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回家過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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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秋的滿月懸在墨藍的天幕上,清輝灑落,將市北小屋的陽台鍍上一層柔和的銀白。

  屋內,鏡流正蹲在客廳一角,動作利落地將足夠量的貓糧和清水倒入七菜的兩個小碗裡。

  灰白色的小毛球蹲坐在旁邊,琥珀色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主人的動作,尾巴尖有節奏地輕輕擺動。

  「乖乖在家,」鏡流放下水碗,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七菜毛茸茸的額頭,聲音帶著叮囑,「不許亂跑,不許撓沙發。」

  七菜:「咪嗷~」(翻譯:收到!但沙發……得看心情!)

  它伸出小舌頭舔了舔鏡流的手指,然後邁著小短腿,目標明確地走向客廳角落——那裡放著一個被它寵幸已久、邊緣有些磨損的硬紙箱,旁邊那個精緻的木製貓窩顯得孤零零的。

  小傢伙毫不猶豫地鑽進了紙箱,在裡面轉了兩圈,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蜷縮起來,只露出一個小腦袋,對著鏡流的方向又「咪」了一聲。

  鏡流看著它這副執著於紙箱的模樣,唇角極細微地彎了一下,沒再強求。

  她站起身,拿起早已準備好的背包。

  「走吧。」

  她對等在玄關的唐七葉說。

  唐七葉笑著應了一聲,很自然地伸出手,牽住了鏡流微涼的手。

  鏡流的指尖在他掌心微微蜷縮了一下,隨即放鬆下來,回握住了他。

  兩人十指相扣,掌心相貼的溫度驅散了秋夜的微涼。

  地鐵車廂微微搖晃,鏡流安靜地坐在唐七葉身邊,頭微微靠在他的肩上,閉目養神。

  唐七葉則低頭看著手機里七菜趴在紙箱裡探頭探腦的照片,嘴角噙著笑。

  他偶爾側頭看看身邊人沉靜的睡顏,月光透過車窗灑在她長而密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陰影,美好得不真實。

  他緊了緊握著她的手,心中被一種踏實的暖意填滿。

  換乘公交,穿過漸漸安靜的即墨城區,熟悉的街景在窗外掠過。

  當公交車在熟悉的老城區站點停下時,夜色已深,一輪圓月高懸,將即墨映照得格外安寧。

  兩人牽著手,熟門熟路地走進一個有些年頭的居民小區。

  單元門敞開著,樓道里亮著昏黃的聲控燈。

  踏上熟悉的樓梯,來到家門口。

  剛走到門口,防盜門「咔噠」一聲就從裡面打開了。

  徐蕾繫著圍裙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驚喜和熱情。

  「哎呀!可算到了!」

  徐蕾的聲音帶著暖意,目光第一時間就精準地落在了鏡流身上,仿佛自帶鎖定功能,至於旁邊的兒子,則被她華麗麗地忽略了過去。

  她兩步上前,一把握住鏡流的另一隻手,入手微涼,立刻心疼地搓了搓,「路上累了吧?快進來快進來,外面有風!」

  她拉著鏡流就往屋裡走,動作熟稔自然。

  鏡流被她拉著,順從地邁過門檻,臉上的表情很平靜,沒有絲毫初來乍到的陌生感,反而帶著一種回到熟悉環境的自然鬆弛。

  只是在被徐蕾拉住手的瞬間,她和唐七葉一直牽著的手,才不得不分開了。

  就是這短暫的一放一拉,被眼尖的徐蕾捕捉到了。

  她的目光飛快地在兩人剛才交握的手上掃過,眼底的笑意瞬間又亮了幾分,像發現了什麼寶貝似的,拉著鏡流的手更緊了,嘴裡連聲道,「快進來,老唐!孩子們回來了!」

  客廳里,唐成新正戴著眼鏡看一份書畫類的期刊,聞言放下刊物,站起身,臉上也帶著溫和的笑意。

  他先是看了鏡流一眼,點了點頭打了招呼,「小柳來了。」目光隨即落在兒子身上,帶著點「你這臭小子終於回來了」的意味,輕輕咳嗽了一聲。

  「爸。」

  唐七葉笑著喊了一聲,走過去。

  鏡流也隨著徐蕾的力道,在熟悉的布藝沙發上坐下。

  徐蕾緊挨著她坐下,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鏡流,那眼神,比上次在徐建霖婚禮上見面時還要熱切。

