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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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3章 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

  迎著小姑娘亮閃閃的眼睛,邢崧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接過黛玉遞來的包袱,拿出裡面裝著的青金羽紗面白狐狸里的鶴。面子是西洋進口的青金色羽紗,防雨且珍貴,里子是極保暖的白狐狸毛。

  針腳細密,做工精細,不說料子的珍貴與難得,單這縫製起來的手藝,便要花費許多功夫。

  撫摸著綿密溫暖的白狐狸毛里子,邢崧也不多客氣,手腕一翻,手中拿著的鶴氅便上了身。

  黛玉退後兩步,歪頭上下打量了一番,長短正合適。

  行動間,鶴氅下擺輕輕揚起,露出一線白狐狸里的毛鋒,銀針似的,閃著細碎的光亮。青金色的鶴氅奢華卻低調,陽光透過窗欞照進屋內少年瓷白的臉上,襯著少年本就出色的容貌更勝三分。

  少年微微一笑,如日月入懷,滿室生輝,笑問道:「如何?」

  「朗朗如日月之入懷。」

  黛玉眉眼舒展,眼中滿是驚艷,笑應了一句。

  此句出自《世說新語·容止》第四則——時人目夏侯太初,「朗朗如日月之入懷」。

  頂級的美貌,不是「被看見」,而是「照亮別人」,如日月入懷,滿室生輝。

  後世唐人形容人光彩照人,亦是如此般轉化一目若朗星,室中生光。

  邢崧笑意更深了兩分,二人皆是博覽群書之人,他自然都明白黛玉之言外之意。

  抬眸看向黛玉,不經意間撞進少女含笑的眸子,熠熠生輝,眼底似有星河流轉。

  到了嘴邊的話復又咽下,不禁脫口而出道:「美目揚兮,巧趨蹌兮。」

  「多謝邢世兄誇讚了!」

  黛玉莞爾,大大方方地道了聲謝。

  「真不害臊!你不該說謬讚了」嗎?然後再自謙幾句?」

  少年似真似假地抱怨道,這般說著,自個兒先掌不住笑了起來。

  聽了如此耳熟的話,黛玉微微瞪大了雙眼,顯然也想到了先前二人游湖時說過的話,略一回想,便找回了那日的記憶,一本正經地回話道:「嗯,然後再順著邢世兄的話將邢世兄也夸一頓。可是,邢世兄說的這不是事實嗎?我又何必自謙。」

