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何去何從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房間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唐七葉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那細微的聲響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鏡流封閉的心湖裡漾開一圈漣漪,隨即被更洶湧的黑暗吞沒。

  她並未睜眼,只是將感知提升到極致——這具凡軀所能達到的可憐極限。

  聽覺捕捉著門外唐七葉略顯急促的呼吸、他蹣跚靠在牆上衣料摩擦的窸窣、以及他最終走向客廳時,拖鞋踏在地板上沉悶而虛浮的迴響。

  每一個聲音都清晰得刺耳,又陌生得令人心悸。

  這具身體,脆弱得如同初生的琉璃,將外界的信息不加篩選地放大,讓她無所適從。

  「空蕩……徹底的、絕對的虛無……」

  這並非形容詞,而是冰冷刺骨的現實。

  鏡流的神念沉入識海——曾經那片浩瀚無垠、奔涌著足以凍結星辰、撕裂星穹的寒冰命途之力的疆域。

  如今,那裡只剩下死寂的、無邊無際的黑暗荒漠。

  沒有一絲虛數力量的脈動,沒有一絲命途的迴響。

  她嘗試凝聚意念,哪怕只是引動一絲最微弱的寒氣,回應她的只有識海深處傳來的、源自靈魂本源的枯竭與劇痛,仿佛強行驅動一台早已徹底報廢的古老機關。

  力量,是她存在的基石,是復仇的利刃,是隔絕魔陰身侵蝕的堅冰屏障,更是「鏡流」這個名字在浩瀚星海中響徹千年的唯一憑依。

  失去了它,她感覺自己像一個被剝離了神格的棄物,從雲端狠狠墜入凡塵泥淖。

  一種名為脆弱的毒液,正順著她每一寸被剝奪了力量的神經悄然蔓延,帶來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前所未有的恐慌。

  這恐慌並非源於對死亡的畏懼,死亡對她而言早已是奢望,而是對「存在」本身意義的徹底崩塌。

  失去力量的鏡流,還是鏡流嗎?

  她嘗試在心中呼喚曇華。

  那柄與她心意相通、飲盡仇寇之血、伴隨她走過漫長血與火歲月的夥伴。

  回應她的,是比識海更深的死寂。

  劍靈的聯繫被徹底斬斷,仿佛從未存在過。

  這剝離帶來的孤寂感,尖銳地刺穿了因主動冰封情感而早已麻木的心湖冰層,帶來一陣陌生而尖銳的刺痛——那是屬於「失去」的痛楚,一種她以為自己早已忘卻的、屬於凡塵的情感。

  世界的荒謬與身份的顛覆:

  「故事……圖畫……幻境……」

  唐七葉的話語,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反覆鑿擊著她堅固如磐石的世界觀。

  仙舟羅浮的千年興衰、雲騎鐵騎的浴血榮光、與豐饒孽物不死不休的慘烈戰爭、為對抗魔陰身侵蝕而親手剝離七情六慾的決絕苦痛……這一切,她視為宿命、視為存在意義的一切,在這個孱弱凡人眼中,竟只是供人茶餘飯後消遣的戲文?!

  荒誕感如同無形的巨手扼住了她的咽喉。

  她的存在意義,她為之付出一切,包括自我,的信念支柱,在對方輕描淡寫的解釋中,轟然倒塌,變得輕飄飄、毫無重量,如同陽光下轉瞬即逝的露珠,如同一個精心編織卻無比可笑的謊言!

  如果過往皆是虛妄,那她是誰?

  鏡流這個名字,此刻又承載著什麼?

  一種比力量喪失更甚的、深入骨髓的虛無感,瞬間將她淹沒。

  她感覺自己像個提線木偶,被無形的命運之手戲弄,拋擲到這個光怪陸離的牢籠。

  這一切都在無聲地嘲笑著她過往幾千年的認知。

  這個名為地球的世界,規則迥異,體系陌生,力量層次低微得可憐,卻又以一種她無法理解的秩序運轉著,對她這個入侵者充滿了排斥。

  陌生,帶來的是深入骨髓的警惕和……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

  這個名叫唐七葉的凡人……

  鏡流在腦海中反覆勾勒、審視。

  他的眼神里有掩飾不住的緊張、擔憂,甚至一絲對奇異遭遇的好奇,或者說,是對她外表的某種…興趣?

  這讓她本能地感到一絲被物化的不悅。

  他的動作笨拙,帶著一種刻意的、近乎卑微的謹慎,試圖表達無害。


  那份因提及警察、軍隊、火器而流露出源自靈魂深處的忌憚,卻又不像偽裝。

  看來,這個世界的秩序守護者,確實擁有足以震懾凡俗、甚至可能威脅到她的力量。

  他提供庇護的這間庇護所、藥物、食物……動機是什麼?

  純粹的、無知的善意?

  對一個從故事裡走出來的角色的廉價的同情與好奇?

  還是……隱藏著更深的目的?