  「小柳啊,」徐蕾的聲音放得格外柔和,帶著毫不掩飾的喜愛,「這次再見你,阿姨這心裡頭啊,真是說不出的高興。瞧瞧,氣色比上次好多了,臉上這表情也柔和了,不像以前,總繃著個小臉。現在這樣多好,笑容也多了,看著就舒坦!」


  她越說越高興,輕輕拍了拍鏡流的手背。

  鏡流被她看得有些微窘,但並未躲閃,只是唇角牽起一個清淺的弧度,算是回應了徐蕾的誇獎。

  徐蕾看著她的笑容,心裡更軟和了,像是想起什麼,語氣帶上了幾分關切。

  「這大過節的,你能來家裡吃飯,阿姨真是高興壞了。就是……」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了些,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中秋節你不回家,家裡那邊……沒關係吧?你爸媽他們……」

  鏡流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樣子。

  她抬起眼,目光清正地迎上徐蕾關切的眼神,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波瀾,像是在陳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事實。

  「阿姨,我父母都不在了。」

  她頓了頓,補充道,「家裡,沒人了。」

  客廳里的空氣仿佛瞬間凝滯了一下。

  徐蕾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隨即被巨大的驚愕和心疼取代。

  「哎呦!」

  她短促地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捂住了嘴,看向鏡流的眼神充滿了濃烈的歉意和憐惜,「這……這……你看阿姨這嘴!真是對不住啊小柳!阿姨不知道……阿姨不是有意的!」

  她立刻轉頭,狠狠瞪了旁邊站著的唐七葉一眼,眼神里充滿了責備。

  「你這孩子!這麼大的事兒怎麼也不早點跟家裡說一聲!讓小柳自己說,多難受啊!」

  唐七葉被母親瞪得有些訕訕,摸了摸鼻子,剛想開口解釋。

  鏡流卻先一步開口了。

  她反手輕輕扶了扶徐蕾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的手臂,動作帶著安撫的意味,聲音依舊平靜,卻比剛才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度。

  「阿姨,沒關係的。真的。」

  她抬起眼,目光掃過徐蕾,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唐成新,眼神坦誠。

  「你和叔叔,對我都很好。我在這裡,」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最終清晰地吐出幾個字,「很舒服。」

  徐蕾被她這簡單卻真摯的話語說得眼眶一熱,心裡那點愧疚瞬間被更洶湧的心疼和憐愛淹沒。

  她一把將鏡流的手緊緊攥在手心,聲音帶著哽咽般的暖意。

  「好孩子!真是個懂事的好孩子!以後啊,別說什麼你家我家,這兒本來就是你家!什麼時候想來就來,想住就住,怎麼舒服怎麼來!聽到沒?」

  她的話語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歸屬感。

  「嗯。」

  鏡流輕輕應了一聲,沒有多餘的話語,但那份平靜的接受,讓徐蕾倍感窩心。

  而站在一旁的唐成新,在聽到鏡流說「父母都不在了,家裡沒人了」時,鏡片後的目光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

  一個模糊的念頭掠過腦海——兒子當初似乎提過她老家在淄博那邊,雖然從未提過她的父母,但……似乎和之前的信息有些微妙的出入?

