氣,都仿佛撞上了一堵柔軟卻無法逾越的牆。

  但話已出口,便如同離弦的箭,再也沒有了回頭的可能。

  她抓著母親手腕的力道,不自覺地鬆了些,但並沒有放開。

  喉間乾渴灼痛,她慢慢吞咽了一下,潤了潤仿佛要冒煙的嗓子,然後才開始有些自顧自地喃喃說道:

  「我做了一個夢……一個很長很長,很奇怪也很真實的夢。」

  鏡流依然沉默著,只是目光沒有移開,安靜地傾聽著。

  「夢到一個……很不一樣的世界。」

  早柚的語速很慢,像是在努力回憶和拼湊著那些破碎離奇的畫面。

  「那裡的房子,有的特別高,亂七八糟的,有的卻又像古時候的宮殿樓閣……街上的人,有的穿得跟科幻電影裡似的,有的卻像從古裝劇里走出來,還有……還有長著狐狸耳朵和尾巴的,還有頭上長角的……小龍人……他們全都生活在一起,好像很正常一樣。」

  她頓了頓,紅瞳望著鏡流,試圖從母親臉上找到一絲認同或變化的痕跡,但鏡流依然只是靜靜聽著,面容沉靜。

  「那個世界……」

  早柚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和我好多年前,幫爸爸玩的那個遊戲……特別像。爸爸不讓我多玩,但我偷偷看過他玩的畫面,還有我自己悄悄建過小號玩過一陣子……夢裡看到的那些畫面,就和那些很像很像。」

  她鬆開了一隻抓著鏡流衣袖的手,無意識地揪住了被角,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我在那個夢裡看了好多,也走了好久。總覺得……特別熟悉。」

  她的聲音低了一些,帶上了一絲困惑和不確定。

  「就好像……我並不是第一次看到那些,而是……在那裡生活過一樣……那種感覺,很奇怪,說不清楚。」

  鏡流的眼睫,這次輕輕地顫動了一下,但依然沒有出聲。

  早柚的呼吸又急促了些,臉頰的紅暈似乎更深了。

  她像是下定了決心,抬起眼,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起來,直視著鏡流:

  「特別是……我還見到了好多角色,很多遊戲裡的角色。」

  「他們……和爸爸遊戲裡那些角色的樣子,重合了。」

  「以前,我覺得遊戲角色只是角色,是畫出來的,是被設計出來的,不是真人。即使有時候我也覺得媽媽你有點像遊戲裡的那個鏡流,也只是覺得……嗯,是神似,是氣質很像。但那畢竟是假的,是遊戲,是二次元。」

  她搖了搖頭,銀白的髮絲摩擦著枕頭。

  「可這次夢裡的不一樣,我親眼看到了他們真人化的模樣……」

  早柚開始描述著那些遊戲角色的模樣,每描述一個,目光便緊緊鎖住媽媽的臉,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然而,鏡流的表情依舊平靜,仿佛在聽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

  「還有……」

  早柚的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絲顫抖和更深的探尋。

  「還有……一個穿著藍白衣裙,白藍色頭髮束得很高,眼神……很淡,幾乎和媽媽你一模一樣……的人。」

  她停了下來,房間裡的寂靜再次放大。

  早柚喘了幾口氣,似乎積累這些話語耗費了她不少力氣。

  她看著鏡流,眼神里的困惑、求證、以及一種近乎直覺的篤定,交織在一起。

  「打從我記事起。」

  她換了話題,但指向卻依然明確。


  「我就對劍特別感興趣,別的小朋友都是喜歡玩洋娃娃,喜歡玩小汽車,而我卻唯獨喜歡爸爸給我做的木頭劍。」

  「媽媽你……也從來沒覺得奇怪,反而很早就開始教我練劍,那些招式,一點都不像普通的健身操或者舞蹈,就是很……正經的劍術。你教我的時候,那種感覺,特別自然,就好像……你天生就應該會這些,教這些。」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披散在肩頭的銀白髮絲。

  「我的頭髮,是白色的,從小就是。」

  「而你們,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家裡的……所有人,都是黑色的頭髮。雖然我自己是不在意這些啦,而且我也覺得白色挺好看的,很特別。」