  鏡流活了幾千年,早已看透人心詭譎。

  她絕不相信無緣無故的善意,尤其是在這完全陌生、力量盡失、如同砧上魚肉的境地。

  他眼神深處那份對自己的那份興趣,更讓她警惕。

  他是否將她視為某種奇異的收藏品?

  一個滿足其好奇心的玩物?

  然而,冰冷的現實擺在眼前。

  她重傷在身,力量盡失,對這個世界的規則一無所知,形同廢人。

  硬闖?無異於自尋死路。

  眼前的唐七葉,是她目前唯一的信息來源和庇護所。

  接受他的幫助,是她在殘酷權衡利弊後,基於生存本能和劍首的理智做出的、屈辱卻不得不為的選擇。

  這絕非信任,更非依賴,而是一種暫時基於共同利益的「合作」。

  她必須時刻解析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從中榨取出關於這個世界的真實信息,並評估其潛在的威脅。

  他,是這個陌生戰場上她需要解讀的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目標」。

  「孽物……是否也越過了『界』?」

  這個念頭如同附骨之疽,在心底滋生蔓延。

  她最後的記憶碎片裡,是鋪天蓋地的孽物圍攻,空間法則在劇烈的能量碰撞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然後便是徹底的黑暗……如果那些東西也循著空間震盪的軌跡,甚至循著她殘留的氣息來到了這個世界……以她如今的狀態,連一隻最弱小的孽卒都無力抗衡,後果不堪設想。

  但是強如自己來到這裡都失去那份力量,那麼那些孽物是否還存在?

  但這些都不重要。

  她必須儘快恢復,哪怕只是恢復這具身體基本的行動能力和力量。

  回去?

  回到那個她曾浴血奮戰、承載著她所有過往與執念的羅浮?

  鏡流心中一片冰冷。

  力量盡失,歸途渺茫,連這個世界的空間法則都如同天書。

  前路如同窗外被高樓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籠罩在濃重的迷霧之中。

  活下去,恢復哪怕一絲自保之力,弄清這一切背後的真相,這是她此刻僅存的、如同風中殘燭般微弱的目標。

  那焚燒了千年的復仇之火併未熄滅,只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劇變和力量的真空強行壓入了意識的最深處,如同冰層下涌動的熔岩,等待著爆發的契機。

  左肩胛的鈍痛一陣陣傳來,提醒著她此刻的虛弱。

  她下意識地想抬手拂開黏在頸側、帶來不適感的髮絲。

  指尖艱難地移動,觸碰到額前濕冷的頭髮。

  斷掉的幾根碎發里。

  那明顯與純淨如雪的白髮格格不入的黑色,讓她指尖的動作瞬間僵硬。

  黑髮……這是從不屬於她的印記,此刻正逐漸覆寫著她的存在。

  在她獲得力量、踏上命途、最終為對抗魔陰身而冰封自我前,白髮就一直是她永恆不變的象徵。

  如今,這黑色的重現意味著什麼?

  是這個世界規則對異界來客的侵蝕與同化?

  是力量徹底喪失後,身體不可逆轉的、向著「凡人」本質的退化?

  還是……某種更深層、更危險的未知變化正在她體內悄然發生?

  這不受控制的身體異變,讓她感到了比傷痛更深的不安。

  這具身體,這個她最後的、也是唯一的堡壘,似乎也開始脫離她的意志掌控,走向未知的方向。

  這失控感,比任何外在的威脅都更讓她感到一種深沉的無力。


  思緒最終凝練為冰,養傷。

  恢復行動力。

  這是生存下去、擺脫眼前絕對被動局面的唯一基石。

  她強迫自己將翻江倒海的心緒死死壓入冰層之下,如同過去千年所做的那樣。

  只是這一次,冰層之下涌動的暗流,前所未有的洶湧。

  她開始緩慢地嘗試活動手指關節、手腕,感受著這具陌生軀體的筋腱與骨骼如何聯動,體會著肌肉牽動傷口帶來的極限痛楚。

  痛楚啊,不知什麼時候起,她就已經失去了這種感覺。

  她在用意志重新熟悉這具「兵器」,哪怕它如今如此殘破不堪。

  每一絲微小的掌控感,都是對抗虛無和恐懼的武器。

  門外,唐七葉背靠著冰涼堅硬的牆壁,足足緩了五分鐘,才感覺那顆幾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臟稍微落回了原位。

  剛才房間裡的低氣壓,比他面對最苛刻的甲方提出第十次顛覆性修改要求時還要恐怖百倍。

  那無形的威壓和冰冷的審視感,幾乎讓他窒息。

  「呼……暫時……穩住了。」

  他無聲地大口喘息,抹去額角沁出的冷汗,感覺後背的衣衫都已被浸透。

  他躡手躡腳地走到客廳,拿起手機。

  看了看時間,上午九點多。

  陽光透過客廳的紗簾,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時間不早了,他必須出門採購,尤其是……給那位重傷員補身體的關鍵食材。

