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相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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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陽光終於撕裂了厚重的夜幕,灰濛濛的光線艱難地滲入次臥,將桌椅的輪廓從模糊的混沌中勉強勾勒出來。

  鏡流一動不動地僵坐在床邊,脊背挺得如同出鞘的利刃,一夜的煎熬凝固在她身上。

  那張曾經清冷如寒玉的臉龐,此刻蒼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是兩團濃重得化不開的烏青,像是被濃墨狠狠暈染過。

  那雙標誌性的紅瞳失去了銳利的鋒芒,布滿了蛛網般的血絲,空洞地投向窗外逐漸甦醒的城市輪廓,卻又仿佛穿透了那鋼筋水泥的叢林,凝視著某個遙遠而令人心悸的虛無深淵。

  身體深處傳來虛脫般的酸痛,精神更是疲憊到了極致,像一根被反覆拉扯到極限、下一秒就要發出悲鳴的弦。

  儘管四肢被沉重的疲憊拖拽著,鏡流還是強迫自己站起。

  麻木的雙腿幾乎支撐不住,她踉蹌了一下,冰冷的手掌用力撐住牆壁,緩了好幾口氣,才拖著灌了鉛似的腳步走向廚房。

  習慣性的力量驅使著她,如同設定好的程序,點火,倒油,磕開雞蛋。

  動作依舊帶著記憶里刻入骨髓的精準,卻失去了靈魂。

  煎蛋在油鍋里滋滋作響,跳躍著細小的油沫,她卻只是機械地看著,眼神渙散無光。

  煮粥,盛碗。

  狹小的廚房裡只剩下鍋勺碰撞的單調聲響,壓抑的沉默幾乎能凝結出水珠。

  唐七葉被廚房的動靜揉開了惺忪睡眼,趿拉著拖鞋走出來。

  當他的目光落在餐桌旁正默默擺放碗筷的鏡流身上時,殘存的睡意瞬間被徹底驅逐,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鏡流!你…你這是…」

  他瞪大了眼睛,聲音里是無法掩飾的震驚和恐慌。

  鏡流那慘白的臉色、濃重的黑眼圈、布滿血絲的雙眼,還有那周身縈繞的、仿佛被徹底抽乾了所有生氣的沉沉死寂,都像冰冷的針,狠狠扎進他的眼底!

  這絕非尋常的疲憊!

  她整個人像是剛從一場慘烈的戰役中敗退下來,靈魂都透著一股被碾碎後的枯槁。

  鏡流沒有看他,也沒有解釋,只是沉默地坐下,像一尊被強行擺放在餐桌旁的雕像。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寡淡的白粥,機械地送入口中。

  動作遲緩,眼神依舊沒有焦距,仿佛吞咽的不是食物,而是某種不得不完成的任務。

  唐七葉坐在對面,食不知味。

  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著,一次次落在她蒼白的臉上、微微顫抖的指尖。

  他張了張嘴,想問的話在喉嚨口滾了幾滾,最終只艱難地擠出幾個字:「…先…先吃飯吧。」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一頓飯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草草結束。

  鏡流吃得極少,每一口都顯得異常艱難。

  唐七葉只覺得胃裡沉甸甸的,塞滿了不安。

  飯後,鏡流沉默地站起身收拾碗筷。

  唐七葉下意識地想要幫忙,手剛伸過去,卻被她一個無聲卻冰冷如刀鋒的眼神釘在了原地。

  那眼神里空無一物,只剩下一種拒人千里的疏離。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端著碗碟走向廚房,單薄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孤絕。

  水龍頭被擰開,冰冷的水流沖刷著潔白的瓷盤。

  鏡流拿起一個剛沖洗過的餐盤,準備放到旁邊的瀝水架上。

  然而,就在她鬆手的瞬間,那因一夜未眠而控制不住微微顫抖的手指,竟突然脫力!

  「哐當——!」

  一聲清脆刺耳的碎裂聲驟然炸響!