  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虛弱,卻帶著這個年紀特有的,試圖表現灑脫的勁兒。

  「但總歸……還是和這個世界的大多數人,有些格格不入的。」

  「小時候不懂事,沒什麼感覺。長大了,上學了,聽到的議論,看到的目光,才漸漸明白這種不同意味著什麼。」

  她的目光,再次深深望進鏡流的眼睛。

  「還有媽媽你的名字——柳靜流。」

  「爸爸有時候也會開玩笑叫你鏡流老師,還有你的外表……即使現在頭髮是黑色的,可你的眼睛,你的樣子,還有……那種偶爾會露出來和別人不太一樣的感覺,雖說現在越來越淡了。」

  「小時候可能察覺不到,但我現在長大了。」

  早柚的聲音越來越低,卻也越來越清晰,像一條溪流,緩慢而執著地沖刷著溪畔。

  「以前,這些都是一件件分開的事情。白頭髮是遺傳,喜歡劍是興趣,媽媽長得像遊戲角色是巧合,名字是爸爸媽媽間的小情趣……每一件,好像都能找到解釋,或者不需要解釋。」

  她深吸了一口氣,因為發燒而明亮的紅瞳,此刻灼灼逼人。

  「可當這一切,在我那個古怪的夢裡……被一下子串起來的時候……」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但那未竟的話,和眼中那混合著求證與一絲害怕被證實的複雜情緒,已經將問題赤裸裸地擺在了鏡流面前。

  她看著自己的媽媽,用盡此刻所有的力氣和勇氣,輕聲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底,隨著夢境發酵而最終成型的問題:

  「所以,媽咪……是這個原因嘛?」

  鏡流這次終於動了。

  不是激烈的反駁,不是溫柔的安撫,也不是任何情緒化的回應。

  她只是上前一步,另一隻空著的手伸過來,輕輕覆在早柚抓著她手腕的那隻滾燙的手上。

  然後,她順勢扶著早柚的肩膀,將半撐著的女兒,穩穩地重新按回了柔軟的枕頭上。

  早柚沒有反抗,順著母親的力道躺下,只是眼睛依舊一眨不眨地看著鏡流。

  鏡流沒有立刻回答她的問題。

  她俯下身來,仔細地將女兒因為剛才動作而有些凌亂的被子重新整理好,將被角仔細地塞到她的下巴和肩膀下面,確保每一處都妥帖嚴密,不透一絲風。

  做完這些,她才重新在床沿坐下,目光落在早柚的臉上。

  早柚的臉依舊泛著不正常的紅暈,因為剛才的激動和訴說,額角甚至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那雙紅瞳里,此刻盛滿了尚未退去的迷糊勁兒,以及那幾乎要溢出來的求知慾和等待答案的忐忑。

  這兩種截然不同的狀態奇異地混合在一起,讓這張稚氣未脫又初現少女輪廓的臉龐,顯出一種格外脆弱的執著。

  鏡流看著這樣的女兒,沉靜如古井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什麼極其細微的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瞬間即逝,卻又真實存在過。

  她伸出手去,指尖再次拂過早柚汗濕的額發,將它們輕輕理順。

  然後,她的手掌落在了早柚的頭頂,帶著令人安心的溫度和力道,溫柔地撫摸著。

  她的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一些,平穩依舊,卻似乎注入了一種……慨嘆?

  「這個世界有很多奇怪的事,就像讓你發燒的這個夢一樣。」

  她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而是用一個假設性的反問,將問題輕輕拋了回來。

  語氣平靜,聽不出波瀾,仿佛在討論今天天氣如何。


  早柚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些,似乎沒料到母親會是這樣的回應。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我……」

  鏡流撫摸她頭頂的手微微用力,帶著安撫的意味,打斷了她可能更加混亂的追問。

  「雖然你為什麼會做這樣的夢,我也不清楚。」

  鏡流的聲音不高,像是在陳述一件既成事實,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但重要嗎?」

  她頓了頓,紅瞳望進早柚困惑的眼睛裡。

  「也沒多重要吧。」

  這句話很輕,卻帶著一種千帆過盡後的淡然和……篤定。

  「你既然玩過那個遊戲,看過那些故事,」

  「便應該知曉,屬於那個人的過往。」

  早柚的心臟,因為這句話,猛地跳了一下。

  她看著母親平靜無波的臉,那雙紅瞳深處,似乎有極其遙遠的光影一閃而過,快得讓她抓不住。

  「那些過往,」

  鏡流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喜怒哀樂,只有一種陳述事實的冷靜。

  「無論真假,無論悲歡,無論多麼驚心動魄或者沉重不堪,都已經是過往,或者說某些人筆下的劇本了。」

  她的手指,從早柚的頭頂滑到她的臉頰,指尖微涼,輕輕擦過那滾燙的皮膚。

  「而你再看看我們現在這個家裡的一切。」

  她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明顯的笑容,只是一個微小的弧度,卻瞬間柔和了她整張臉部的線條。

