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 番外二: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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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浴室的水聲停了。

  唐七葉擦著頭髮走出來,他換上睡衣,走到床邊,掀開被子的一角,斜倚著靠在了床頭。

  鏡流已經躺下了,背對著他這邊,似乎是睡著了。

  但唐七葉知道她還沒睡。

  他伸出手指去,輕輕撩開她披散在枕上的黑髮,露出白皙的脖頸。

  然後他的手落在鏡流的肩頭,順著髮絲緩緩撫下,動作很輕。

  鏡流的身體微微地動了一下。

  她翻過身來面向他,眼睛卻還閉著,但嘴角已經牽起一個很淡的弧度。

  她很自然地便挪動身體,依偎進他身側,將額頭抵著他腰際,將一隻手搭在他腿上。

  將近十八年了。

  雖說鏡流早已失去了作為長生種的力量與特質,徹底與這個世界相融化為了凡人,但時光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跡依然很淺。

  容顏幾乎沒什麼變化,皮膚白皙緊緻,只是眼神更柔和了,氣質也更沉靜了。

  那頭曾經驚艷奪目的銀白加藍長發,在平穩的生活里再次長回黑髮,沒再去染。

  用她自己的話來說,該回到日常了。

  女兒早柚的內心也已足夠強大了。

  如今這頭烏髮如瀑,保養的很好,襯得她膚色愈白,在夜燈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唐七葉低頭看著她依偎的模樣,輕聲笑了笑。

  「怎麼了?」

  他的手指繼續撫弄著她的頭髮,從髮根到發尾,一遍又一遍。

  「還在吃女兒的醋呢?」

  鏡流聞言並沒有睜眼,只是在他身側蹭了蹭,鼻間發出一個的帶著模糊鼻音的「嗯」,像是應答,又像是單純的舒服喟嘆。

  過了幾秒,她才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悶。

  「沒有。」

  她頓了頓。

  「就是晚上那會兒看到她和你坐在一起的那瞬間,想到了以前。」

  唐七葉的手頓了頓,隨即又繼續著撫弄的動作,力道更輕柔了些。

  他低頭看她,眼裡還是帶著笑意和一絲探究。

  「嗯?這是年紀變大了,開始喜歡回憶過去了嗎,鏡流老師?」

  鏡流這次終於睜開眼,紅瞳在昏黃的床頭燈下像浸了水的寶石,清清亮亮的。

  她抬起那隻搭在他腿上的手,不輕不重地戳了一下他的腰側。

  「少貧。」

  她的語氣沒什麼起伏,但眼裡有光在流動。

  「就是看到女兒的樣子恍惚了一下。」

  她重新閉上眼,臉又往他身側貼了貼,聲音低了些。

  「喂,那你呢,那你還記得我們最初相遇的日子嗎?」

  唐七葉的嘴角揚得更高了。

  他當然記得,每一個細節都記得。

  那些記憶,隨著年月流逝,非但沒有褪色,反而被時光打磨得越發溫潤,成為他生命里最寶貴的底片。

  「記得啊,怎麼不記得。」

  他的聲音也放輕了,帶著回憶特有的感慨。

  「第一次在那個便利店裡見面的時候,就差點被你拿劍把我給砍了。大半夜的,一身血,還是白髮紅瞳,手裡還握著柄劍,站在那裡跟個不知道從哪個片場跑出來的女演員似的。」

  鏡流的嘴角彎了彎,沒說話,只是聽著。

  「後來把你藏起來,日常的相處中,」

  唐七葉繼續道,手指無意識地將繞著她一縷頭髮。

  「你還裝小白,裝著什麼都不懂的樣子。虧我還那麼耐心,一點一點教你各種的生活常識,生怕你在這個世界適應不了,活不下去。」

  他低下頭,湊近她耳邊,壓低聲音,帶著點戲謔。

  「結果呢?全是為了試探我,看看我到底是不是個好人,對你有沒有歪心思。是不是,鏡流老師?那時候你心裡指不定怎麼看我呢。」

  鏡流聞言,終於低低地笑出聲來。

  那笑聲很輕,卻像羽毛一樣搔在唐七葉心尖上。


  她沒否認,反而攬在他腰上的手臂收緊了些,將他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當時如果你真的有其他心思,」

