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除夕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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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6章 除夕夜

  顯然,寶釵心下這般想著,趁著沒有外人在場,也就這樣說了出來。

  「這,這,你舅舅也是太忙了,顧不上這許多。」

  薛姨媽心下悄然升起的勇氣散去大半,半晌,喃喃道。

  寶釵無言,扯了扯嘴角,不再與薛姨媽辯解。

  就如你永遠也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薛姨媽素來這般安慰自己,時間久了,把自己都騙過去了。

  「沒事的,鳳姐兒既然已經答應了,一定會救你哥哥回來的。」

  薛姨媽有些遲疑地開口道,似乎在安慰女兒,又好似在勸慰自己。

  看著為兄長之事操勞傷神,短短几月老了十歲不止的母親,寶釵輕嘆了口氣,將目光從母親鬢角的白髮上移開,道:「鳳姐兒素來好面子,貴妃省親這麼大的事兒,乃是賈家的榮耀,她不會容許兄長在牢里過年的。」

  舅舅指望不上,只能盼著賈家看在自家臉面的份上,撈薛蟠一把了。

  「媽媽,待哥哥出來,你勸他都改了罷!」

  「只要他能出來,我日後定下狠心管教他。

  薛姨媽眼眶一紅,哽咽起來。

  可不知是不是最近哭得多了,眼睛乾澀,疼得緊,卻無太多的淚水落下。

  遭了這一場禍事,只要蟠兒能出來,她一定好生管教他,不讓他去外面闖禍!

  見薛姨媽臉色,似乎下定了決心,寶釵暗自祈求,只盼著母親這一回能堅定立場,不能哥哥一開口,就動搖了。

  母女二人等得心焦,眼見得日漸西沉,門外總算是傳來了些許動靜。

  「寶釵!」

  薛姨媽精神一振,猛地轉頭看向身旁的女兒,似乎有些不敢相信:「我好似聽見了你哥哥的聲音!」

  時隔幾月,朝思暮想的兒子近在眼前,薛姨媽心下不禁生出近鄉情怯之感,哪怕聽見了聲音,也恍如夢中一般。

  「媽媽,是哥哥的聲音,哥哥回來了!」

  寶釵上前扶住薛姨媽,母女二人快步往外走,正好撞上一一拐走來的薛蟠。

  榮府管家林之孝送了薛蟠到門口,見薛姨媽母女就這麼出來,忙低頭行了禮,帶著人離開。

  轉眼功夫,便只留下薛家人在場。

  薛姨媽眼角含淚,看著一瘤一拐走來的兒子,潛然淚下:「我的兒!!」

  薛蟠仍舊穿著入獄時穿的那身衣裳,幾個月前尚合身的衣裳,如今空蕩蕩地掛在身上,臉瘦脫了相,原本白皙紅潤的皮膚暗淡發黃,頭髮暗沉髒亂如雜草一般。

  見了來人,薛蟠眼睛驀地一亮,快走兩步跪倒在薛姨媽面前,喊道:「娘!」

  「我的兒!如何受了這般苦楚!」

  薛姨媽險些認不出來人,看著眼前抱著她大腿哭個不停的兒子,眼底滿是憐惜,眼底又淌出淚來。

  「媽媽,咱們先進屋,讓哥哥換身衣裳吧。」

  寶釵注意到薛蟠身上穿得單薄,又見薛姨媽母子二人抱頭痛哭個不停,上前勸道。

  薛家給了賈家那麼許多銀子,接哥哥出獄,賈家居然連件披風都沒給哥哥準備!

  轉頭看見消瘦沉默許多的兄長,寶釵鼻子一酸,淚意涌了上來。

  說到底,還是薛家敗落了,又與賈、王兩家關係差了許多,賈家人才如此輕慢兄長。

  完全未曾想到,她們自己都沒給薛蟠另準備一身衣裳。

  聽見寶釵的話,薛姨媽方才察覺,兒子身上的衣衫單薄,抱住她的手,更是冰塊一般。

  「賈家人怎地讓我兒就這麼回來?」

  薛姨媽拉著薛蟠進屋,恨恨道。

  不說一身乾淨體面的衣裳,便是外罩的斗篷都沒有一件。

  薛蟠進了屋,被薛姨媽拉著跨了火盆,又用柚子葉蘸水灑了,才被丫鬟帶著去洗漱換衣裳。

  而於此期間,薛蟠全程不發一言,任由薛姨媽安排。

  薛姨媽、寶釵二人,如何看不出薛蟠的變化,可以說,比起身體上的折磨,薛蟠這幾月來,在大牢里所受的傷害,比她們先前想的還要多上許多。

  薛蟠被小丫鬟領走後,薛姨媽拉著女兒的手,哭訴道:「蟠兒在牢里幾月,活像變了一個人!也不知他吃了多少苦!咱們花了那麼許多銀錢上下打點,怎麼...怎麼你哥哥還成了這般模樣!」