  潔白的瓷片如同被炸開的冰晶,帶著凜冽的寒意,四散飛濺,滾落在廚房冰冷的地磚上,反射著窗外射入的、此刻顯得無比慘澹的光線。

  鏡流瞬間僵在原地,如同被無形的冰錐凍結。

  她看著地上狼藉的碎片,那雙布滿血絲的紅瞳猛地收縮成一點,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那刺耳的碎裂聲,仿佛也徹底擊碎了她強撐了一整夜的、搖搖欲墜的堤壩。

  一種更深沉、更原始的恐懼——對自身存在的失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上她的心臟,勒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唐七葉聽到那聲脆響,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了廚房。

  「怎麼了鏡流!」

  他失聲驚呼,目光飛快掃過滿地的狼藉和她慘白如紙的側臉,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別動!小心扎著腳!我來收拾!」

  他的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他迅速找來掃帚和簸箕,蹲下身,動作麻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小心翼翼地將那些鋒利的碎片掃攏。

  鏡流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如同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垂著眼帘,目光空洞地追隨著唐七葉忙碌的背影,看著那些被她失手打碎的、象徵著這個陌生世界安穩日常的碎片。

  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和那冰冷的、名為「失控」的恐懼,正一點點將她拖向絕望的深淵。

  唐七葉收拾完最後一片碎瓷,站起身,看著鏡流依舊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水龍頭還在徒勞地嘩嘩流淌著冷水。

  廚房裡只剩下這單調的水聲和他們壓抑的呼吸。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關掉了水龍頭。

  突兀的寂靜瞬間降臨,沉甸甸地壓在兩人身上。

  他走到鏡流面前,距離很近,聲音放得前所未有的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那個…鏡流…我們…談談,好嗎?」

  他抬起眼,目光牢牢鎖住她,裡面沒有了平日的任何試探或玩笑,只剩下純粹的、濃得化不開的擔憂和一種近乎悲壯的決心。

  鏡流緩緩抬起眼帘。

  那雙布滿血絲的紅瞳終於聚焦,直直地看向他。

  那眼神空洞得可怕,深處卻翻湧著唐七葉無法完全理解的驚濤駭浪和瀕臨崩潰的掙扎。

  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沉默地轉身,像一縷幽魂般飄出了廚房,走向了那間屬於她的、此刻卻如同牢籠的次臥。

  唐七葉立刻跟了上去,心沉甸甸的。

  次臥里,窗簾拉開了一半。

  鏡流沒有走向床邊,而是徑直走到了窗邊,背對著房門,瘦削的肩胛骨在單薄的衣衫下微微凸起。

  她望著窗外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水馬龍,晨光勾勒著她單薄而挺直的背影,卻無法驅散那份濃重得幾乎實質化的孤寂和一種被世界遺棄般的疲憊。

  陽光落在她新染的、已經長出不少黑髮根的長髮上,那些殘留的黑色染料在光線下顯得有些黯淡。

  唐七葉輕輕關上房門,隔絕了客廳最後一點聲響。

  他走到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停下,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待著,像一尊守護的石像。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遙遠模糊的城市噪音如同背景雜音般持續著,更襯出室內的死寂。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唐七葉甚至能聽到自己沉重的心跳聲在耳膜里鼓動。

  終於,鏡流那帶著濃重疲憊和沙啞的聲音,如同被砂紙磨過,又像是從遙遠的地底艱難地爬出,幽幽地響起,問出了那個讓唐七葉心臟驟然停止跳動的問題:

  「…唐七葉。」

  「嗯?」

  唐七葉幾乎是立刻應聲,喉嚨發緊,每一個細胞都繃緊了。

  鏡流依舊背對著他,望著窗外那些渺小如蟻的人流車流,背影在晨光中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聲音輕飄飄的,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風吹散:

  「你…就不怕嗎?」

  「怕?怕什麼?」

  唐七葉一愣,一時沒反應過來,腦子飛快地轉動著。

  是怕她失控?

  怕她傷人?

  還是……

  鏡流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轉過身。

  動作帶著一種遲滯的僵硬。

  陽光毫無遮攔地照亮了她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濃重的黑眼圈如同烙印,那雙布滿血絲的紅瞳直直地刺向他,裡面不再是空洞,而是赤裸裸的、深不見底的恐懼和一種近乎絕望的迷茫:

  「不怕我…消失嗎?」

  這六個字,像六把淬了寒冰的匕首,精準無比地捅進了唐七葉的心臟!


  瞬間的劇痛之後,是徹骨的冰涼蔓延開來。

  所有的迷霧在這一刻被徹底撕裂!

  那格擋他筷子時冰冷的防禦姿態、練劍時無法控制的顫抖和確認他存在的眼神、拒絕吹發時的決絕疏離、一整夜未眠的憔悴枯槁、還有剛才那失手打碎的盤子……所有那些零碎的、讓他不安的細節,瞬間被這條名為「消失恐懼」的線串連起來,構成一幅清晰得令人窒息的全景圖!