  他下意識地蹙了下眉,習慣了單位的交鋒讓他對信息的前後一致性有著本能的關注。

  就在唐成新那點模糊的疑慮即將凝聚成型,目光也變得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時——

  「爸!」

  唐七葉敏銳地捕捉到了父親眼神的變化,心頭警鈴大作。

  他立刻上前一步,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刻意的、獻寶般的興奮,成功地將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間吸引了過來。

  「光顧著說話了!看這次我和靜流給你們帶什麼來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飛快地從帶來的背包里拿出兩個包裝精緻的禮盒。

  他動作麻利地拆開其中一個深藍色、帶著古樸雲紋的長方形禮盒,裡面露出整套上好的徽墨、湖筆、宣紙和一方雕工細膩的端硯。

  墨色烏黑潤澤,筆鋒飽滿柔韌,紙張細膩勻淨,硯台溫潤如玉。

  「爸,知道您老最近練字修身養性,特意給您挑的!正宗徽州老胡開的墨,善璉湖筆廠老師傅做的筆,涇縣的上好宣紙,還有這方端溪老坑的硯台!您看看,合不合心意?」

  唐七葉將盒子捧到唐成新面前,語氣帶著點小得意。

  文房四寶的雅致氣息瞬間衝散了客廳里那點微妙的凝滯。


  唐成新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過去。

  作為一個專業的書法愛好者,他對這些物件有著天然的親近感。

  他下意識地推了推眼鏡,仔細端詳著盒子裡的東西,手指忍不住輕輕撫過那方溫潤的硯台,又捏了捏筆鋒,眼底的疑慮在接觸到這些浸潤著文化氣息的物件時,如同陽光下的薄霧,迅速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純粹的喜愛和驚喜。

  「這……」

  唐成新抬起頭,臉上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你這倆孩子,花這個錢幹什麼!不過……東西是真好!好墨!好筆!」

  他連連點頭,顯然非常滿意,剛才那點職業性的疑慮早已被拋到九霄雲外。

  「媽!您的!」

  唐七葉又拿起另一個印著精緻花卉圖案的方形禮盒,遞給徐蕾。

  徐蕾嗔怪地看了兒子一眼,接過盒子打開。

  裡面是一條真絲印花大方巾,色彩明麗卻不俗艷,圖案是盛放的牡丹和翩躚的蝴蝶,質地柔軟光滑,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哎喲!真漂亮!」

  徐蕾的眼睛瞬間亮了,她拿起絲巾,愛不釋手地摩挲著,「這顏色,這花樣,真襯人!小柳眼光就是好!」

  她立刻把絲巾披在肩上比劃著名,對著鏡流笑。

  「是吧小柳?好看吧?」

  鏡流看著徐蕾歡喜的樣子,認真地點點頭。

  「嗯,好看,很配阿姨。」

  「這孩子,嘴真甜!」

  徐蕾心花怒放,徹底把剛才那點小插曲忘到了腦後,拉著鏡流的手。

  「走走走,小柳,幫阿姨搭把手去!菜都備得差不多了,就等你們回來下鍋呢!老唐,你也別光顧著看你的寶貝,收拾桌子準備開飯!」她風風火火地拉著鏡流就往廚房走。

  唐七葉看著母親和鏡流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又看看父親正愛不釋手地擺弄著他的文房四寶,這才暗暗鬆了口氣,抹了把不存在的冷汗。

  好險!

  廚房裡很快響起了鍋碗瓢盆的協奏曲。

  徐蕾掌勺,動作麻利,鏡流在一旁打下手。

  她的刀工早已爐火純青,切菜時動作快而精準,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感,蔬菜切得根根均勻,姜蒜末細碎如雪。