  要知道,如薛蟠這般世家子弟入獄,與平頭百姓住的牢房可不一樣。

  除了行動受限,無甚玩樂之所,其餘與在家中無異。

  何況有賈、王兩家幫著上下打點,不說薛蟠在獄中住了幾個月,便是住幾年,都不該是這般模樣。

  薛姨媽在心痛之餘,不免對賈、王兩家,生出怨懟來。

  「媽媽慎言!」

  寶釵立馬打斷道:「哥哥能出來,全靠賈家從中周旋,若非如此,咱們哪裡還有機會見著哥哥呢?何況,入了獄,誰人不吃苦頭,只要哥哥能回來,咱們日後好生養著,身子的虧空總能補回來的。」

  兄長成了這副模樣,她心底不是不恨,可到底寄人籬下,又無法脫離榮府獨立,只得將心中憤恨藏下,努力勸慰起薛姨媽來。

  畢竟,薛蟠一時立不起來,他們母子三人,便一直要依靠賈家生活。

  媽媽嘴裡一直念叨的「舅舅」,更是不可能靠得住。

  薛姨媽聞言,擦了擦眼角,立馬應道:「寶丫頭說的是!我這就讓人預備飯菜,給你哥哥好生補補!」

  昨兒個才得了准信,預備的不充分,若非寶釵提醒,她都差點忘了。

  倒打一耙道:「你也不知道早點提醒我,這麼晚了,來得及準備些什麼!」

  寶釵委屈,可此時卻不是爭論的時候,溫聲道:「我已經派人預備下了,哥哥洗漱完過來就能用飯。」

  「那就好!」

  薛姨媽這才滿意起來,又想起兒子這幾月消瘦許多,道:「先前的衣裳,你哥哥肯定穿著不合身,一時之間也買不到那麼合適的衣裳,這幾日你跟我一起,一塊給你哥哥先做兩身衣裳來,先應應急。」

  「好。」

  寶釵點頭應下。

  薛姨媽已打定了主意,便不是與她商量,只是知會一聲罷了。

  過了許久,薛蟠方才收拾好過來,時隔幾月,母子三人方才又能坐在一塊用飯。

  薛蟠一陣狼吞虎咽過後,打了個飽嗝,塞下最後一筷子鹿肉,只覺肚中再也塞不下任何東西,方才問道:「香菱那個賤婢呢?怎麼沒見著她人影兒?」

  他會受這一番苦楚,全因香菱而起。

  若非那個表子刻意勾引,如何會引得他與那馮淵都動了心?

  若非那賤人不守婦道,如何會賣與兩家,引得二人爭奪?

  若非那賤婢端腔作勢,他又如何會這麼許久都沒能上手,還因著她入獄,受了如此多的磋磨?

  念及此,薛蟠青筋暴起,豁然從椅子上起身,強壓著火氣,一字一頓道:「老子今日就要與她洞房,也不枉我在獄中受的這番罪過!」

  見薛蟠這副猙獰的模樣,寶釵心驚肉跳,半晌,方才小心道:「哥哥,你別激動,先坐下,咱們」」

  「我說的話,你沒聽見嗎?!」

  薛蟠突然發難,大力掀了一把身前的桌子,可惜身子骨到底不比先前,實木的桌子,又擺放了滿桌的酒菜,桌子只晃動了一下,並未掀動。

  薛姨媽滿臉心痛,蟠兒這是得受了多少委屈,才變成這般模樣:「我的兒!你又何苦為難你妹妹呢!」

  面對薛姨媽的拳拳愛子之心,薛蟠充耳不聞,見自己如今連張桌子都奈不何,薛蟠越發發起狂來,將滿桌杯盞盡數打落,怒喝道:「你與那賤婦相處幾日,連你哥哥的話都不放在眼裡了!」

  「把香菱那賤婢叫來!聽見沒有!!」

  「哥哥!香菱已經不在咱們家了!」

  破碎的杯盞碎片濺得到處都是,寶釵顧不得手上劃痕,大聲道。

  薛蟠這副模樣,分明是已經瘋魔了!

  若是不儘快將事情言明,她們母女二人還不知要受多少遷怒。

  趁著薛蟠愣神的功夫,寶釵迅速將這幾月以來的事兒說了,道:「今兒個甄家人已經到了京城,想來香菱已經跟著他們走了。」

  香菱那賤婦,害得他受了這麼多的折磨,居然就這麼走了?

  甚至一朝飛上枝頭,從一介卑賤的奴婢,成了正經人家的姑娘?

