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再次夜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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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北小屋沉在靜謐的墨色里,月光被厚重的窗簾阻隔在外,只餘下床頭一盞暖黃小燈,在鏡流周身暈開一小圈朦朧的光暈。

  她抱著膝坐在柔軟的床上,下巴抵著膝蓋,烏黑的長髮垂落肩頭。

  紅瞳望著對面牆壁上掛著的、小騙子畫的兩人Q版塗鴉,卻有些失焦。

  手指無意識地卷著睡衣柔軟的布料,鏡流清晰地感覺到,自從小騙子從杭州出差回來,自從他知曉花卷也知道了自己黑戶的身份後,那個總是圍著她打轉、眼神帶著點討好慫態的小畫家,仿佛脫胎換骨。

  他依舊會在清晨醒來時,下意識地尋找她的身影。

  他依舊會在她做飯時,湊在廚房門口讚美。

  可是,不一樣了。

  那曾經讓她覺得安全、甚至有些隱秘享受的慫態消失了。

  脊樑挺直了,眼神明亮了,說話也帶著一種她曾期盼的沉穩和邊界感。

  他會平靜地解釋,坦然地表達立場,不再輕易因她的冷眼而退縮。

  這明明是她希望看到的,是她逼他練劍、希望他堂堂正正站在自己身邊所期盼的結果。

  然而,當這一切真的發生時,鏡流心底卻湧起一股難言的空落。

  她發現自己竟然無比懷念起當初那個眼神濕漉漉、帶著點討好慫態、會因為她的不知所措就歡喜得不得了的小騙子。

  兩個人仿佛調換了位置。

  如今,會小心翼翼、會因一點酒氣就無理取鬧發脾氣、像個小女孩一樣揪著抱枕泄憤、甚至為了那點「份額」一本正經去「索要」的人……反而變成了她自己。

  這不像她。

  一點都不像那個所向披靡的羅浮劍首。

  她好像……真的變依賴了?

  變成小騙子當初用各種方式騙她所期望的樣子?

  這個認知讓她心頭猛地一緊。

  依賴,就意味著軟肋。

  這是她漫長生命里早已摒棄的東西。

  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緊閉的臥室門。

  門板之外,是客廳,再過去,就是主臥。

  主臥里睡著那個人。

  那個已經不再發慫,變得自信沉穩,讓她歡喜又讓她莫名失落的小騙子。

  一個強烈的、帶著禁忌誘惑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纏繞住她的心尖。

  好想……好想像上次一樣。

  像上次他剛從杭州回來那晚……溜進他的房間,鑽進他的被窩,在月光下長久地注視他毫無防備的睡顏。

  那份感覺……很安寧,很滿足。

  比任何一次肢體接觸都更讓她心頭髮燙。

  現在,那份渴望又來了。

  甚至比上次更加強烈。

  她想再去看一眼。

  看看那份白日裡的沉穩,在睡夢中是否依舊,還是……會透出幾分過去的柔軟?

  這個念頭像野草瘋長,瞬間壓倒了理智。

  鏡流猛地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

  柔軟的睡衣下擺拂過小腿,帶來一絲癢意。

  她屏住呼吸,像一隻準備捕獵的獵豹,無聲地走到門邊,側耳傾聽。

  客廳里一片寂靜,只有掛鍾指針規律的滴答聲。

  主臥方向,更是毫無聲息。

  他應該睡熟了。

  心跳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咚咚咚地敲打著胸腔,聲音大得她懷疑會不會穿透門板把他吵醒。

  臉頰也開始發燙,不用看也知道一定紅透了。

  她輕輕擰動門把手,動作放得極緩極輕,生怕發出一點金屬摩擦的聲響。

  門無聲地開了一條縫。

  客廳里一片漆黑,只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微弱月光,在地板上投下一條朦朧的光帶。

  她躡手躡腳地走出去,赤足踩在冰涼光滑的地板上,每一步都懸著心。

  路過客廳沙發時,那個被她昨晚教訓過的巨大胡蘿蔔抱枕,在黑暗中像個模糊的怪獸,讓她心虛地別開眼。


  終於,來到了主臥門口。

  門是虛掩著的。

  她知道他睡覺沒有鎖門的習慣。

  指尖觸碰到冰涼的門板,鏡流深吸一口氣,壓下幾乎要跳出喉嚨的心跳。

  她再次側耳傾聽,裡面只有均勻而綿長的呼吸聲。

  很好。

  她輕輕推開一條縫隙,足夠她纖細的身體擠進去。

  房間裡的光線比客廳更暗,厚厚的窗簾隔絕了大部分月光。

  空氣里瀰漫著他身上特有的、帶著陽光和皂角的氣息,混合著一點極淡的、屬於睡眠的暖意。

  借著門縫透進來的微光,她看到床上隆起的輪廓。

  唐七葉側身睡著,背對著門口的方向,夏涼被蓋到肩膀,只露出後腦勺和一小部分側臉。

  鏡流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像一縷輕煙,悄無聲息地飄了進去,反手將門輕輕合攏,隔絕了最後一絲外界的光源。