  二人對視一眼,復又笑了起來。

  與先前單純的歡快不同,眼波流轉間,卻有著別樣的情緒在心頭種下。

  只待日後陽光雨露滋養,生根發芽,生長出枝。

  黛玉一時有些臉熱,不覺主動移開了視線,不再與邢崧對視,將目光下移,轉向少年仍穿著的鶴氅下擺。

  心下頓時想起一句舊詩詞,「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

  分明邢世兄穿的不是綠衣,她卻偏偏想到了這句。

  這分明是寫一對情人拂曉惜別的詩,她和邢世兄,可是都把對方當做兄長、

  妹妹來看待的呀。

  一時間,黛玉莫名的有些不太自在。

  「林妹妹言之有理。」

  邢崧哪怕心思再細膩,也猜不准小姑娘的一時少女心思,笑道:「才華與容貌,本就是你所有之物,何必因他人的誇讚而過分自謙?」

  「邢世兄總是能說些看似正經的歪理!」

  黛玉忍不住笑了起來。

  二人又說了幾句閒話,各自散了。

  他們雖不時見面,分寸卻掌握得極好,從不私下相見,每次都有其他人在場,也不會多停留,說幾句話就走。

  是以禮教約束未婚男女見面,可邢崧、黛玉每次相見,要麼是在長輩賈母或是邢夫人院中,要麼則是在正院鳳姐兒處,從不落人把柄,身邊又有丫鬟婆子們在,並不算逾矩。

  這些時日以來,二人一個養在深閨內院,一個住在榮府前院,又各自有自己的事兒,三五不時地卻能見上一回。

  上京以來,關係不說變淡,倒是越發親近了起來。

  黛玉這邊送出了禮物,帶著紫鵑慢慢往回走,路上想起櫳翠庵的梅花開得正好,一時興起便欲前往,剪兩支回來插瓶,主僕二人腳步一轉,又往新修好的園子去了。

  才過了沁芳亭,迎面走來兩個女人,正是才陪著香菱見過的甄家人。


  未曾想到會在此遇見黛玉,甄家的那兩個女人眼底閃過一絲詫異,眼見避無可避,二人行禮道:「林姑娘。」

  黛玉也有些驚訝,轉念想到如今園子裡住著的人,心下瞭然,主動招呼道:「兩位嬤嬤來見妙玉師父?」

  甄家女人心下越發驚詫,沒想到林姑娘居然知道妙玉與甄家的關係,分明先前她家太太只暗中知會了賈老夫人一人。

  可想到同來的那位管事,或許不一定從她們這邊走漏的消息。

  姑娘詢問,她們也不敢疏忽,哪怕對方並不是甄家的姑娘。

  一女人低眉垂手,恭敬答道:「林姑娘說的不差,我家太太聽說妙玉師父如今在榮府修行,特意叮囑我們來給妙玉師父請安。」

  說是請安,可太太巴不得妙玉從此以往再不回甄家。

  甄家女人腹誹道。

  不過她們只是僕從,哪怕在僕婦中算是中層管事,也管不到主家的家事來。

  黛玉見了那二人的臉色,心下瞭然,看來這二人都沒能見到妙玉了。

  想來也是,妙玉素來孤僻,別說是隔房的伯娘派來的人,怕是嫡親之人派人來,都不一定能見著她的面。

  更何況,聽說妙玉父母雙亡,可是被「流放」到京城來的。

  「那我就不打擾兩位了。」

  黛玉略一點頭,帶著紫鵑施施然離開。

  「林姑娘慢走。」

  甄家女人又施一禮,讓到了旁邊,目送黛玉二人離開。

  待黛玉主僕走遠,一人問道:「妙玉師父不願見我們,不如讓王管事來?」

  她口中的「王管事」,便是甄家這回派來的那個男僕。

  與她們二人是甄家太太派來的不同,那人是甄家老太太特意塞過來的,說是讓他來看看妙玉師父。

  派個男僕來看自家姑娘。

  打頭的女人不知道太太為何會同意老太太的這個決定,還讓人跟著一塊來了京城,可這話卻不能從她們二人嘴裡說出來。

  「住嘴!」

  打頭的女人眉頭跳了一下,厲聲喝道:「你最近跟王遠混在一起,腦子也跟他一樣沒了?」

  那女人還想爭辯:「可是...

  」

  「啪!」

  清脆響亮的一巴掌打斷了那人的話,也讓領路的賈家丫鬟停下了腳步,轉頭看向突然內讓的甄家二人。

  迎著對方捂著臉不敢置信的目光,打頭的女人冷冷地睨了她一眼,冷笑道:「是你瘋了還是我瘋了?居然能說出這種話來?榮府預備接貴妃娘娘鳳駕的園子,你也敢讓外男進來?你若是找死,就自個兒去太太跟前求個恩典,別連累我!」

  警告完這女人,打頭的幹練女人也不再理她,自顧自跟著帶路的小丫頭離開。

  甄老太太只是個繼室,又是個沒腦子的。

  派個男僕來看唯一的孫女也就罷了,好在榮府知道分寸,沒讓人進來,這人倒是會鑽營,居然還能買通太太身邊的人,讓這腦子不清醒的東西來求情!

  若是私下說也就罷了,可榮府派來帶路的小丫頭就在跟前,她居然也敢開口一本是送了旁支的五老爺來榮府認親,順便讓賈家欠下一個人情的好差事兒,怎麼會弄成現在這副局面?

  如今不說無功,甚至可能要得罪賈家。

  幹練女人憋著滿肚的火氣,腳步更快了兩分。

  在賈家丫鬟面前,甄家派來的僕婦說了這種話,你說賈老太太能不能知道?

  待賈母知曉,又會做出何等反應?!

  她不知道,也不敢猜,只知道今日被這對臥龍鳳雛給牽連了。

  惟今之計,只有她主動去賈老夫人面前請罪,將此事說明,請賈老太太治罪了。

  不求賈老夫人放過她,只盼著自家太太能看在她積極補救的情況下,高抬貴手了。

  幹練女人皺緊了眉頭,心下斟酌著待會兒見了賈老太太,該如何開口,才能把自個兒給摘出去。

  話分兩頭,卻說黛玉主僕二人行至櫳翠庵前,只見大門緊閉,只有兩枝早開的紅梅,迫不及待地探過牆頭,顯露在二人眼前。

  二人上前叩了門,不多時,便有一道不耐煩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說了不見就是不見!非要賴在門口作甚?!」