  「不就是最好的回答嗎?」

  她看著早柚,不再多言。

  早柚怔怔地看著母親。

  鏡流的話語,像一陣清涼的風,吹散了她腦海中那些因為夢境和發燒而糾纏在一起的混亂線團。

  沒有直接的答案,沒有詳細的解釋,甚至沒有承認什麼。

  可是……

  那股奇異的篤定,那種將驚天秘密輕描淡寫歸為過往雲煙的淡然,還有最後那句「看看現在家的一切」,像一把鑰匙,輕輕轉動,打開了她心中某扇被疑慮和困惑堵住的門。

  過往雲煙,或真或假……

  浮華散盡,方見人生真味。

  媽媽沒有說出口的,或許就是這樣的意思。

  那些遙遠夢境裡的刀光劍影、愛恨情仇、星辰大海、異族紛爭……

  無論它們曾經以何種形式存在過,是真實的歷史還是虛構的故事,對於此刻坐在這裡,撫摸著發燒女兒額頭的柳靜流而言,對於這個有著瑣碎日常和溫暖牽掛的家而言,都已經是消散的浮華了。

  真正留下來的,被緊緊握在手心的,是此刻指尖的溫度。

  是門外即將響起屬於另一個人的焦急腳步聲,是這個平凡世界裡,一點一滴構築起來的人生百味。

  早柚忽然覺得,自己那些追問,那些試圖將夢境與現實、遊戲與生活強行拼接的舉動,在母親這樣的平靜和這樣的反問面前,顯得有些……孩子氣了。

  不是不重要,而是……有了更重要的東西作為參照和錨點之後,那些「原因」和「真相」,便真的,沒那麼「重要」了。

  釋然瞭然,以及更深依戀的情緒,緩緩漫上心頭,沖淡了發燒帶來的昏沉和不適。

  她看著母親那張近在咫尺的臉,看著母親眼中那抹因她而生的柔和。

  終於,也擠出了一個笑容。

  不再是之前那種虛弱勉強的笑,而是一個帶著點撒嬌和依賴,真正輕鬆起來的笑容。

  「這個世界確實好奇怪哦。」

  她用沙啞的嗓音,帶著點抱怨又帶著點撒嬌的語氣,小聲嘟囔道。

  鏡流看著她終於放鬆下來的神情,眼底那絲淺淡的暖意似乎加深了些。

  她收回撫摸早柚臉頰的手,輕輕點了點頭。

  「嗯,很奇怪。」

  就在這時——

  「砰!」

  樓下傳來大門被猛地推開又撞上的聲響。


  緊接著,是一連串急促的幾乎要踏碎樓梯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飛快地衝上二樓,伴隨著喘著粗氣的喊聲:

  「早柚!爸爸買藥回來了!還有退熱貼!」

  腳步聲在門外剎住,房門被「哐」一聲推開。

  唐七葉手裡提著藥店的塑膠袋,額頭上因為奔跑而沁出汗珠,臉上寫滿了焦急和擔憂,一步就跨了進來。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鎖定床上的早柚,見女兒睜著眼睛,似乎醒著,稍稍鬆了口氣,但看到她依舊通紅的臉頰,心又提了起來。

  「怎麼樣寶貝兒?還難受嗎?還有什麼地方不舒服?」

  他一邊連珠炮似的問著,一邊快步走到床邊,伸手又想探早柚的額頭,看到鏡流坐在旁邊,動作頓了一下,詢問地看向鏡流。

  早柚轉過臉,看向滿頭大汗一臉焦急的爸爸,又扭回頭,看了看坐在床邊,神情已經恢復慣常平靜,只有眼底殘留一絲未散盡溫柔的媽媽。

  然後,她重新看向唐七葉,用她那帶著點鼻音的聲音,慢吞吞地說:

  「爸爸也好奇怪。」

  唐七葉一愣:「啊?」

  鏡流坐在一旁,看著女兒一本正經地說出這句話,再看看唐七葉那一臉懵的表情,嘴角那抹未完全消散的弧度,又加深了些許。

  她迎著早柚轉回來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肯定地附和:

  「嗯,屬他最奇怪。」

  唐七葉:「……???」

  燒糊塗了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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