  房間徹底陷入一片溫柔的黑暗。

  她站在原地,讓眼睛適應了一下黑暗。

  漸漸地,床鋪的輪廓清晰起來。

  她赤著腳,一步步挪到床邊。

  地毯吸走了她所有的腳步聲。

  她慢慢蹲下身,雙手抱著膝蓋,將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就在床邊,仰頭看著他。

  黑暗中,他的睡顏模糊不清,只能看到深邃的輪廓和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肩膀。

  一種奇異的安寧感,隨著這靜謐的黑暗和他均勻的呼吸聲,緩緩流淌進她的心房。

  剛才的失落、茫然、那些因他改變而生出的微妙彆扭,似乎都被這黑暗暫時撫平了。

  她只是想看看他。

  安靜地看看。

  她小心翼翼地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蹲得更舒服些。

  目光貪婪地描摹著他模糊的輪廓,仿佛這樣就能抓住一絲那個慫慫的小騙子的影子。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也許是十幾分鐘。

  久到她感覺小腿有些發麻。

  就在這時,床上的人影忽然動了一下!

  鏡流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

  她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幾乎要立刻彈起來逃走!

  然而,唐七葉只是翻了個身。

  他從側躺變成了平躺。

  這個動作,讓他的臉正對著蹲在床邊的鏡流。

  窗外的月光似乎也眷顧地多透進來一絲,恰好落在他臉上。

  雖然依舊昏暗,但足以讓鏡流看清他的眉眼。

  他睡得很沉,眉頭舒展,沒有任何防備。

  平日裡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緊閉著,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兩小片安靜的陰影。

  鼻樑挺直,嘴唇放鬆地微抿著,唇角似乎還是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孩子氣的弧度。

  這張臉,褪去了白日的沉穩和自信,在睡夢中顯露出一種毫無防備的柔軟。

  像一塊溫潤的暖玉,靜靜地躺在黑暗中。

  鏡流屏住的呼吸,在看清他睡顏的瞬間,不自覺地、極其輕柔地呼了出來。

  緊繃的身體也緩緩放鬆。

  就是這種感覺。

  這份毫無防備的柔軟。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尖在離他臉頰幾厘米的空氣中虛虛描摹。

  隔空感受著他呼吸間帶出的溫熱氣息拂過指尖。

  她看得入了神。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直到——

  「好看嗎?」

  一個帶著濃濃睡意、低沉而沙啞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在寂靜的黑暗中響起。

  床上,唐七葉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

  那雙在黑暗中依舊顯得明亮的眼眸,此刻沒有絲毫剛醒的迷茫,反而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清醒的玩味笑意。


  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她,目光精準地鎖在她因極度震驚和羞窘而僵住的臉上。

  「鏡流老師,」他低沉沙啞的聲音響起,帶著剛睡醒的慵懶磁性,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夜半三更,不睡覺,蹲在我床邊……」他故意頓了頓,目光在她爆紅的臉上逡巡,「又想和上次一樣,和我一起睡嗎?」

  轟——!

  鏡流感覺臉頰、耳朵、連脖子根都燒了起來!

  被抓包的羞恥感和恐慌瞬間將她淹沒!

  她想立刻把自己藏進黑暗裡!

  「胡……胡說什麼呢!」

  她幾乎是惱羞成怒地低吼出聲,聲音帶著明顯的慌亂和顫抖,「聒噪!」她猛地站起身,顧不上發麻的小腿,只想立刻逃離這個讓她無地自容的現場!

  然而,就在她轉身欲逃的瞬間——

  一隻溫暖而帶著薄繭的大手,快如閃電般探出,精準地、穩穩地握住了她纖細的手腕!

  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掙脫的沉穩。

  「啊!」

  鏡流猝不及防,被拉得一個趔趄!

  唐七葉順勢一帶,另一隻手穩穩地攬住她的腰。

  天旋地轉間,鏡流只覺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傳來,驚呼聲被堵在喉嚨里!

