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是我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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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2章 是我的錯

  「邢世兄!」

  黛玉從榮慶堂正院出來,正打算去後面園子裡逛逛,甫一出門,便見到了等在外面的邢崧,小姑娘眼睛倏地一亮,提起裙角腳步輕快地迎了上去。

  在距邢崧三五步遠時,復又慢了下來,嘴角揚起一抹恰到好處的笑容,上前笑問道:「邢世兄今兒個怎麼有空過來了?」

  跟在黛玉身後的紫鵑腳步一頓,旋即站在了距二人不遠,又正好能看到他們的地方。

  邢崧聽到動靜轉身,見是黛玉,笑道:「可不是巧了,才打發了晴雯去尋林妹妹,妹妹就過來了。」

  聽見這話,黛玉心下一喜,卻又故意板起一張臉,問道:「邢世兄許久不曾踏足後院,今幾個倒是奇了,怎的好端端地尋起我來了?妹妹又算是哪個牌面上的人呢?」

  邢崧最近幫著賈璉操辦賈赦的身後事,整日忙得不見人影,算起來,黛玉也有半月不曾見過他了。

  如今好不容易忙完,邢崧又在老太太跟前說,明兒個就要去念書,也不多歇息兩日,小姑娘可不就有些惱了?

  上下打量一番,又覺得邢崧比上回瘦了些,一時又有些氣惱邢崧不知道顧念己身,待人過於熱忱了些,哪怕與璉二哥再親,也不能為著他的事兒不顧自己的身體不是?

  少年還未回答,黛玉復又抱怨道:「邢世兄也忒急了些,整日裡不見人影也就罷了,總歸如今也忙完了,合該好生歇息兩日不是?怎麼又急著去國子監了呢?再多請兩日假也是使得的,念書也不急於一時不是?」

  「已經是歇息許久了,兩月未寫文章,怕是要手生了。」

  「怎麼會?」

  黛玉並不贊同,可既然邢崧已經打定了主意,她也未曾再勸,環顧四周,見無人過來,上前兩步湊近邢崧,低聲道:「邢世兄近來避出去也好,府里如今並不平靜的。」

  賈赦身故,賈璉雖襲了爵位,可賈政仍住在榮府正院,未曾說過要挪地方。老太太自長子死後病了一回,如今雖養好了身子,精神卻差了許多,整日神情懨懨,只教幾個孫女陪在身邊。又遇上薛蟠殺人一事被重新提起,就連判決此案的賈雨村都被牽連...

  榮國府正值多事之秋,黛玉哪怕身處內宅,仍舊敏銳地察覺到了榮府花團錦簇之下的暗濤洶湧口恰逢邢崧決定此時去國子監念書,方才隱晦地提醒一句。

  邢崧眼神微動,略有些詫異看向跟前活潑靈動的小姑娘,正色應道:「林妹妹放心。」

  他不意外黛玉能察覺到榮府的不平靜,反倒是黛玉選擇在此時提醒他,更讓他意外。

  榮府是黛玉的外家,更是黛玉在出閣前要一直生活的地方,失了父母,榮府之人就是黛玉血緣上最親近之人了。可小姑娘卻毫不避諱地出言提醒他,這份心意,實在讓人感動。

  黛玉正要開口,恰逢晴雯沒尋到黛玉出來,見著站在一處說話的二人,快步上前道:「姑娘教我好找,我家大爺派我給姑娘送東西,未曾想姑娘先我一步出來了。」

  「什麼東西也值得兄長特意派人走一趟?」

  見著晴雯過來,黛玉到了嘴邊的話復又咽了回去,示意紫鵑接過晴雯遞來的東西,對邢崧道:「時候不早,小妹就先回去了,邢世兄有什麼事兒,派人過來說一聲就行。」

  邢崧復又叮囑了幾句,道:「林妹妹回去罷,天氣熱,恐中了暑氣。平日裡就與姐妹們一處玩耍,不管什麼事兒,都有人在前頭管著,你心思細,別總傷神。」

  黛玉心下妥帖,笑應道:「邢世兄安心,我沒什麼事兒。倒是你在外面念書,更要好生照應自己。咱們雖不主動惹事兒,卻也不是怕事兒的人。真遇上什麼不講道理的人,你就跟府里說,便是璉二哥不管,也儘管告訴妹妹,我去求了老太太去!」