  她負責處理需要精細刀工的食材,洗菜、遞調料,配合默契。

  徐蕾一邊翻炒著鍋里的紅燒肉,一邊跟鏡流嘮著家常,廚房裡瀰漫著濃郁的飯菜香和溫馨的煙火氣。

  「小柳啊,這肉的火候你看行不行了?」

  「嗯,阿姨,可以收汁了。」

  「好嘞!……誒,這筍片你切得真漂亮,又薄又勻!」

  「……」

  唐七葉偶爾探頭進來,想幫忙,立刻被徐蕾揮著鍋鏟趕出去。

  「去去去,別在這兒添亂!陪你爸說話去!」

  他只好摸摸鼻子,回到客廳,和父親聊起了些工作上的瑣事。

  豐盛的飯菜很快擺滿了餐桌。

  大蝦燒白菜、嶗山菇燉雞、紅燒肉、黃魚燉豆腐、清炒時蔬、海鮮疙瘩湯……還有必不可少的月餅,擺放在餐桌中央。

  四人圍坐,氣氛溫馨而熱鬧。

  徐蕾不停地給鏡流夾菜,碗裡堆得像小山。

  「小柳,多吃點!再圓潤些就更好看了!這個蝦新鮮,多吃幾個!這小雞燉得爛糊……」

  唐成新也招呼著鏡流別客氣。

  唐七葉看著鏡流碗裡那座山,又看看母親那毫不掩飾的偏心,無奈又好笑地自己扒拉著米飯。

  鏡流安靜地吃著,動作斯文,但速度並不慢。

  徐蕾夾給她的菜,她都一一吃了下去,沒有推拒。

  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照在她沉靜的側臉上,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這熟悉的熱鬧和關心,讓她心中那片曾被冰封的角落,持續地融化著,流淌出溫潤的暖流。

  她會適時地回應徐蕾的詢問,偶爾也會對唐七葉投來的目光回以一個極淡的眼神交流。


  飯畢,一家人移步客廳,吃著水果,賞著窗外的圓月。

  電視裡播放著中秋晚會,歌舞昇平。

  徐蕾拉著鏡流的手,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的明月,感慨道,「還是人多熱鬧啊!這月亮看著都比一個人在家看圓!」

  她說著,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向唐七葉和鏡流,眼神帶著期待和不容商量的熱切。

  「這麼晚了,回去也折騰!今晚就別走了!住下!」

  她頓了頓,目光在鏡流和唐七葉身上轉了一圈,帶著點理所當然的笑意,「臭小子那屋的床,夠你們倆睡!我都收拾好了,被褥都是新曬的!就這麼定了!」

  她語氣斬釘截鐵,根本沒給兩人思考拒絕的餘地。

  唐七葉心口一跳,下意識地看向鏡流。

  上次母親留宿,唐七葉以還有稿子要趕婉拒了。

  這次不僅留宿,還要同住一屋……

  鏡流也抬眼看向他,紅瞳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澈。

  她幾乎沒有猶豫,對著徐蕾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平靜。

  「好,麻煩阿姨了。」

  那神情,自然得仿佛這是再尋常不過的安排。

  徐蕾立刻眉開眼笑,那笑容裡帶著果然如此的滿意和孩子們感情真好的欣慰。

  「麻煩什麼!高興還來不及呢!一家人說什麼麻煩!」

  她立刻起身,風風火火地又去檢查房間,「我再看看枕頭夠不夠軟!」

  唐成新也笑著點點頭,對老伴的安排毫無異議,注意力似乎還沉浸在飯後品評那套文房四寶的餘韻里。

  唐七葉看著鏡流平靜的側臉。

  她願意留下來,願意和他同住一室,這不僅僅是對徐蕾熱情的回應,更是一種無聲而堅定的宣告,宣告著她對這段關係、對這個家的融入和全然接納。

  他悄悄在茶几下方,伸出手指,輕輕勾了勾鏡流放在膝上的手指。

  鏡流的手指微微一動,沒有躲開,反而極其輕微地蜷縮了一下,反勾住了他的指尖。

  月光如水,靜靜流淌在客廳里,也流淌在兩人隱秘交纏的指尖。

  窗外的圓月,似乎真的更圓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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