  他看著她,看著那雙疲憊到了極點卻依舊執拗地、帶著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求證意味緊緊盯著他的紅瞳,裡面盛滿了前所未有的脆弱和無助。

  唐七葉沉默了。

  這沉默持續了幾秒,空氣仿佛凝滯。他沒有立刻給出任何輕飄飄的安慰承諾,反而用一種異常平靜,平靜得近乎殘酷的坦率開口:

  「怕啊,當然怕。」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苦澀得像嚼碎了的黃蓮。

  「掰著指頭算算,咱倆一起窩在這個房子裡的日子,前前後後也湊夠五個月了,鏡流。」

  他的目光坦然地迎著她眼底翻湧的驚濤駭浪。

  「就算養只貓養條狗,五個月下來,那感情也深了,何況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被生活磨礪出的無奈和認命。

  「說實話,你如果要真像遊戲裡那樣,『唰』一下沒了蹤影,我肯定懵,肯定難受得要死。這屋子,這飯桌,到處都有你收拾過的痕跡,你坐在沙發上打遊戲時那全神貫注的側臉,你拿晾衣杆戳我時那嫌棄的眼神…少了一個人,這日子,還叫日子嗎?節奏全亂了,空落落的。」

  鏡流的眼神劇烈地晃動了一下,濃密的睫毛如同受驚的蝶翼般顫動。

  她似乎沒料到他會這樣直白地承認「怕」,而且說得如此…平淡,如此生活化,沒有半分虛假的豪言壯語,只有赤裸裸的、對失去的承認。

  唐七葉的聲音更加低沉,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務實。

  「但是,怕歸怕,日子總得過下去,不是嗎?難道你不見了,我就得跟著抹脖子?或者…」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笑容里滿是無力感。

  「或者追去你們那個世界找你?」

  他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絲荒謬。

  「我連你們那個世界大門朝哪邊開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了,我這凡夫俗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去了又能幹啥?給你當累贅?拖你後腿?」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距離鏡流更近了些。

  陽光落在他年輕卻帶著凝重神色的臉上,眼神認真而誠懇,像在陳述一個最樸素的真理。

  「我們這有句老話,叫車到山前必有路。這話聽著又老又土,可有時候,真就只能這樣想。你還在一天,咱就把這一天的日子過好,過得有滋有味,像個人樣兒。一起吃飯,一起…」

  他頓了頓,似乎想找個更貼切的詞,最後還是用了那個有點滑稽的說法,「…練劍,雖然我比較菜,老是被你嫌棄,該收拾屋子就哼哧哼哧收拾,該打遊戲就痛痛快快打。至於明天,或者下個月,你會不會還在…」

  他攤了攤手,肩膀微微垮下,語氣里是徹底的坦然和一種無奈的豁達,「那就不知道了。想那麼多沒用的,除了把自己逼瘋,整宿整宿睡不著,還能有啥好處?把自己折磨成你這樣?」

  他的目光掃過她蒼白的臉和濃重的黑眼圈,帶著心疼。

  他再次停頓,看著鏡流毫無血色的臉,聲音放得更緩,卻帶著一種磐石般的沉穩力量。

  「所以啊,鏡流,以後別再想那些有的沒的了。現在,此刻,咱們都在這兒,這日子,就得好好過。把飯吃香,把覺睡踏實,把該做的事,一件件做好。這才是最實在的。至於以後…」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仿佛要吹散所有關於未來的陰霾,「以後的事兒,老天爺才知道呢?想它幹嘛?白白浪費了今天這碗熱粥,這窗戶外頭的好太陽。」