  他昨晚幾乎沒合眼,抱著手機瘋狂搜索「重傷後營養補充」、「促進傷口癒合的食物」,綜合下來,鴿子湯被推崇備至。

  他走到次臥門口,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奔赴戰場。

  他輕輕敲了敲門,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既不會顯得突兀,又足以讓裡面的人聽見。

  「鏡流……呃,劍首大人?」

  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清晰,不帶絲毫慌亂。

  裡面一片寂靜。

  這沉默比任何回應都更讓人心頭髮緊。

  唐七葉屏住呼吸,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

  幾秒鐘後,一個冰冷、毫無波瀾的聲音穿透門板:「何事?」如同寒泉滴落。

  唐七葉的心定了定,隔著門板快速說道。

  「我需要出門一趟,去購買一些必需品,主要是食材和藥品。您的傷勢需要大量營養補充,我們這邊有種傳統的滋補方法,用鴿子燉湯,對傷口癒合有很好的效果,我去市場尋找最新鮮的。」

  他刻意強調了「最新鮮」三個字,希望能傳達一些誠意。

  他頓了頓,繼續道:

  「另外,還需要購置一些新鮮的蔬菜、水果,以及……您可能需要的一些基礎生活用品,預計需要離開一到兩個小時,額……不對,大概一個時辰左右。」

  房間裡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唐七葉的心又懸了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他擔心她是否會突然改變主意,禁止他離開,或者提出其他難以即時滿足的要求,比如尋找恢復力量的方法等,更擔心她獨自在房間裡會做出什麼不可預料的事情。

  「嗯。」

  終於,一聲幾乎像是錯覺的鼻音傳來,算是應允。

  沒有多餘的詢問,沒有叮囑,只有一種冰冷的、默認的態度。

  唐七葉如釋重負,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

  「好!那我這就去了!我會儘快趕回來!」

  他想了想,補充道。

  「請您安心休息,儘量……不要移動,以免牽動傷口。水杯里有乾淨的溫水,就在您床頭。藥在旁邊的柜子上,白色的藥瓶是消炎藥,具體的服用方法等我回來再詳細告知您。我會鎖好門,這裡很安全。」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重點只在於休息和安全。

  以鏡流現在的狀態和心性,她根本不可能離開這個房間。

  她的驕傲和謹慎,讓她只會固守在這張床上,如同受傷的猛獸蟄伏於洞穴深處。


  「……速歸。」

  鏡流的聲音依舊平淡無波,仿佛只是隨口一說。

  但這簡單的兩個字,卻讓唐七葉心頭微微一動。

  這並非關心,更像是一種基於當前狀態下對效率的要求,甚至可能隱含著一絲對他離開後自身安全環境的不確定。

  無論如何,這表明她默許並期待他帶回所需之物。

  「一定!一定速歸!」

  唐七葉的語氣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輕快,仿佛得到了某種許可,「您放心!」

  他最後再次確認了次臥的門鎖,雖然知道這象徵意義大於實際,然後才小心翼翼地打開公寓大門,閃身出去,動作迅速而輕巧地將門從外面反鎖。

  金屬鎖舌「咔噠」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樓道里顯得格外清晰。

  站在冰冷空曠的樓道里,唐七葉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帶著灰塵和冬日特有的乾冷氣息。

  陽光從樓道盡頭的玻璃窗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

  樓下隱約傳來孩童的嬉鬧聲和遠處汽車的鳴笛。

  這個世界依舊按部就班地運轉著,喧囂而真實。

  只有他知道,自己身後那扇緊閉的門內,隱藏著一個足以顛覆所有常識的秘密,一個來自冰冷宇宙的、失去神力的命途行者。

  他不再猶豫,快步下樓,目標極其明確:直奔本市最大的生鮮批發市場,尋找最鮮活肥美的乳鴿。

  然後去信譽最好的連鎖藥店,補充強效的廣譜消炎藥、促進組織再生的特效藥膏、以及大卷的滅菌紗布和醫用膠帶。

  接著是超市——高蛋白的深海魚,比如三文魚或鱈魚、精瘦的牛肉、富含維生素的新鮮的時令蔬菜,菠菜、西蘭花等、色彩誘人的水果、純牛奶、土雞蛋……他一邊快步走著,一邊在心裡飛速盤算著採購清單,手指無意識地在手機備忘錄上划動著。

  每添加一項,他仿佛都能聽到自己銀行卡餘額發出的痛苦呻吟。

  他下意識地看了看微信里的錢包,那數字帶來的安全感正在急劇流失。

  「一隻頂級乳鴿……兩斤精肋排……一斤三文魚……一打雞蛋……兩盒牛奶……進口水果籃……」

  他低聲念叨著,腳步越來越快,幾乎是小跑起來,朝著人聲鼎沸、充滿煙火氣的市場方向奔去。

  他要買到最好的食材,燉出一鍋最濃郁滋補的湯,給那個困在異世界、失去力量、白髮正悄然染上凡塵之色、內心掙扎如困獸般激烈的「前劍首」補充元氣。

  這充滿了荒誕、挑戰與未知責任的奇異生活,才剛剛在他眼前,沉重地拉開了帷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