  晴雯正心下納罕,林姑娘與自家大爺關係這麼好,之前都沒聽人說過。

  不過她也不是嘴碎之人,並不會在外面宣揚。

  「林妹妹這話說的,外道了不是?」

  邢崧還未開口,鳳姐兒一身家常素衣,由平兒扶著自外面進來,正巧聽見了黛玉最後一句,柳眉一豎,接嘴道:「咱們自家骨肉,外人若是敢欺負崧弟,那不就是不把咱們榮國府放在眼裡?既然膽敢伸爪子,就別怪咱們剁了他!」

  鳳姐兒一手扶著肚子,原本柔和的臉上滿是煞氣,對上邢崧、黛玉二人,又如春風化雨般換了張臉,笑道:「林丫頭年紀輕不知道事兒,崧弟你別聽她的!在外面遇上什麼事兒,儘管報家裡的名頭,咱們堂堂國公府,可不會被人欺負了去!」


  「鳳姐姐言之有理!」

  黛玉認同地點了點頭,見了鳳姐兒過來,上前扶了她另一隻手,笑問道:「鳳姐姐怎麼過來了?老太太才說讓你多歇息兩日呢!」

  見鳳姐兒過來,邢崧也不再多留,順勢提出告辭。

  鳳姐兒略留了一回,又細細叮囑了邢崧幾句,笑著看向黛玉,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是個閒不住的,在床上也躺不住,這不就是聽說外面出了點事兒,左右也沒什麼事兒,特意趕過來瞧瞧。」

  黛玉先前在老太太的屋子裡聽了一嘴,送了鳳姐兒到門口,道:「我才從老太太屋裡出來,就不進去了。」

  鳳姐兒此時過來,不就是為著薛家的事兒?

  雖說她與薛姨媽一家子關係平平,可畢竟是她親姑媽家的事兒,得了消息,鳳姐兒不說幫忙,總歸是要問一嘴的。

  黛玉卻與薛家沒有牽扯,與寶釵關係平平,自然不會摻和進薛家的事裡。

  鳳姐兒眼睛一轉,也明白黛玉是在避嫌,笑道:「姑娘只管玩去,我待會兒再去找你。還有一樁事兒想請妹妹幫忙呢!」

  「鳳姐姐待會兒直接來我屋裡便是,我在家的。」

  黛玉應了一句,帶著紫鵑等人轉身離開。

  卻說邢崧從賈母院中回來,洗澡換了身家常衣裳,手裡捏著干帕子擦頭髮,準備去書房寫兩篇文章。

  近來幫著賈璉料理賈赦的身後事,迎來送往的,實在是忙得很,壓根沒什麼空看書作文,如今好容易得閒,自然不能放鬆了去。

  晴雯手裡拿著一沓厚厚的書信進來,將書信遞給邢崧,而後自然地站到了他身後,接過邢崧手中的帕子幫他擦頭髮:「前院的峰大哥說是南邊來的信,讓我交給大爺。又問您明兒個何時出門,他也好預備著。」

  少年遲疑一瞬,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先取了老族長的來信看。

  三叔公的信簡單明了,三兩句介紹了一番家裡的近況,又問了他在京城的情況,最後說了賈薔在鋪子裡買了不少酒水,還定下了明年的單子,屆時族裡會派人送到京城來。

  邢崧快速看完這封書信,注意到身後那毫不掩飾的視線。

  少年倏而回頭,猝不及防之下,看見了晴雯眼中尚未來得及掩去的好奇與艷羨。

  「大爺恕罪!我不該偷看您的信!」

  晴雯沒料到邢崧會突然回頭,忙鬆了手中牽起的發尾,直直跪了下去。

  「你認得字?」

  邢崧皺起了眉。

  不是因著晴雯站在他身後看信,而是仍舊不能習慣這動不動就下跪的禮教。

  「起來罷,我並沒有怪你的意思。若是不能看,就不會在你面前拆開這封信了。」

  若真是什麼機密的信件,他就不會在晴雯面前拆開,不論她是否識字,更加不會為了這點小事而發作人。

  晴雯眼底閃過一絲難堪,抿緊了嘴角,她自然是不認得字的。

  只是聽說這是南邊來的信,又是大爺的親人長輩寄來的,難免有些好奇,又有些羨慕,才偷偷趁著給大爺擦頭髮的時候在後面看。

  如今被大爺問起,心下難免有些不高興。

  回話也有些硬邦邦的,道:「不認得!」

  邢崧失笑,拉了晴雯起來,笑問道:「這是惱了我不成?嘴角翹得都能掛油壺了。」

  他素來知道晴雯是個心氣高的,來他身邊也有兩個多月,一直安安分分的,還以為這丫頭收斂了脾氣,未曾想到在這裡等著他呢!