  她的聲音很平靜,雖然已經柔和了太多,但底子裡的某種東西仍在。

  「我早一劍斬了你了。」

  唐七葉配合地縮了縮脖子,做出害怕的樣子。

  「哎喲,我好怕怕哦。」

  隨即又笑起來,胸膛微微震動。

  「可你終究還是沒斬了我嘛,不僅沒斬,還留了下來。所以啊——」

  他拖長了語調,有些得意洋洋。

  「還不是你心甘情願地被我騙?」

  鏡流沒反駁,只是將臉埋在他睡衣里,更深地吸了口氣,仿佛要將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氣息全部攫取。

  半晌,她才悶悶地說:

  「是你太會騙了,所以你才是小騙子。」

  這話聽著像抱怨,實則滿是認命般的縱容。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只有兩人平穩的呼吸聲交織。

  夜燈的光暈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壁上,融成一片模糊的溫暖。

  過了一會兒,正當唐七葉想問些什麼的時候,鏡流卻忽然轉了話題。

  「再過幾天就是早柚十六歲的生日了。」

  她的聲音又恢復了平時里的平穩。

  「我想著,就趁著這個機會,讓爸媽搬到咱們這邊一起住吧。即墨那邊的老房子是有感情,但畢竟他們現在的年紀大了,和我們在一起,也方便照顧他們。」

  唐七葉點點頭,手指依舊纏繞著她的髮絲。

  「嗯,這想法倒是挺好的。咱媽那邊倒是還好,但是咱爸那老頑固會同意嗎?那房子他住了快一輩子了,怕是捨不得。我早就和他們提過,但咱家那老頭兒總捨不得那些老鄰居和老房子。」

  「所以才要借早柚生日的機會。」

  鏡流繼續說道。

  「這次借著早柚生日,咱們全家團聚,再勸勸,應該能成。這邊房間夠,一樓那間朝陽的房間又一直給他們留著,採光好,也安靜。」

  她睜開眼睛,仰頭看向唐七葉。

  「女兒肯定也高興。」

  鏡流補充道,「她嘴上不說,其實挺黏爺爺奶奶的。」

  「嗯,那都聽你的。」

  唐七葉笑道,隨即想起什麼,用空著的那隻手輕輕捏了捏鏡流的臉頰。

  「哎,先別轉移話題呀,鏡流老師。」

  鏡流抬起眼看他,紅瞳里映著他的臉,帶著詢問。

  「剛剛我還沒說完呢。」

  唐七葉看著她的眼睛,語氣認真了些,也藏著好奇與期待。

  「我當時喜歡上你,是因為你本來就是我最喜歡的角色,所以天然就有好感和幻想,再加上一起相處了那麼久了,所以心動喜歡上你,這很正常,甚至有點作弊的味道。」

  「那你呢?」

  他頓了頓,問出了藏在心底很多年的問題。

  「你,是怎麼喜歡上我的?」

  鏡流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她的眼神很專注,仿佛在透過現在的他,回望多年前那個青澀弱懦卻又固執溫暖的年輕人。

  然後,她忽然鬆開了攬著他腰的手。

  唐七葉也順勢調整姿勢,不再倚著床頭,而是順著她的力道躺了下來。

  兩人並肩躺在柔軟的大床上,腦袋枕著同一個枕頭,斜挨在一起,面向天花板。

  他的手也很自然地伸過去,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掌心相貼,互相傳遞著溫度。

  鏡流沒有立刻回答。

  她望著天花板上的光影,似乎在仔細思索,又像是在組織語言。

  唐七葉也不催,只是靜靜地握著她的手,耐心等待。

  過了良久,鏡流才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裡帶著點懷念,點狡黠,還有很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