  這番話語,沒有華麗辭藻的堆砌,沒有不切實際的永恆誓言,甚至帶著點認命的苦澀和對失去可能性的坦然接受。

  只有對當下每一刻煙火人間的珍視,對過日子本身最樸素的執著。

  這種直面現實、擁抱當下的務實態度,像一股溫潤卻無比堅韌的暖流,緩緩地、持續地沖刷著鏡流心中那凍結了千年的、名為「害怕」的堅冰。


  沒有輕飄飄的「你不會消失」,只有對「此刻存在」的確認和珍重。

  這種紮根於凡俗生活的力量,反而比任何空洞的安慰都更具穿透力,更貼近她腳下這片真實土地的溫度。

  鏡流怔怔地望著他。

  望著他臉上那無奈卻又帶著一種近乎笨拙豁達的笑容,望著他眼中那份對「此刻」近乎固執的執著。

  那翻湧在心底、幾乎要將她靈魂撕裂的驚濤駭浪,那冰冷刺骨、如同跗骨之蛆般纏繞著她的巨大恐懼,在這樸實無華卻字字千鈞的「過日子」哲學面前,竟開始緩緩地、艱難地平息。

  一種巨大的、混雜著疲憊、釋然和一種從未體驗過的酸澀暖流猛地衝上眼眶,灼熱滾燙。

  她猛地別開臉,動作倉促而狼狽,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瞬間泛紅的眼眶和那幾乎要失控湧出的濕意。

  肩膀幾不可察地、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泄露了內心翻湧的情緒。

  唐七葉清晰地看到了她別開臉的動作,看到了那微微顫抖的、單薄的肩膀。懸了一整夜的心,那塊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的巨石,終於轟然落地。

  隨之湧上心頭的,是鋪天蓋地的心疼和一種無法抑制的衝動。

  他不再猶豫,向前一步,張開雙臂,帶著一種近乎笨拙卻又無比堅定的溫柔,輕輕地將眼前這個強大又脆弱、被「害怕」折磨得搖搖欲墜的身軀,小心翼翼地、完全地擁入了懷中。

  鏡流的身體驟然僵硬!

  那突如其來的溫暖和堅實觸感如同電流般瞬間貫穿了她!

  大腦一片空白,身體本能地繃緊,每一塊肌肉都在抗拒著他與自己之間,從未有過的,這名為「擁抱」的陌生親密。

  但那擁抱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包容和安撫,一種沉甸甸的、屬於真實血肉之軀的溫度和力量。

  她緊繃到極限、仿佛下一秒就要斷裂的神經,在這突如其來的、笨拙的溫暖港灣里,如同被投入溫水的寒冰,開始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鬆弛、融化。

  僵硬的身體,在那溫暖而堅定的懷抱里,漸漸失去了抵抗的力量。

  那堅實的臂膀環著她,那緊貼著她傳遞過來的、帶著沉穩心跳和真實體溫的觸感,像最堅固的錨,將她從恐懼的深淵邊緣,一點點、穩穩地拖拽回來,拉向安全的堤岸。

  她放棄了掙扎。

  僵硬的身體漸漸放鬆下來,緊繃的脊背也微微塌陷,仿佛卸下了千鈞重擔。

  額頭無力地、輕輕地抵在了唐七葉的肩窩處。

  鼻尖縈繞著他身上熟悉的、混合著一點顏料和陽光曬過衣物的乾淨氣息。

  耳邊是他絮絮叨叨、毫無章法卻無比真心的「過日子」宣言,聲音隔著胸腔傳來,帶著嗡嗡的震動感,奇異地安撫著她狂跳的心臟。

  一種巨大的、前所未有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席捲而來,瞬間淹沒了她。

  但伴隨這疲憊而來的,還有一種深沉的、幾乎讓她落淚的安心。

  那纏繞了她一天一夜、幾乎要將她逼瘋的冰冷「害怕」,在這笨拙卻滾燙的擁抱和那樸實得如同泥土的話語中,如同暴露在正午陽光下的積雪,開始悄然地、迅速地消融、蒸發。

  寒意一絲絲抽離,被一種溫熱的踏實感所取代。

  過了很久,久到唐七葉肩窩處感受到她均勻溫熱的呼吸,以為她終於支撐不住沉沉睡去時,鏡流才用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帶著一絲殘餘的彆扭和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悶悶地在他肩窩處響起:

  「…只允許這一次。」

  唐七葉懸著的心終於徹底落回實處,被巨大的暖意和釋然填滿。

  他收緊了環抱著她的手臂,動作輕柔卻帶著一種失而復得的珍重,將下巴更輕地擱在她發頂。

  新長出的黑髮根柔軟地蹭著他的下頜,染過的部分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人工氣息。

  他的聲音也放得無比輕柔,如同嘆息:

  「好。就這一次。」

  他頓了頓,嘴角無法抑制地彎起一個溫暖的、帶著點傻氣的弧度。

  「…下次想抱,我再打報告申請。」

  鏡流沒有回應。

  只是抵在他肩窩的額頭,似乎幾不可察地、極輕地蹭了一下。


  那細微的動作,像是一種無聲的默許,又像是疲憊至極後,終於尋到依靠港灣的本能依偎。

  窗外的陽光徹底明亮起來,金燦燦地透過窗戶,毫無保留地灑在相擁的兩人身上,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溫暖交融的影子。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兩人逐漸變得同步的、平穩悠長的呼吸聲。

  鏡流徹底閉上了眼睛,濃密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兩彎小小的陰影。

  這一次,不再是警惕地對抗黑暗,而是疲憊到極點後,在安心港灣中沉沉睡去的寧靜。

  那份名為「害怕」的冰冷藤蔓,終於在這笨拙而滾燙的擁抱和那份「過好當下」的樸素承諾中,徹底鬆開了纏繞的毒刺。

  唐七葉能清晰地感受到懷中身體的變化。

  最初那種冰雕般的僵硬和細微的顫抖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全然放鬆的柔軟和溫熱。

  她的重量完全依靠著他,呼吸均勻悠長,吹拂在他頸側的溫熱氣息,像最輕柔的羽毛。

  他低下頭,小心翼翼地用目光描摹著她沉睡的側臉。

  蒼白的臉色在陽光下似乎緩和了一絲,濃重的黑眼圈依舊刺眼,但緊蹙的眉宇卻徹底舒展開來,那是一種近乎稚氣的安寧。

  陽光跳躍在她染的黑色長髮上,那些倔強的黑髮根在光線下格外清晰,無聲地訴說著她為融入這個世界所做的努力。

  他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柔情,手臂下意識地收得更緊了些,仿佛要將自己這份凡人的體溫和力量,源源不斷地傳遞給她。

  時間在靜謐中流淌。

  直到窗外的車流聲變得更加喧囂,城市徹底甦醒,唐七葉才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嘗試著挪動了一下幾乎麻木的腿。

  他怕驚醒她。

  鏡流只是在他懷裡無意識地蹭了一下,發出一個模糊的鼻音,更深地埋進他肩窩,仿佛那裡是全世界最安穩的所在。

  唐七葉的心軟得一塌糊塗,放棄了挪動的念頭,保持著這個有些彆扭卻無比珍視的姿勢,繼續做她沉睡的依靠。

  不知過了多久,懷中的人終於有了明顯的動靜。

  鏡流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紅瞳初時還帶著一絲剛睡醒的迷茫水汽,如同蒙著薄霧的琉璃,但很快,清明便重新凝聚。

  她似乎花了幾秒鐘才意識到自己身處何地,以及此刻的姿勢——她整個人幾乎是被唐七葉圈在懷裡,臉頰還貼著他肩窩的衣料。

  一絲極淡的紅暈瞬間掠過她蒼白的耳尖。

  她猛地直起身,動作快得帶起一陣微風,迅速脫離了唐七葉的懷抱,站直了身體。

  她別開臉,目光飛快地掃過窗外刺目的陽光,又落回地面,就是不看唐七葉,只留下一個微微泛紅的、線條優美的側頸給他。

  「咳,」唐七葉清了清有些乾澀的嗓子,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試圖驅散空氣中那點微妙的尷尬,語氣輕鬆地問,「醒了?感覺…好點沒?」

  鏡流依舊沒看他,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但仔細聽,似乎又比往日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軟:「…嗯。」

  她頓了頓,目光終於轉向他,紅瞳深處那沉重的恐懼陰霾似乎消散了大半,只剩下淡淡的疲憊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平靜。

  「前天晚上,」她開口,聲音依舊有些低啞,「做了個夢。很長的夢。」

  唐七葉的心微微一緊,沒有追問,只是安靜地看著她,眼神溫和而專注。

  鏡流的目光有些放空,仿佛穿透了牆壁,回到了那個虛幻的戰場:「夢見…在仙舟。還在打那場仗。很亂。到處都是火,還有…怪物。殺不完。」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然後…突然就掉下去了。不是受傷,也不是被打敗。就是…像腳下的地突然沒了。一直往下掉…四周全是黑的,什麼都抓不住…」

  她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仿佛再次被那失重感攫住。

  「…喊不出來。也…沒人聽見。」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強行截斷了回憶,紅瞳重新聚焦,看向唐七葉,帶著一絲殘留的後怕。