  「沒有,是我的錯。」

  晴雯也知道自己這脾氣發得不對,語氣軟了下來,認錯道:「是我語氣不好,衝撞了大爺,還請大爺責罰。」

  說著又要跪下,卻被邢崧一把扶住。

  「大爺?」

  晴雯疑惑地抬頭看向邢崧,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做錯了事,就應該受罰,這是她之前在賴嬤嬤那裡就明白的道理。

  在她年紀尚小的時候,也挨過不少處罰。

  後來她年紀見長,出落得越發窈窕,自個兒也學乖了,不再輕易跟嬤嬤媽媽們對著幹,方才好些。

  如今跟在大爺身邊,手頭雖不如先前闊綽,卻也是難得的平靜安穩。大爺也是個和善的,從不為難她們,她一時間就忘了分寸。


  晴雯頓時警醒起來,邢家雖不如賈家富貴,大爺卻是難得的寬厚主家。

  她已經打定了主意,在大爺身邊干幾年,存些銀子傍身,待大爺成婚之後,求了奶奶的恩典放她出去,尋戶正經人家當個正頭娘子,再生兩個孩子,以她的手藝,總歸是能生活下去的。

  她雖然心氣高,卻也不是不知好歹之人。

  可才在大爺身待了兩月,怎麼就失了分寸了?

  晴雯冷靜之後,心下湧出淡淡的悔意。

  邢崧拽過自己的頭髮,換了張干帕子擦拭。若說在這個時代,有什麼不便之處,長發絕對算是其中之一,每次洗頭、梳頭都是件不小的工程。

  古代燒熱水不方便,又沒有吹風機,洗了頭髮只能用帕子一點點擦乾。

  晴雯確實是個忠心的,卻也同樣是個爆炭脾氣,他雖不會壓著她改,卻也不會像寶玉那般縱著她。

  身邊的丫鬟有脾氣是好事,可不分青紅皂白地對你發脾氣一他是好脾氣又不是冤大頭!

  就連黛玉在他這裡都沒這個待遇,何況晴雯?

  邢崧不緊不慢地擦著頭髮,也沒去看晴雯,待髮絲半干,方才轉頭看向晴雯,見了她臉上的神色,淡淡道:「下不為例。」

  晴雯心下一凜,也知道這事兒算是過去了。

  忙接過邢崧手上的帕子,繼續幫他擦乾頭髮。

  待頭髮幹得差不多,簡單梳了起來,邢崧拿了剩下的信去了書房。

  三叔公的信給旁人看了不要緊,總歸他不會在信里寫什麼東西,都是些家長里短、噓寒問暖的小事兒。倒是楊先生的信,裡面或許會有些不好給旁人看見的內容。

  在離開前,邢崧轉頭看了晴雯一眼,笑道:「原本想著如果你不識字,我得空慢慢教你。現在細想想,我明兒個就要去國子監念書,想來最近也不得空,還是待我閒了再一塊教你們幾個。」

  說完,也不去看晴雯的神色,逕自去了書房。

  御下之道,他雖不怎麼用,卻也不是不會用。

  晴雯心氣高,他也沒想過要折了她的傲氣,卻也不能讓這丫頭分不清大小王,隨便在他跟前嗆聲。

  打一棒給個甜棗的事兒,他若是想用,也能使得熟練。

  顏色好的丫鬢放在身邊,自然是賞心悅目,卻也不是非她不可不是?

  他只提點這一回,至于晴雯以後能不能改,就看她自己了。

  晴雯目送邢崧離開,腦中回想著少年方才說的話,神色莫名。

  她跟在大爺身邊也有段時日了,自然知道,大爺從不是無的放矢之人,既然這麼說了,就是之前真這麼想過。

  只是因著她此次亂發脾氣,大爺雖沒責罰她,卻也讓她錯過了這個機會。

  想到曾經有一個能夠念書識字的機會放在了她面前,她卻沒有珍惜,晴雯心下便生出了幾分懊悔之意。

  因著這回的疏忽,不僅錯過了機會,還在大爺跟前留下了輕浮的印象,想要再扭轉這個印象,就比較艱難了。

  畢竟,雖說她們幾個都是跟在大爺身邊伺候,可大爺平日裡並不用她們怎麼伺候。

  比起榮府在寶玉、賈環身邊伺候的丫鬟們,她們幾個每日做的活計輕省太多了。

  念及此,晴雯抿了下唇,腦中盤算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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