  「這是個秘密。」

  她側過頭,看向他,紅瞳在昏暗光線中閃爍著微光。

  「自己猜吧。」

  唐七葉被噎了一下,隨即哭笑不得。

  「喂!不帶這樣的啊,鏡流老師!這都多少年了,咱們都老夫老妻了,還賣關子?」

  鏡流笑而不語,只是看著他,眼神里的使壞意味更濃了。

  她喜歡看著他這副有點著急又拿她沒辦法的樣子。

  這是獨屬於他們之間微小而持久的樂趣。

  唐七葉看她這副模樣,就知道今晚是問不出那個謎底了。

  他無奈地搖搖頭,卻也並不真的糾結。

  有些答案,或許早就融在了每一天的相處里,不必非要訴諸言語。

  他正要再說點什麼,鏡流卻忽然半撐起身子來。

  她側臥著,用手肘支撐著上半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黑髮從肩頭滑落,垂在他臉頰旁邊,帶來細微的癢意。

  她的目光很柔和,卻似乎穿透了此刻,看向了更遙遠的地方。

  「雖然沒有回答你,但我想告訴你的是,小騙子。」

  「假如有一天,」

  她開口,聲音很輕,像夢囈,卻又無比清晰。

  「我們一同到了我的那個世界。」

  唐七葉怔住,望著她。

  「即使我忘記了你。」

  鏡流繼續說,紅瞳里倒映著床頭燈的光,也倒映著他有些錯愕的臉。

  「但我相信,等再次邂逅的那天到來時,我們會再重新認識一次,讓一切都從頭開始。」

  她頓了頓,嘴角彎起一個溫柔而篤定的弧度。

  「我想,我一定會再次愛上你。」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帶著點天馬行空的假設,甚至有些悲觀的底色——忘記。

  可她的語氣那麼平靜,那麼確信,仿佛在陳述一個必然會發生的未來。

  唐七葉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酸軟軟的。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覺得任何話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

  鏡流似乎自己也覺得這個假設有些突兀,或者是不想繼續沉浸在這種略帶感傷的氛圍里。

  「這便是我的回答。」

  她迅速補充完,然後沒再看他,而是重新躺了下來。

  這一次,她沒有回到剛才並肩的位置,而是直接躺進了他的懷裡。

  她的動作很自然,頭枕在他的肩窩,手臂環過他的腰,一條腿抬起,輕輕搭在他的腿上。

  唐七葉下意識地收緊手臂,將她完全圈進自己的懷抱。

  她的身體溫熱柔軟,緊密地貼合著他,發間的清香縈繞在鼻尖。

  然後,他感覺到,她的腳,在被子下,輕輕勾住了他的腳踝。

  這個小小的動作,比任何言語都更具象地表達了相依的含義。

  唐七葉的心徹底軟成了一灘水。

  他低下頭,下巴蹭了蹭她的發頂,將她摟得更緊。

  夜很深了。

  窗外萬籟俱寂,連遠處隱約的海浪聲都變得模糊。

  房間裡,只有兩人交纏的呼吸,和透過薄被傳遞出磅礴的暖意。

  鏡流在他懷裡調整了一下姿勢,找到一個最舒適的位置,便不再動了。

  她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似乎快要睡著了。

  唐七葉卻還清醒著。

  他睜著眼,望著黑暗中天花板模糊的輪廓,腦子裡迴響著她剛才的話。

  他輕輕搖了搖頭,將那個假設甩開。

  過了許久,他感覺到懷中人似乎睡得更沉了,摟著他的手臂力道鬆了些。

  他也將自己的腿更自然地與她纏繞在一起,形成一個更加密不可分的姿勢。

  腳踝相貼,小腿相偎,體溫交融。

  像是兩棵並肩生長的樹,根系在看不見的泥土深處,早已緊緊纏繞,再也無法分離。

  唐七葉閉上眼睛,唇角帶著滿足的弧度。

  睡意,終於如溫暖的潮水,緩緩漫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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