  呵呵,那可真是好極了!

  「果真是雙喜臨門的大好事!」


  薛蟠面目猙獰,冷笑道。

  最後冷冷地看了一眼愣在原地的寶釵母女二人,拋下這滿目狼藉,轉身離去。

  才走了三兩步,突然止步,回身問道:「之前不是住在梨香院嗎?何時搬到了這裡?」

  這院子雖比梨香院大些,卻是要偏僻得多,一應擺設裝飾更是不必多說,相差甚大。

  「賈家大姑娘封了貴妃,聖上特許省親,榮府蓋了園子,多有不便之處,我和媽媽便遷到了此處。」

  寶釵度了兄長的臉色,輕聲道。

  「呵!」

  薛蟠雖蠢笨,賈家這一番動作,也看了分明,今日懶得再計較這些,道:「派人帶我回屋。」

  不待寶釵開口,薛姨媽立馬吩咐道:「鶯兒,你送你大爺回前院!」

  聽見這話,寶釵張大了眼睛,震驚地看向了薛姨媽。

  突然被點名的鶯兒更是求助地望向了姑娘,聲音中帶著哭腔,喊道:「姑娘——!」

  薛蟠挑剔地上下打量了鶯兒一眼,陰惻惻地開口道:「怎麼,不過送我回屋,還委屈了你不成?」

  「奴婢不敢!」

  鶯兒跪了下來,一雙眼睛卻仍舊期盼地看向自家姑娘。

  她如何看不出太太的意思來?

  只把她送與大爺罷了,一個玩意兒,她能不能活到明日還未可知。

  只盼著姑娘能開口,幫她說兩句好話。

  她到底是姑娘身邊的丫頭...

  寶釵心下不忍,環顧屋內眾人不一的臉色,到底不忍心再看,別過頭去,不再看鶯兒。

  鶯兒一顆心,頓時就跌入了谷底。

  薛姨媽見兒子臉上有些不耐,呵斥道:「還不快去?磨磨蹭蹭的!你老子娘就是這麼教你的?」

  老子娘被太太提及,鶯兒不敢再哭,起身隨便用袖子擦了擦眼淚,低頭道:「大爺請隨我來。」

  「呵!」

  薛蟠睨了別過頭的妹妹一眼,跟上鶯兒離開。

  當真是好一場主僕情深的大戲!

  出獄之後,薛蟠整個人都沉寂了下來,整日裡也不出門,由著薛姨媽一天三頓地給他補身子。

  當下已是臘月,離年日近,轉眼便是除夕之夜。

  這日一早,由賈母有誥封者,皆按品大妝,先坐八人大轎,帶著眾人進宮朝賀,行禮領宴畢回來,便到寧國府暖閣下轎。諸子弟有未隨入朝者,皆在寧府門前排班伺候,然後引入宗祠。

  待賈家族人祭拜完先祖,眾人方才各自回府。

  因著與賈璉的交情,寧府除夕祭宗祠之時,邢崧一直跟在賈璉旁邊,見了超品國公府的年底祭祀,又在賈家宗親面前露了一回臉。

  祭祀過後,便是除夕夜宴。

  賈母有了春秋,今年又失了長子,病了一場,精神便短了。

  與眾人用過晚飯,只略坐了坐,便起身離席。

  見賈母離開,賈家宗親也相繼離去,只余榮府眾人一塊兒守歲,漸漸便只留下了年輕一輩還坐著。

  邢崧今兒個跟在賈璉身旁,不覺多飲了兩杯,夜色漸濃,困意襲來。

  「我去外面走走。」

  少年朝賈璉耳語一句,見他點頭,起身帶著個晴雯出了門。

  坐在西邊女眷席上的黛玉留意到邢崧起身,略坐了坐,也帶著紫鵑出了門。

  正巧寶玉一直注意著黛玉,見狀也跟著出來。

  除夕跨年夜,榮國府內燈火通明。各處佛堂、灶王爺前焚香上供,新修的園子正門上也挑著大明角燈,兩溜高照,各處皆有燈光。上下人等,皆打扮得花團錦簇。

  邢崧難得在這園子走動,一時間顧不得冬日的嚴寒,欣賞起這錦繡輝煌的園子來。

  少年帶著晴雯,又有沿途燈光引路,不覺遠離了人群,在一華美的亭台前止步。

  「出來這麼許久,咱們回去罷!」

  邢崧轉頭,便見晴雯鼻尖通紅,幽怨的目光都沒來得及收回,笑道:「辛苦了,回去給你包個大紅封。」

  「多謝大爺!」

  晴雯這才歡喜起來。

  二人折身回去,行不多時,便聽見一道委屈的聲音響起:「林妹妹,你許久不肯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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