  下一秒,她整個人已被唐七葉強勢卻不失溫柔地摟上了床,陷進柔軟的被褥里,被他結實的手臂圈住!

  「放開!」

  鏡流又驚又羞,徒勞地在他懷裡象徵性地掙扎了幾下,像只被按住後頸的貓。

  她的心跳快得如同擂鼓,臉頰燙得能煎蛋。

  「噓——」

  唐七葉低沉的聲音帶著安撫的笑意在她頭頂響起,手臂收得更緊,將她整個人密實地嵌進他溫熱的懷抱里,下巴輕輕擱在她散發著幽香的發頂。

  「跑什麼?不是想留下嗎?」

  鏡流僵硬地靠在他胸前,臉頰貼著他微涼的睡衣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傳來的沉穩心跳。

  什麼惱人的氣息都沒有,只有清爽的草木香和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氣息。

  那句「聒噪」的斥責似乎還懸在空氣中,但她掙扎的力道,卻在他溫熱的懷抱和沉穩的心跳聲中,不可思議地、一點點地泄盡了。

  最終,她緊繃的身體徹底放鬆下來,雖然嘴上不肯承認,身體卻已口是心非地、安靜地躺在了他身旁。

  她微微側過頭,將滾燙的臉更深地埋進他頸窩,仿佛這樣就能藏起所有的羞窘和那點隱秘的渴望。

  長長的睫毛依舊在微微顫抖。

  唐七葉感受著她身體的軟化,心頭那點因被夜襲而起的戲謔,漸漸被濃得化不開的憐愛和滿足取代。

  他的鏡流老師啊……白天依舊清冷如霜,晚上卻會像個迷路的小女孩赤腳溜進來。

  這極致的反差,絕咯。

  他低下頭,溫熱的唇瓣輕輕印在她光潔的額頭上。

  一個帶著無盡珍視和安撫意味的輕吻。

  「下次,」他的聲音低沉溫柔,如同耳語,帶著不容置疑的縱容,「想我了,就直接敲門進來。」

  「或者,」他的手臂收得更緊,讓她更密實地貼著自己,「以後就像現在這樣。」

  「一起睡。」

  鏡流靠在他溫暖的懷裡,額頭上是他輕柔的吻痕,耳邊是他沉穩的心跳和低沉溫柔的承諾。

  那股強烈的羞恥感,在他沉穩的包容和溫暖的懷抱里,如同冰雪消融般,漸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更洶湧的暖意和……一種安心。

  白天那個自信沉穩、讓她隱隱失落的小騙子,在深夜的懷抱里,似乎又變回了那個能給她無限安全感和縱容的港灣。

  原來,不是翻轉。

  是成長。

  是她親手打磨出的璞玉,在擁有了堅韌的光澤後,依舊保留著為她而設的、最柔軟的凹槽。

  她緊繃的身體徹底放鬆下來,像一隻終於找到歸巢的倦鳥。

  腦袋在他胸前蹭了蹭,找到一個更舒服的位置,輕輕地、幾不可聞地應了一聲。


  「……偶爾。」

  那聲音,帶著點鼻音,軟糯得不像話。

  唐七葉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揚起,勾勒出一個無比溫柔和滿足的弧度。

  他抱著她,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拉過被子,輕輕蓋在她身上。

  「行行行,偶爾。」

  他低聲說,像在哄一個孩子。

  黑暗中,兩人相擁而臥。

  呼吸漸漸交融,心跳慢慢同步。

  鏡流閉著眼睛,感受著這份失而復得的安寧與溫暖。

  心底那片因他改變而生的失落荒原,仿佛被這深夜的暖流悄然灌溉,重新煥發出寧靜的生機。

  她終於明白,她懷念的或許不是那個「慫慫」的小騙子。

  她懷念的,是那份被全然依賴、被小心翼翼捧在手心裡的珍視感。

  而如今,這份珍視並未消失。它只是褪去了怯懦的外殼,內化為一種更強大、更沉穩的守護力量。

  只要是他。

  只要這份溫暖還在。

  管他是慫是勇,是強是弱,是講道理還是……被她管。

  好像……也沒那麼重要了。

  困意如同溫柔的潮水般湧上。

  在沉入夢鄉的前一刻,鏡流迷迷糊糊地想。

  才不……才不管什麼偶爾,下次……想了還是直接來。

  嗯,就這麼定了。

  她在他懷裡,安心地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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