  「…然後就醒了。在這裡。可那種…往下掉的感覺還在。好像…隨時會再來一次。」


  原來如此。

  唐七葉終於徹底明白了那恐懼的源頭。

  那不僅僅是對「消失」的抽象恐懼,而是根植於一次真實而絕望的墜落體驗,在陌生的世界裡被噩夢再次喚醒。

  他看著她眼中殘餘的驚悸,心中充滿了憐惜。

  「所以…你昨天格擋我的筷子,」他輕聲問,語氣是陳述而非質問,「練劍時發抖…是在確認,自己還在這裡?還…抓得住東西?」

  鏡流沉默了一下,再次點了點頭,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嗯。怕…抓不住。」

  怕再次墜入那無邊的、無聲的黑暗。

  唐七葉走上前一步,這一次,沒有擁抱,只是伸出手,帶著無比鄭重的力量,輕輕握住了她微涼的手腕。

  那觸感清晰而溫熱,帶著他掌心的紋路和脈搏的跳動。

  「感覺到了嗎?」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聲音沉穩有力。

  「熱的,有脈在跳,我的手,我在這兒。」

  他握緊了一些,傳遞著不容置疑的存在感。

  「地,就在腳下,是實的。」

  他抬起腳,在地上輕輕踏了兩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窗外的太陽,曬得人發燙。」

  他指了指窗外燦爛的光線。

  「廚房裡…雖然盤子碎了一個,但灶台還在,鍋碗瓢盆還在,明天早上還得用它煮粥。」

  他的目光掃過房間,最後落回她臉上,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認真:「鏡流,你看,我們有的東西不多,但都在這兒。真真實實的在這兒。你抓得住我,抓得住這地板,抓得住這陽光,抓得住明天早上那碗熱粥。」

  他晃了晃握著她的手腕。

  「至於夢裡那種往下掉的感覺…」

  他頓了頓,眼神無比坦誠。

  「我沒辦法保證它不會再來,噩夢這東西,誰說得准呢?但是!」

  他加重了語氣,眼神灼灼:「就算它再來,就算你又夢到往下掉,記住,那只是夢!你只要記住一點——睜開眼,你抓得住的手,踩得實的地,看得見的太陽,聞得到的飯香,它們都在!它們一直都在這裡等著你!這才是真的!」

  鏡流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份近乎偏執的對「此刻真實」的確認。

  手腕處傳來的溫熱觸感和堅定的力量感,像一股暖流,順著血脈一路向上,驅散了殘留在四肢百骸的最後一絲寒意。

  夢裡那令人窒息的失重感和冰冷,似乎真的被這滾燙的現實逼退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被緊緊握住的手腕,那溫熱的包裹感是如此清晰、如此牢靠。

  她緩緩地、極其輕微地,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那是一個幾乎難以察覺的力道,卻像是一個無聲的契約。

  唐七葉感受到了那細微的回握,心中那塊最後懸著的石頭終於安穩落地。

  他嘴角揚起一個如釋重負的、燦爛的笑容,鬆開了手,自然地揉了揉自己的後頸:「好了,噩夢匯報完畢!現在,鏡流老師,鑑於你嚴重睡眠不足,本房東兼室友正式命令你——回床上去!立刻!馬上!補覺!」

  鏡流被他這誇張的語氣弄得微微一怔,隨即,一絲極淡、幾乎看不見的漣漪,在她緊抿的唇角邊漾開,像是冰封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顆小小的石子。

  她沒有反駁,只是順從地,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疲憊和一種奇異的輕鬆,走向了自己的床鋪。

  唐七葉看著她躺下,細心地替她拉上窗簾,擋住了外面過於熱烈的陽光,只留下室內一片溫柔的昏暗。

  「好好睡。」

  他輕聲說,退出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客廳里,陽光滿室。

  唐七葉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喧囂而充滿活力的世界。

  他長長地、徹底地舒了一口氣。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裡似乎還殘留著她手腕微涼細膩的觸感。

  他握了握拳,感受到那份真實的力量。

  他知道,那源自原來世界的寒冰並未真正消融,那關於墜落和消失的恐懼或許只是暫時蟄伏。

  但至少此刻,陽光是暖的,呼吸是暢快的,而她正在隔壁安穩地沉入夢鄉。

  他攤開手,掌心空空如也,卻又仿佛握住了整個世界——這個有她在的、熱氣騰騰、充滿了煙火煩惱卻也無比珍貴的當下世界。

  這,就夠了。

  他轉身,走向畫板,覺得今天筆下的線條,或許能比往日更溫暖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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