  二人還未開口,「吱呀——」一聲門響,妙玉身邊伺候的一位嬤嬤開了門,臉上滿是被打擾的不耐。正要開口趕人,抬頭便見了俏生生立在門口的黛玉二人。

  黛玉作為賈母心尖尖上的外孫女,又來過櫳翠庵幾回,與她那性性情乖張的主子妙玉也說得上話,那嬤嬤自然是認得出人的。

  見門口之人是黛玉,那老婆子登時換了臉色,賠笑著上前給黛玉行禮,道:「原來是林姑娘,我還以為是甄家那兩個女人沒走,一時說錯了話,還請姑娘恕罪!」

  黛玉雖不是什麼好脾氣的人,待下人卻也極寬厚。

  被人這般罵到頭上來,還是頭一回,雖說是罵錯了人,可先前的好興致也沒了大半。

  不去看那婆子那張諂媚至極的臉,淡淡問道:「妙玉師父呢?」

  那老婆子腰彎得更低了兩分,小心道:「妙玉師父正在禪房,老奴給林姑娘領路。」

  「不用,你帶紫鵑去剪兩支紅梅,我自個兒過去。」

  隨手將挑花的活兒派給了紫鵑,黛玉提起下擺,自顧自往妙玉的禪房走去。

  原本她並不想過多的打聽妙玉與甄家的事兒,可今日先是遇見了甄家那兩個女人,後又受了牽連,被開門的婆子無意中罵了一頓。

  既然趕上了,她今兒個還就得探個究竟了!

  若是依她先前的性格,她還真不是多事之人,可如今遇上了邢崧,哪怕未曾言明,她自己也能感得出來。

  她的性格與行事方式,都在悄然發生著變化。

  不知這改變是好是壞,可既然她自己並不排斥,那就坦然接受好了。

  何況,她也不是一點私心都無。

  黛玉微微抿了下唇。

  想到今兒個跟著父母離開的香菱,也不知香菱姐姐回到了父母身邊,今後又該如何。可總歸不會比在薛家為奴更差了。

  哪怕是為了拜她為師,認真學了幾個月詩的香菱,她也該多了解一些甄家。

  懷揣著這般想法,黛玉行至妙玉禪房門口,輕輕敲了下門,略停頓片刻,直接推開門走了進去。

  「林姑娘怎麼這時候過來了?」

  跪坐在蒲團前頌念經文的少女頭帶妙常髻,身上穿一件月白素袖襖兒,外罩一件水田清緞鑲邊長背心,拴著秋香色的絲絛,腰下系一條淡墨畫的白綾裙,手持塵尾念珠,聽見身後的動靜,轉頭看向來人。

  見不請自來的黛玉自顧自尋了個位置坐下,妙玉眉頭不自覺皺起,從蒲團上起身站了起來。

  這群下人也未免太不將她放在眼裡,不經通傳,居然直接就放黛玉進來了。

  還直接讓人進了她清修的禪房!

  黛玉坐在屋內唯一的一把圈椅上,雖說是坐著,仰頭看向站著的妙玉,卻仍顯出居高臨下之感。

  仔細將禪房內的裝飾打量了一圈,小葉紫檀的圈椅,黃花梨的香案,角落處擺放的素淨大花瓶是宋朝傳下來的龍泉青瓷,案上點的是名貴的檀香,有價無市,牆上掛著的佛像,是畫聖吳道子的親筆。

  加上妙玉這身不倫不類的打扮。

  不像是僧人、女尼身上常見的僧衣,倒像是名門貴女心血來潮的一場遊戲。

  妙玉被黛玉這般直白的打量看得有些不自在,臉色也難看了起來,問道:「林姑娘在看什麼?」

  黛玉笑道:「我看妙玉師父雖身處空門,卻是六根不淨。」

  被黛玉這般直白地戳破了偽裝,妙玉臉色越發難看,可到底是寄人籬下,又在進榮府前被人敲打了一場,不敢才來榮府沒多久,就與黛玉起了衝突。

  可她好歹也是嬌養著長大的大家小姐,哪怕出了家,身邊的人也沒一個敢這般直白地開罪她。

  哪怕心裡知道,臉上卻藏不住心思,警惕地盯著黛玉,語氣不善道:「林姑娘特意來我這兒,是故意來尋我的不是?!」

  黛玉臉色不變,笑道:「怎麼會呢,只是我才到櫳翠庵,就被人劈頭蓋臉罵了一頓,總該出口氣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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